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作為電影與小説的《色,戒》
□蘭文飛
影片《色,戒》最近在國內開始公映了。作為李安的第十部故事長片,它繼導演2005年的《斷背山》後,時隔兩年,再度榮獲威尼斯電影節的最佳影片金獅獎。在李安的得獎紀錄上,尚有兩度柏林電影節最佳影片金熊獎(1993年的《喜宴》和1995年的《理性與感性》),一次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2000年的《臥虎藏龍》),一次奧斯卡最佳導演獎(2005年的《斷背山》),以及數不清的其他各類獎項。這樣優良的表現,不由得讓我們這次對他的新作也充滿了期待。
了解中國現代文學史的人可能知道,《色,戒》(1950年)也是作家張愛玲(1920─1995)的一部同名短篇小説,電影即據此改編。由小説改編電影,李安應該説積累了相當的經驗,他此前的《理性與感性》、《與魔鬼共騎》、《臥虎藏龍》和《斷背山》等都是改編自小説,《理性與感性》且是改編自英國作家簡奧斯汀的名著。
李安認為美國電影界的一個説法比較符合他對改編的想法:“兩條路,你可以選擇毀掉原著拍部好電影,或是忠於原著拍部爛片”,他覺得,“電影和小説是不同的媒體,改編時常常從裏子到面子都得換掉,以片子好看為主”。如果考慮到張愛玲原著的簡短,那麼導演的這一想法就更加充分了,但是張愛玲作品的一個突出特點,就是她的小説都有對人物關係與內心的精準刻畫。所以,即便是要“毀掉”、“換掉”,對改編者來説,也還是不能無視她的看法。
電影《色,戒》在基本情節上承襲了原著小説。它講的是在1942年的上海,女主角王佳芝受一個清除漢奸組織的派遣,以化名商人太太——麥太太——的身份,去接近當時汪偽政權的一個特務頭子易先生,待時機成熟後,引誘他進事先佈置好的暗殺圈,但最終,王佳芝臨時改念,在設伏的珠寶店內透漏風聲給了易先生,漢奸得以逃脫,她的同黨卻大部落網。
相比于小説,電影在追述王佳芝和她的同伴的過去上進行了擴充。張愛玲在小説中的幾句交待,李安都用電影場景加以落實,並通過這一“落實”力圖證成兩點:一是王佳芝何以會加入暗殺的計劃,二是她為何又要放走易先生。為了説明第一點,李安描述了王佳芝輾轉到香港念大學的過程,通過她話劇社的經歷,結識有志為國難盡力的熱血青年鄺裕民和他的同伴,於是,愛國青年學生構成她的底色。為了説明第二點,李安讓她與易先生的交往中産生情感上的認同。繼而,導演讓這兩條線索相互推動,藉以達到主人公最後的選擇。似乎,這一矛盾演變暗合了他此前一部電影的題目——理性與感性。
李安著力於這暗藏的矛盾來揭示人物的行為(集中在女主角身上,即真實身份王佳芝與化名身份“麥太太”之間的掙扎)。但另一方面,在我看來,這也正是電影與小説的分歧所在。怎麼講?
電影中對王佳芝與“麥太太”這兩個身份間強調它們的區別,也就是青年學生的底色與甘做情婦之間,在李安看來,這一區別至少一開始是界限分明的,只不過,後一身份逐漸獲得了內心的真實,導致界限受到挑戰。導演力圖通過這一演進的過程暴露人性的問題,以此獲取觀眾的同情。包括後來易先生的動真情,失去提防,也是為了達到這一目的。
不過訴諸小説本身,張愛玲可能並不作如是觀。小説中兩重身份也有,但那只是表面上的,不是互相戰鬥的,內心上的王佳芝前後都是統一。所謂“麥太太”的身份,恐怕對小説中的王佳芝來講,不過如此。在她看來,人事無非那樣,易先生就是個矮小的中年男人,特務頭子的身份下照樣是脆弱和虛榮,與別人並沒有大的區別,甚而與她的那些同伴也是接近的。因此,小説與電影雖然都以王佳芝最後説“快跑吧”(電影中是“走吧”)終結,但對小説中的那個王佳芝來説,要來得容易得多、利落得多,無須花費那些週折去讓觀眾(或者讀者)表示同情。
也因此,李安在電影中泛人性化的説明就顯得不那麼張愛玲化了。無論如何,張愛玲是悲觀主義的。她對人生的眾多面相照單全收,不拘泥于一點上的愛與恨。即便是愛,也是出於人物全部內心的愛,是夾雜著虛榮、慾望等等的愛。正如夏志清在《中國現代小説史》中所説:“一個大小説家當以人的全部心理活動為研究的對象,不可簡單地抓住一點愛或是一點恨就感到滿足”,他説,“這一點,張愛玲做到了”。
兩相比較,溫和的李安不經意間遷就了他的主人公和他的觀眾,而熟稔于中國舊小説傳統的張愛玲,以她“貴族的立場俯視人生瑣碎”(王德威語),背對著讀者寫出了人生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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