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初,當時擔任美聯儲主席的阿瑟 伯恩斯曾説過這樣一句話:千萬不要低估美國經濟那種固有的、與生俱來的抵抗力。最近,美國經濟再一次展現出了那種無與倫比的“抗打擊能力”,並強烈地暗示要結束衰退,進入復蘇。但是,如果考慮到這些跡象背後的各種因素,那麼,對於美國經濟的復蘇前景,就難免要提出些疑問。
一、強勁反彈 出人意料
照美國官方的訂定,美國經濟是從去年第二季度開始進入衰退的,但實際上,第三季度國內生産總值(GDP)才出現下降。根據以往的經驗,再考慮到“9 11事件”的衝擊,一般認為,隨後的兩個季度美國經濟會大幅度下降。但美國政府最新公佈的數據顯示,去年第四季度GDP實際增長了1.4%(最初公佈的數字是0.1%,初次修正的數字是0.2%)。鋻於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美國國內一些權威機構有些措手不及,紛紛向上調整今年美國經濟增長率的預期數字。年初時,一直對美國經濟前景持謹慎態度的摩根斯坦利公司“經濟預測小組”預計,今年美國經濟至多能增長0.8%,現已上調至1.4%。並將今年世界經濟增長率的預期數字相應地上調至2.5-3.0%。美國一些商業評論説,從今年頭兩個月的數字看,估計今年第一季度美國GDP的實際增長率將達到4.5-5.0%。戰後以來,美國經濟衰退的平均持續時間是11個月,從高峰到低谷的下落幅度平均為1.5%。如果此次美國經濟的衰退就這樣結束,那麼,衰退的時間僅僅是持續了一個季度,實際GDP僅僅下降了0.3%,無疑是戰後歷史上持續時間最短、降幅最輕微的一次衰退。
對於美國經濟所表現出的這種驚人的“恢復能力”,美國國內的大多數經濟專家也感到驚詫不已。因為從整體來説,美國的宏觀經濟狀況仍在惡化之中。去年“標準普爾指數500家公司”的營業收益狀況,是近50年來最差的。在過去的3個月時間裏,至少有100萬美國工人失去了工作,失業率也已經攀升到5.8%。那麼,這一反彈的力量究竟來自哪呢?
二、財政刺激 作用有限
總的來説,美國經濟的強勁復蘇是財政刺激的結果。其效果反映在兩個方面。其一是政府支出急劇擴大,直接增加了GDP的規模。在過去的10年裏,政府支出對GDP的貢獻率平均只有0.4個百分點,但去年第四季度的增長貢獻達到1.6個百分點。其中,聯邦政府的國防和國土防禦支出貢獻了0.6個百分點,州和地方政府支出貢獻了1個百分點。其二是消費者支出猛增。去年最後一個季度,美國的消費者支出增加了6%,相當於為GDP的增長貢獻了4個百分點。消費者支出之所以增加,聯邦政府的400億美元的減稅計劃和利率偏低,無疑起了很大的刺激作用。
相比之下,商業投資卻繼續大幅度下滑。繼去年第三季度下降8.5%之後,第四季度商業投資下滑了12.8%,相當於使GDP降低了1.6個百分點。
由於美國在國際收支方面是“永久性地”處於逆差地位,如果商業投資不能恢復,僅靠政府開支和消費者支出來拉動,其力道有限,且難以維繫。
首先,儘管今年美國政府部門預算仍會保持赤字狀態,但擴大支出的規模有限。各州和地方政府預算歷來很嚴格,聯邦政府今年的預算案已經確定,國防和國土安全支出為600億美元。鋻於今年11月國會將進行中期選舉,布希政府在預算外大量支出的可能性很小。
按年利率計算,去年最後4個月,美國消費者支出實際增長率高達8.1%,而實際可支配收入下降了7.2%。消費者踴躍增加支出,主要是由於信貸條件優惠,用來購買住房和汽車等耐用品。目前美國個人債務負擔佔可支配收入的比重是40多年來最高的。如果收入不能真正增長,消費者勢必會更加節制支出。
三、國際資本流向發生變化
美國經濟面臨的一個更大的危險,是國際資本流向的變化。90年代後半期,尤其東亞金融危機和俄羅斯金融危機之後,國際資本大規模流入美國,使美國成為全球資本的最大的聚集地。據美國財政部報告,1999年,美國投資者購買的外國長期證券凈額為1萬億美元,而外國投資者購買的美國長期證券凈額超過3.5萬億美元,其中,西歐佔2萬億美元,日本佔430多億美元。據估計,1999年全世界新增外國直接投資總額的1/3、外國長期投資總額的2/3都集中到了美國。
1999-2000年間,美、歐、日經濟增長態勢迥然不同,與國際資本流向密切相關。鉅額資本流入,支援了美國股市和商業投資,使美國在經常賬戶上赤字不斷擴大、實際利率水準高達5%的情況下,實現了5%的高速經濟增長。西歐雖享有經常賬戶盈餘,但資本大規模流出致使經濟增長乏力,實際利率雖然只有2.5%,但經濟增長率也只有美國的一半。日本經濟則是以“零利率”換來了“零增長”。
自去年上半年開始,隨著美國經濟走勢急轉,公司利潤下降、股市下落及“財富效應”消失,國際資本的流向已然出現微妙變化。最明顯的是,歐洲和日本的資本流入呈減少的趨勢,而美國的資本流出卻大幅度增加。據美國財政部報告,2000年,從歐洲凈流入美國的資本額為2950億美元,佔流入美國的全部外國資本總額的2/3。但去年歐洲資本凈流入額下降了8%,所佔比重下降到51%。去年從日本凈流入美國的資本總額為640億美元,比上年增加了15%。但這其中的一半是在10月份流入的。在去年的頭9個月,日本凈購買美國證券平均每月僅為20億美元。11月和12月份,凈流入額分別只有33億美元和36億美元。
與此同時,美國投資者凈購買了約500億美元的外國股票,這是自1996年以來最多的。而在2000年,也就是美國技術泡沫達到高峰時,美國投資者只購買了77億美元的外國股票。在此前的1997、1998和1999年,每年則都是凈出售外國股票,分別為63億美元、156億美元和100億美元。在過去的4年時間裏,美國資本流出一直保持著適度的規模,而去年大規模出走,很可能是一個標誌性的轉折。
自90年代中期以來,確保“強美元”和充裕的國際資本流入,一直是美貨幣政策的重心。全球資本流動的這一變化,對美國經濟將産生結構性影響。據美國學者推算,照目前的趨勢發展,明年美國經常賬戶赤字的規模將達到GDP的6%。這意味著明年美國必須吸收大約6640億美元的外國資本,才能彌補經常賬戶赤字,相當於每天20億美元,相當於去年水準的近兩倍。如此大量地需求外部資本,將嚴重地抑制美國金融市場,股票、債券等其他各種金融資産的價格,美元幣值也將難以維持強勢地位。
四、在復蘇軌道的邊緣
美國經濟真正步入復蘇軌道,必須等到商業投資的恢復。目前至多只能説是在復蘇軌道的邊緣,因為還看不到大企業利潤增長的跡象。
在過去一些年裏,美國大型跨國公司對海外市場的依賴大大地加深了。但由於全球經濟增長放慢,美國公司收益深受影響,大幅下降。據美國商務部經濟分析局公佈的數字,2000年時,美國跨國公司海外機構的收入達到創記錄的1348億美元。2000年第四季度達到高峰,為351億美元。但隨後一路下降,2001年頭兩個季度分別為339億美元和306億美元。第三季度再降到280億美元,比上季度減少8.8%,比上年同期減少16%。其中,在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收益減少16.6%, 在南美減少27%, 在日本和德國分別減少7%和30%, 在新加坡和台灣減少25%和21%。估計去年第四季度將比上年同期減少25-30%,去年全年比上年減少12-15%。
從各公司最新報告來看,過去一年許多大企業虧損驚人。去年第四季度,美國幾家主要的航空公司虧損40億美元。世界最大的飛機製造商波音公司最近宣佈,今年將壓縮産量1/3。“美國線上”去年虧損額達600億美元,比安龍破産案的規模還大。據布羅姆伯格金融服務公司預測,今年第一季度,美國的“技術部門”虧損將達到1萬億美元。
美國經濟的繁榮總是伴隨著企業兼併的浪潮。每一次繁榮都是在企業兼併的高潮中結束,又以新一輪企業破産、重組和兼併拉開序幕。那些在經濟繁榮其間大規模進行“高值收購”的企業,往往因虧損嚴重,股票大跌以至破産。而企業破産風潮之前,通常是大規模的裁員風潮。目前,這股裁員風潮才剛剛到來。據美國勞聯産聯的一份報告,自9月12日至12月31日,製造業共裁減人員36.3萬, 醫療、旅遊和娛樂業13.9萬, 交通運輸業13.9萬, 通訊和共用事業10.2萬。甚至投資銀行家和股市分析家也加入被裁減人員的行列。一些大公司則新近公佈了裁員計劃,如福特汽車公司宣佈裁員3.5萬人,通用汽車公司2萬人,AT&T公司5000人,摩托羅拉公司9000人。甚至軍火商洛克希德馬丁公司也宣佈裁員10%。只有當大規模的企業兼併潮來臨,才能看到美國經濟的真正復蘇。
(宿景祥博士 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所)
中國網 2002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