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的研究生教育規模,連年擴大。儘管人們已經認識到目前研究生教育存在諸多問題,但由於社會對高層次人才需求的不斷增長,也由於用人單位對高學歷的片面追求,使得研究生的報考人數逐年遞增,“考研熱”成為世紀之交我國教育領域的一道獨特風景。在大多數人眼裏,作為研究生教育起始環節的研究生入學考試,還是相當嚴格公正的,也是在現實條件下體現公平競爭原則的最佳可選方式。大多數考生也都相信,只要刻苦復習、認真迎考,在這種“硬碰硬”的考試中發揮理想,就能得到高分數,如願實現自己的深造夢。然而,作為大學教師的我卻要告訴考生們,復習得好並不等於考得好,而考得好並不意味著一定能得到高分數。考生的高分數,可能在閱卷老師指間的抖動中毀於一旦,考生的前途和命運,往往就取決於閱卷老師隨手的大筆一揮。
我連續十年參加了研究生入學考試政治試卷的閱卷工作,我的所見所聞,讓人觸目驚心。我覺得,應該讓考生們和所有關心研究生教育的人士了解考研閱卷的“真相”,這是一名普通高校教師的責任,也是義務。
打分的靈活度
考研政治試卷,一般包括選擇題、簡答題、辨析題、論述題等題型。選擇題的答案是絕對固定的“標準答案”,考生的答案是對是錯,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閱卷老師打的分數對不對,也一目了然。因此,復查小組在復查試卷時,目標便主要集中在選擇題上。各閱卷小組為了儘量減少差錯率,一般會安排較為細心的教師批閱選擇題,選擇題的閱卷老師也會備加小心,唯恐差錯太多給本小組“抹黑”。
其他幾種題型的答案是相對固定的“參考答案”。特別是論述題,考研辦只提供答案要點,而即使這個答案要點,閱卷領導小組也會根據實際情況加以調整,有時候甚至會認可好幾種答案,只要考生的答案符合其中的一種,都不算錯,都要給分。參考答案的靈活性,決定了打分尺度的靈活性,同時也就意味著,閱卷老師打的分數只要不是太離譜,就不能算批閱差錯。再加上論述題的答案較長,核對起來較麻煩,復查小組在復查試卷時,一般不會去檢查論述題的打分。這也就使得一些缺乏責任心的老師可以毫無忌憚地瞎打分。一道15分的論述題,假定某位考生應該得到12分,有可能被閱卷老師隨手打上8分,反之亦然。而在研究生錄取時,4分的差距意味著什麼,想必不用我多説。
閱卷的速度
多數閱卷小組會採取流水作業的方式閱卷,每道考題有一個或幾個人負責,分工協作。流水作業在提高效率的同時,也迫使每位閱卷教師必須儘量提高速度以避免“掉隊”,你追我趕,整體閱卷速度必然越來越快。我的經驗是,開始一兩天的閱卷速度是選擇題最快,論述題最慢。越往後,論述題的批閱速度就會越來越快,選擇題的批閱速度就顯得越來越慢。因為批閱選擇題的老師不敢馬虎,快只是熟練問題,再快也快不到哪去,而批閱論述題的速度卻有很大的彈性,伸縮自如。
那麼論述題的批閱速度能快到什麼程度?我見過的最快速度,是10分鐘一包。每包有25份卷子,每份卷子有兩道論述題,算下來,平均每道論述題花費的時間只有12秒,這其中還包括翻捲子、記分、簽名的時間(答題處和試卷首頁各記分、簽名一次),真正用來閱讀考生答案的時間有多少,讀者們大約可以想像。我可以毫無誇張地説,有些閱卷老師幾乎是在眼睛瞄上答案的同時,手下的分數就已經給出,連考生寫了些什麼都沒看清楚,便匆匆地一翻而過。有的閱卷老師甚至在閱卷任務完成時,還沒搞清楚這道題的打分標準。
當然,這些是極端的例子。但是考研閱卷在大多數老師那裏,的確就是不停地翻捲子、不停地打分、不停地簽名,近乎機械勞作,只圖一個字:快。比誰更快,比誰最快。相比之下,年長一些的教師較為認真,速度較慢,但往往也經不住年輕教師高速度的誘惑,或者抵不過批閱同一道題的合作者的催促,也跟著快起來。
提高速度的“絕招”
為了儘量提高閱卷速度,有些閱卷老師可謂煞費苦心,但幾乎每一個“絕招”都以打分不準確為代價。有的老師嫌自己的姓名太麻煩,簽名速度慢,就用一些簡單的姓氏來代替,如“王”、“丁”、“方”、“李”(草寫的“李”字筆畫很少)等等,以至簽名省略成了一道誰也看不懂的怪異曲線,紅筆劃過就算簽了;按照規定,每道題必須先批閱,後復查(這裡指閱卷小組內部復查,也叫“自復”),且批閱和復查不能由同一個人完成。相應的,每道題的答題處和試卷首頁必須有兩個人的簽名。有的教師為了將兩道程式合二為一,在批閱簽名的同時,將另一個人的姓名同時簽上,這實際上使得閱卷小組的內部復查有名無實。而即使由另一個老師來復查,往往也只是檢查答題處和試卷首頁是否簽名以及兩處分數是否一致,很少有人真正去檢查前者的打分是否得當。
還有更玄的。由於論述題位於試卷的後部,有的閱卷老師嫌翻兩次卷子麻煩,竟先在試卷首頁填好分數、簽好名,再翻到答題處打分。就是説還沒有看到考生答案,分數就已經給出。比如15分的一道論述題,先按一般考生的答題情況給個不上不下的分數(如7分或8分),並在試卷首頁填寫妥當,如果翻到答題處看到考生寫的答案也不上不下,就將卷首的給出的分數再填到得分欄裏;如果考生的答案和已經給出的分數相差太多,便回過頭來再改正——這裡所謂的“相差太大”,是指類似于前面給了8分而後面答案空白這種情形,所以很少出現回頭更改分數的情況。如此一次翻捲,自然比兩次(實際上是三次)翻捲省去了不少時間。
以上所述的這些閱卷“絕招”,只是我見識過的或者聽説過的,相信還有一些“絕招”是我聞所未聞的。有些閱卷小組將這些“絕招”視作閱卷經驗,相互學習,取長補短,並在實踐中摸索出了更多、更新的“絕招”,而所有絕招圍繞的還是一個“快”字——怎一個“快”字了得!
閱卷隊伍的素質
考研閱卷工作,一般由省市區教育部門負責組織,抽調高校教師組成閱卷隊伍。按照規定,參加研究生入學考試閱卷工作的老師,必須具備講師以上的資歷,但是這個規定並沒有得到很好地執行。閱卷小組一般以院校為單位,一個院校的閱卷教師組成一個閱卷小組。有些院校的一些年長教師不願意參加閱卷,而有些院校為了保證閱卷速度,也樂意派一些資歷不夠的年輕教師參加閱卷,因為年輕人的閱卷速度大多較快,號稱“快手”。於是,每年的考研閱卷隊伍,都以中輕年教師為主,老教師一年比一年減少。
考研閱卷工作,需要相當數量經驗豐富的老教師參加。這倒不是説年輕教師就絕對不行,而是不可否認,年輕教師的責任心整體上相對弱些,閱卷時往往表現得自由散漫,粗心大意。考生解答政治論述題時,答案是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的,而年輕教師對答案要點的把握能力,對考生答案的權衡能力,也無法和老教師相提並論。更令人擔憂的是,有些院校竟然派那些沒有從事過政治理論課教學,甚至其工作性質和“政治”二字毫無關係的人員來批閱研究生考卷。讓這樣的人閱卷打分,即使他再謹慎、再認真,也很難保證不出差錯。
不具備考研閱卷資格的人混進閱卷隊伍,關鍵在於閱卷領導小組把關不嚴,沒有嚴格審查相關院校送上來的閱卷人員名單。其實做好這項工作並不難,難就難在抹不開面子,下不了決心去嚴格核對。
復查小組的尷尬
復查小組一般由參與考研閱卷工作的院校各派一名教師組成,每個復查小組成員負責抽查一個閱卷小組的已閱試卷。一個人的時間精力很有限,復查人員只能抽查極少一部分試卷,而且正如前面講到的,復查目標也只是集中在選擇題上。這就是説,絕大部分試卷中存在的差錯是沒法糾正的,閱卷老師在幾秒、十幾秒時間內做出的判斷,就決定了一份考卷的“生”與“死”。
復查人員的工作,也經常遭遇尷尬。尷尬之一就是,有些閱卷老師面對自己的差錯卻拒絕認錯。特別是批閱論述題的老師,當復查人員指出打分尺度方面的問題時,他總能找到理由為自己辯駁,有時候明知不對也死不認帳,甚至胡攪蠻纏。這也是復查人員不願復查論述題的重要原因。
復查人員可能遭遇的第二種尷尬,來自復查小組內部。由於復查出來的差錯率將作為閱卷小組評獎的唯一參考依據,有些復查人員便心存“私念”:儘量多找其他閱卷小組的差錯,而對於其他復查人員查出本院校閱卷小組的差錯,則耿耿於懷。按道理説,復查人員的這種“私念”會促使復查小組復查更多的試卷,是一件好事。但是出發點變了,結果也就難免變味:有些復查人員之間竟達成默契,你少抽查我所在院校的已閱試卷,我也少抽查你所在院校的已閱試卷,相互手下留情,你好我好大家好。
第三個尷尬和復查人員的私利有關。復查小組成員的報酬是固定的,多抽查和少抽查一個樣。有些復查人員為了多獲取報酬,在復查工作之外,自己也批閱考卷,有的甚至將大部分時間用來掙這種“外快”,這自然影響了他的“本職工作”。
責任心、時間、報酬及其他
看到以上所述,讀者們一定覺得這些閱卷老師太缺乏責任心了,甚至會認為這樣對待考生,是不道德的。我承認,有些閱卷老師確實缺乏起碼的責任感和認真負責的態度,有些教師是被強行派來閱卷的,有些教師無非是想來混點閱卷費,得過且過,悠哉悠哉。我也承認,每當我看到上述這些情況,就會聯想到研究生考試時,有些考生認真塗改論述題答案裏一個標點符號的情景,我就感到特別的不安和愧疚——為我給出的每一個分數而忐忑不安,為那些不負責任的老師感到愧疚。
然而,閱卷老師的責任心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試卷多、閱卷時間緊是造成上述問題的另方面原因,也是根本性原因。每次考研閱卷工作,大多安排在春節過後、高校即將開學這個“空檔”裏,只有4、5天時間,限時完成。上文提到,教師的普遍閱卷速度不可謂不快,但就是如此高速度,閱卷老師也要經常加班加點才能按時完成任務。放棄中午的休息不算,有時候晚上也要加班到深夜,第二天還要很早起床往閱卷地點趕。雖然每個閱卷老師都明白,如此快速地、甚至不負責任地大筆亂揮,會毀掉許多優秀學子的深造夢,會鑄成很多“冤假錯案”,但有時候又確實感到力不從心。
批閱考卷,尤其採取流水作業方式批閱考卷,是非常辛苦的,沒參加過這種集中閱卷工作的人可能很難體會。精力再好的年輕人,也經常感到腰酸背疼,眼睛發愣,頭腦發木,累跨、病倒的中老年教師幾乎每年都有。但是,閱卷工作的報酬卻很低廉,至少和閱卷老師付出的艱苦勞動不相稱。不少閱卷老師都説,如果認真負責地批閱每份試卷的每一道題,不僅無法按時完成任務,而且所得到的報酬和付出的勞動就更加不相稱了。
我將考研閱卷工作中存在的問題寫出來,意在提示教育主管部門認清這些問題、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問題的解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我想,至少可以從兩個方面入手:一是延長閱卷時間,二是提高閱卷報酬。最後需要説明的是,我所説的這些問題,只是我的所聞所見,只存在於一部分閱卷教師身上,也不代表全國所有省市區的考研閱卷工作都存在這些問題。
中國網2002年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