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蘇堅
因為身為教師的“責任”，加上近幾年擴招而學生眾多、需要分擔的“形勢”，我這個不是靠涂寫文字吃飯的專業教師，也有了數次擔任畢業論文答辯教師的經歷。我雖在文字寫作方面是“業餘”的，但因為確實也有業餘時間寫點文章的愛好，所以對於論文寫作還是有一點直觀、粗淺認識的，不妨在此斗膽寫點“意見”。
還是不受學生們喜好高蹈務虛、淩空論宏習性的感染，先請大家看點具體的圖例。以今年落到我手裏審閱的學生畢業論文為例，圖一、圖二、圖三分別為封面、目錄，圖四、圖五為內頁內容。
略覽一眼看表面，一定會有一種“正規懾人”的感覺。我相信，恰恰是這樣的“表面文章”，大可以讓很多文盲、半文盲或“真忙”的家長們心安理得于“孩子成長了”；當然，最最要緊的也許是，它們足以證明某種“教育政績”，成為所有畢業論文課長期存在並將此以往的有力證據。這種情形，就像我在很多素描課堂上看到的某種效果，因為學生普遍把頭像、人體畫得像僵屍一樣木無表情，卻反倒因此使“素描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之後，超常獲得了一種“社會主義寫實藝術欣欣向榮”的怡人、娛人又愚人的認可。
事實上，細讀論文下來，不得不遺憾地感嘆：“論文八股”毒何如此！到底是始於何時，一個非文史哲等文科（包括文藝理論、史論除外）專業學生一定要文縐縐裝出一副動不動就“緒論”、“結論”、“大章”、“小節”來寫論文的模樣呢？他們真有能耐填滿這如著作般宏大的提綱嗎？到底是想向年輕學子傳遞一種講真話、重實感的表達精神，還是把“八股學風”傳染給學生？為什麼這樣的學風、教風在大學裏普遍地理所當然？為什麼它們一年復一年地成為大學“鑒定”學生的標準？“八股論文”加“形式答辯”，一股股流毒自傳統、相競于官場和會場的形式主義惡風橫掃藝術院校！
例如，有學生的論文題目是《商業展示的視覺心理研究》。顯然，涉及“視覺心理”這麼專業的“研究”，一個本科生是較難把握的，粗看，此題的研究途徑無非有二：一是利用別人的研究成果，二是文章作者親自實驗、調查。第二的可能性不大，那麼“他人成果”就應僅作為利用、輔助的“知識”，而不是搖身變為作者論文的“核心成果”。太多的畢業論文轉抄、概括他人的著作和論文內容，並敢視如自己的“思想”、“觀點”、“成果”，正是沒有厘清這些根本規範。更甚的情況是，很多學生沒有著作權是非觀念，引用、轉述、轉載的內容和圖片沒有清晰的標注，更或有意模糊界限以達貌似“獨創”，甚者壯膽抄襲，這樣的“學風”、“作風”一屆屆學生地擴散開去，後果能不憂乎？
大多數接觸過畢業論文審閱的教師，於是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默認：學生都抄來的啦，能把抄來的內容連接通順就不錯了。底下裏，很多教師承認自己也未必有能耐填滿那樣的提綱，一個本科生，閱讀、履歷不足，調查情況、蒐集材料不多，無論在經驗和方法、精力和時間等方面都無法保證，哪那麼容易對這麼宏大的論題拿出“獨到見解、觀點”？在如此情狀下，學生就像打激素催大，結果就是：一是生理上“變形”，二是精神上産生認知“錯亂”。請大家看圖四、圖五，竟然短短數行幾十上百字可以成為“章、節”。至於學生由此“寫作經歷”延續或獲取對論文寫作可以抄襲、可以八股、可以人云亦云和因此可以順利應付通過教學評分的認知，則對其以後發展必留下不良影響，此毒後患無窮——身處學術腐敗、垃圾論文大國之諸因諸果由此可以推想。再甚者，如果考慮到如此多教師、學生投入的“論文運動”得到的是浪費紙張、光碟、師生精力的“非人本”結果，更多出額外悲哀。對於訴諸“靈魂”的教育者、教育單位和教育事業，這難道也可心安理得？
下面這段節選文字是一位學生的學習“心得”，是我在一次基礎訓練課後的作業——論文寫作的訓練途徑之一：
這八周的素描課，開頭是關閉形訓練，我在圖書館裏看書，但讓我們可以睡覺；中間是開放一個星期，而我能體會到波浪形的發展；後面又關起來……“圈地運動”老師的決定讓大家一時不適，我覺得可以，因為在關閉的這些日子裏同學們都漸漸意識到開始懶散的過什麼都沒有學到。關閉的期間同學們都走進老師的命題大門了，開始吸收到那種甜頭。不過這一切剛開始結束的時間到來了!也許很多事情也會那樣。我只知道大學期間老師只帶我們進門，我們進門後自己體會，探索藝術奇妙世界，是讓我們脫離高中和升大班的模式！誰能在這世界上等到、得到奇果，就只能靠自己了！
我曾短暫兼授幾年設計史課，因為這個課經常安排閱讀歸納、簡述、心得、讀後感等寫作作業，按經驗判斷，以上文字基本功一定程度説明藝術類學生的表達水準。若再結合擴招、文化成績不好的學生就學藝術、藝術院校學生幾乎沒有寫作訓練課（包括實際學習中對文史哲課程和課外閱讀、討論、辯論等“人文學習”的輕視等）的情況，我可以負責任地説，由上述情況關聯地産生以上畢業論文寫作的種種問題並不意外。
若果真承認以上事實，那麼接著就是“怎麼辦”的問題。對此，只有路分兩向：無為或者有為。無為，那就默認目前的現狀和做法。我曾經嘗試過“橫下一條心，打你不及格”，但是教學制度的支援力度、人際情感的柔化力量、實際環境的影響能量，都使我欲行不能。比如，大多數學生確實水準如此，真正的論文寫作確實是頗有難度，學生確實又有畢業創作、找工作等分心理由；極端的時候，還有聲音提醒説“要注意學生的心理問題”……歸總言之，所謂規、法不責眾而必選者——“和諧教學”是也！
但是，我是主張有為的。國家不都在討論“教育綱要”傳達教育改革決心了嗎？如果大學“去行政化”、“大學自治”這樣的“願景”還難等來時日，具體到一門“畢業論文”課的調整、改革，這點“自主”權還是有且能使的吧？除非像“藝考”一樣，某種“八股”、“千篇一律”的現狀被認為方便、不出問題、“保命”不動比“革命”好。至於如何“革命”，當然不必然唯“取消”一條路的，國內外的輿論、討論乃至實踐，都多少已提供很多參考良方。比如，把論文寫作訓練打散于本科四年的學習之中，可以結合各專業課寫日記、心得、感想、説明，可以是作業、作品意圖介紹，也可專設專題考察和調研寫作，可設專題閱讀、討論、演講及記錄，等等，凡此多次、適量、細節地進行寫作訓練。聽説已有係別、專業乾脆已取消論文寫作，或僅視為結合畢業創作的説明、敘述。這些都是可資參考的。
論文寫作是有價值的，我對此沒有任何懷疑。記得多年前本院有過不錯的論文寫作教學實踐，油畫係曾跨係聘請史論係的李公明、邵宏、譚天等理論專業老師擔任輔導教師，有些學生得要領、下功夫寫出過很不錯的論文，並且我相信這樣的寫作經歷在思想、觀念上對部分學生以後從事藝術活動的選擇（比如從事當代藝術）産生內在影響——在內心傳達、思想尋覓、觀念辨識、觀點提煉、靈感顯現等諸方面，論文寫作和藝術創作是內在一致的！但是，這樣的價值獲取，恰好絕不是通過空洞無物的“八股寫作”，而是通過注重真情實感、以滴積的具體論證實踐來獲得的，一個學生要學會通過有效的文字表達自己的心得、説明具體的實踐經過、論證準備或正在進行的方案的可行性、分析現實各種情況和現象，並由此獲取真實和本質的資訊。
最後説點並非題外的話。我這樣寫就的這篇“意見”，有可能哪一天成為我“評職稱”的上報材料嗎？不知道，也許——當然更佳做法是署上“緒論”、“結論”、“N章”並花錢找“核心刊物”發表一下。我唯一知道的是：這一切，也跟論文是否“革命”甚甚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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