月到中秋,銀盤皎潔。獨對皓月,我的思緒常隨那輪盈月淩空遊移飄忽起來。
那年,年少輕狂,我獨自出門為理想打拼,結果一無所獲,流落在外面陌生的城市。那是一個中秋夜,我乘客輪夜行于海上,心中惶惑惆悵。船艙燥悶難耐,我獨立於甲板上,海風襲人,涼意入心。空空茫茫的大海之上,正貼著一輪滿月。月亮既不皎潔,也不圓潤,在大海映襯下,幾近昏黃,愈顯滄桑。除了蒼茫的大海,沒有可與之相伴的物什。在我眼中,那輪中秋月,顯得那般淒涼與孤寂,那也是我心底最為滄桑的月亮了。就在那時,我似乎感悟了月亮忍耐孤寂的心志,心靈受到了猛烈的震撼。我想到了蘇軾的《夜間渡海》中的兩句詩:“雲散月圓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心志竟堅定下來。我後來成功地度過了那段艱澀的日子。而那輪昏黃的中秋月,便永挂在我的心壁上,讓我可以透過生命中的重重迷霧看到遠方的光明。
秋涼如水,清風撩人,仰望皓月,那皎潔和諧的月光極易勾起少年時天真浪漫的奇想。童年鄉居年代,祖母曾給我講述過許多關於月宮裏的神秘美麗的傳説,如嫦娥、玉兔、吳剛、桂花酒等。我曾一度對文學有著宗教般的信仰,整日沉浸于創作中,迷迷瞪瞪,幾乎不知身處何境。那是一個中秋夜,獨對明月,我悲嘆為文之艱辛。月華如銀,使人意念也清明沉靜下來。我突然想起祖母給我講的吳剛伐桂的故事。於是我想到我的寫作相較于月宮的吳剛來説,是何等幸運。我不會永遠受那種無效無望的勞動懲罰。我從吳剛身上汲取了一種戰勝自我征服困難最強勁的原動力,懂得了對生命的無悔和執著的追求,一步一步走過,我果然收穫匪淺。於是那個中秋月在我的記憶裏最圓潤清朗。
又是月挂中秋,良辰美景。面對如水月華,我和所有駐足望月的人一樣,極易産生思鄉和懷人的情愫。只是,這個中秋夜,我仍不能回到那遙遠的鄉村去和親人們共守那份溫馨。但我還是會在城市的高樓上吟出:“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會想起鄉下勞作的“夕露沾我衣,荷鋤帶月歸”的父母親人,嘆出“月是故鄉明”的感慨。我也會想起相戀多年卻乍然離去的戀人,憶起去年中秋“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情景,心中會涌動著酸澀的感覺。會在那素月分輝,明河共影的中秋夜,明白“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的真味,懂得“雁盡書難寄,愁多夢不成。願隨孤月影,流照伏波營”的惆悵。中秋月,依然讓我做著望鄉的夢,流著思人的淚。經歷歲月的年輪流轉,我明白人生如月,月似人生,變幻無常。昨日月色昏黃濁暗,今夜清光普瀉環宇。今夜月圓如銀盤,他夜月彎似殘鉤。此刻月挂中天,稍後銀盤西斜,繼而即會暗淡墜落。其實月亮圓缺因人心而定,明白人生如月,在完美與殘缺中交替輪轉,多少往事多少困惑,便都在月圓月缺中似水東流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如月人生讓我明白無需為眼前境遇患得患失,不必為蠅頭小利摧眉折腰。
被歷代文人騷客賦予瑰麗、奇幻、浪溫的中秋月,其實只是在訴説著一個永恒的真理:珍惜時間,珍惜生命,珍惜擁有。懂得這道理,我便明白,我心中永遠會挂著一輪自己的月亮,她讓我永遠守著一枚清亮。
《北京晨報》2001年9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