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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需要這樣的科學家|“國家需要,我就去”

2026-04-28 15:22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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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報記者 崔興毅

2004年4月28日,山東巨野。曠野的風卷著沙土,打得臨時工棚的鐵皮嘩嘩作響。

一位老人站在那間集裝箱改成的屋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巨大的吊機正吊起最後一節井壁,重達180多噸的鋼鐵構件在空中緩緩旋轉、對齊、落下,焊花四濺。

“下去!”他輕輕説了一聲。那一節井壁,好像聽懂了他的話,穩穩地沉入了地下。

582.75米深處,121節井壁全部就位。世界紀錄,在這位已經73歲的老人手中誕生了。

他,就是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煤炭科工集團首席科學家洪伯潛。

我國東部的巨野煤田,探明儲量近50億噸。但這些優質煤炭,被平均厚度620米的特厚沖積層牢牢封死——就像一塊肥肉,扣在了一個打不開的鐵盒子裏。20多年,沒人能把它安全地取出來。因為要在這樣的“沙地裏掘井”,稍有不慎就是塌井、透水、機毀、人亡。

洪伯潛來了。他説:“國家需要,我就去。”

1931年,洪伯潛出生在廈門鼓浪嶼。海風、鋼琴、書香,是他童年的底色。1952年,他考入廈門大學土木工程系,後轉入浙江大學攻讀工業與民用建築專業。他的夢想很具體:當一名優秀的建築工程師,蓋高樓、修大橋。

畢業那年,他在分配志願書上寫了一行字:“服從組織分配,到祖國需要的地方。”

1956年,組織把他分到了中國煤炭科學研究院。一個學蓋樓的人,從此跟煤礦打起了交道。這一幹,就是60多年。

報到不久,他被派到東北雙鴨山礦區實習。十月初的雙鴨山,已開始下雪。他和工人們擠在板條搭成的通鋪上,身上長滿了蝨子。工人們下井回來,滿臉煤灰,只露出兩排白牙。他問一個年輕礦工:“底下什麼樣?”那人咧咧嘴:“黑,潮,還嚇人。可咱不下去,國家燒啥?”

那天晚上,洪伯潛在日記裏寫了一句話:“我要讓他們不用下井。”

1966年,他去了青藏高原。海拔4300米的木裏煤田,空氣稀薄得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他頭痛、噁心、整夜睡不著,但還是背著儀器在礦區走了3天。連續3年,年年上高原。高原反應損傷了他的內耳,聽力從此大不如前。

同事勸他別去了。他擺擺手:“聽不見就聽不見,腿還能走。”

20世紀70年代,我國東部煤田開發遇到了“攔路虎”——厚含水地層。傳統的採掘辦法,是等含水地層凍成大冰塊後,工人再下去挖。幾百米深的地下,工人要在零下十幾度的環境裏作業,頭頂懸著冰碴子,腳下踩著泥漿水。每挖一米,都像在鬼門關上走一遭。

洪伯潛想:能不能讓工人待在地面上?

他開始研究鑽井法——像石油鑽井那樣,在地面上把井筒鑽出來,井壁在地面預製好,再一節一節吊下去、組裝好。工人不下井,安全就有了保障。1970年到1985年,他和團隊沒日沒夜地幹。圖紙鋪了一地,零件擺了一桌。同事們説他是“鐵人”,他就笑:“鐵人?鐵人還得吃飯呢,我是犟人。”

1987年,鑽井法鑿井技術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工人們編了一句順口溜:“千年鐵樹開了花,打井不用下井挖。”洪伯潛聽到這句話,眼眶紅了。

幾年後,一項新的難題擺在他面前:內鋼板鋼筋混凝土複合井壁出現了“鼓包”。鋼板像被吹了氣一樣鼓起來,隨時可能爆裂。處理一次鼓包,要花近10萬元,工人們嚇得不敢靠近。

專家們開會討論,大部分人的意見是:加固,再加厚。洪伯潛不説話,天天泡在工地上,拿個小本子記數據。有一天,他看著滲出來的水,忽然説了一句:“水有壓力,你堵它,它就頂你。你不堵它,給它條路走,它就不鬧了。”

改“堵”為“疏”——在鋼板上預留泄水孔。這個看似簡單的思路,解決了困擾行業多年的頑疾。他的博士生後來回憶:“洪院士總説,辦公室想出來的辦法,十有八九不好使。你得去現場,跟工人聊天,看水往哪兒流。”

2002年,國家啟動大型煤炭基地建設。沉睡多年的巨野煤田終於等來了喚醒它的人。洪伯潛被請出山時,已經71歲。有人勸他:“您這歲數,在後方把把關就行了。”他不樂意:“我不去現場,心裏沒底。”

龍固礦井的主井鑽井法井壁設計,他親自算。500多個日夜,手寫的計算書摞起來比桌子還高。每一頁上的數字,他都驗算過至少三遍。年輕人説:“洪院士,您不用這麼細,我們復核就行。”他把臉一板:“這是藥方,開錯一味藥,會死人的。”

2004年4月,井壁開始下沉。12種型號,121節,22000多噸。一節一節吊起、焊接、下沉,容不得半點差錯。洪伯潛住進了集裝箱改成的臨時宿舍。白天在工地上盯著,晚上回到“宿舍”核對當天的數據。集裝箱裏沒有暖氣,四月的曠野夜風刺骨,他裹著軍大衣,就著一盞檯燈,一算就是半夜。

直到4月28日那天,井壁終於下沉到底。

“五一”當天,工地沒有放假,正在進行壁後固井。年輕工程師給他端來一碗餃子,他低頭吃著,忽然説了一句:“我老伴兒前幾天打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説,等井完全打好了!”

鑽井深度582.75米、穿過沖積層厚度546.48米,兩項世界第一。121節井壁,沒有一節偏差超過允許範圍。工地上鞭炮齊鳴,工人們歡呼鼓掌。洪伯潛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口井,一句話也沒説。

後來有人問他:那一刻您在想什麼?

他想了想,説:“我想起1966年在青藏高原上,耳朵開始聽不清的那個晚上。那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可能做不出什麼大東西了。”

2007年,76歲的洪伯潛再次出征——在板集煤礦,經過晝夜攻關,成功實現鑽井深度超650米。又有人勸他:“您都這歲數了,還這麼拼……”他打斷對方:“歲數就是個數字,我還能為國家做些事。”

如今,洪伯潛94歲了。他親手設計的那些井筒井壁,依然堅若磐石,穩穩地支撐著礦井。億噸級的煤炭,被源源不斷地從井下運出來,變成電、變成熱、變成我們保障能源安全的底氣!

【責任編輯:吳聞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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