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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益平:數字技術對宏觀經濟的潛在影響

來源:澎湃新聞 | 作者:黃益平 | 時間:2020-11-20 | 責編:申罡

文|黃益平 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主任


11月18日,以“金融科技,點亮未來”為主題的2020金融發展高峰論壇在北京舉辦。本次論壇由上海報業集團·澎湃新聞主辦,圍繞金融科技在技術研發、業態應用、創新監管等多個層面,立足三大國家戰略試點——“央行小微企業數字徵信試驗區”、“數字貨幣”、“金融科技創新監管”同期匯聚北京的優勢,邀請金融行業頂級智庫、專家學者、企業家共赴北京,深入探討金融科技如何賦能整個金融行業,點亮未來。


在論壇上,北京大學數字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黃益平發表了主題為《數字技術對宏觀經濟的潛在影響》的演講。黃益平探討了疫情下數字技術改變了哪些傳統上的經濟行為,他表示數字技術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宏觀經濟的穩定器,同時他認為數字技術産生的大數據能夠對電子經濟和大數據風險評估造成積極的影響,以及可能造成第三次經濟全球化。


演講原文如下:


我今天從《數字技術對宏觀經濟的潛在影響》這個角度,分享一下我怎麼看在我們數字技術改變經濟、改變金融的同時會對宏觀經濟造成什麼影響。我準備給大家介紹數字技術,尤其在第四次工業革命給我們帶來新的變化。現如今數字技術給我們很多經濟活動已經産生很多具體影響,一定意義上可能改變過去對經濟的理解。


舉個例子,“邊際報酬遞減”就是指規模越大邊際回報越低,有最佳規模問題。到數字時代、大規模平臺時,有長尾效益,可能沒有該最終邊際報酬遞減問題。長尾效益的基本含義就是平臺建立起來以後,可以給他們提供更多服務,邊際報酬就將基本為零。過去很多個性化服務變得比較難,如果做的話成本比較高。但現在用人工智慧、用大數據的方法,可能改變過去做不了的事情。數字技術確實是在很多方面會改變我們經濟的效率、經濟的體驗、經濟的成本、經濟的速度,在各個方面都會有很大的改變。


對於宏觀經濟來説,不知道各位有沒有注意到、體驗到、有沒有想到“數字技術對我們宏觀經濟的影響”這個問題。


在疫情期間,數字技術對我們産生了非常大的影響,我把它稱為“宏觀經濟的穩定器”。疫情來臨時最好的應對疫情的辦法是隔離和封城,隔離和封城意味著很多線下活動停頓下來。因為有線上技術,很多線上活動非常活躍。例如我個人今年上半年一直在香港,因為有了數字技術所以疫情並沒有影響我教的兩堂課。


疫情期間餐飲業受到重創,一封城很多收入沒有了,線下減少70%,線上據説也減少了接近40%。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證明數字技術帶動的數字經濟,發揮了非常重要的宏觀經濟穩定器的作用,沒有線上這一塊,我們的經濟活動的下降會變得更加激烈。這是第一個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我觀察到的一個很重要的,數字經濟在一定意義上來説在疫情期間發揮了很重要的宏觀經濟穩定器的作用的案例。


當然宏觀經濟穩定器也體現在另外一方面,這跟線上講課、網購或外賣有關,這就是在疫情期間一直在持續進行研究和發展的“大科技信貸”話題。所謂的大科技信貸就是大科技公司利用大科技平臺和大數據,給中小微企業和個人提供貸款。今年5月份IMF總裁邀請我們中心,一起舉辦雙邊線上研討會,主題是中國三家新興網際網路銀行是如何在疫情期間持續為中小微企業提供融資服務。這是非常有意思的業務的發展,在國際上都得到了關注。


原因就在於,疫情一來,線下的活動受到衝擊這是全世界的問題,很多銀行就沒有辦法再持續線下運作。我們看到今年很多線下銀行也開始線上上放寬業務範圍,最突出的是這幾家新型的網際網路銀行它們持續提供融資,這也體現了一個宏觀經濟穩定器的作用。沒有這個“穩定器”,我們的經濟就會變得更加不穩定。


但是大科技信貸是怎麼做的?我今天主要不是介紹業務模式,簡單説兩塊:一塊是大科技平臺,像微信、淘寶,這些平臺可以提供融資、信貸服務,原因在於可以發揮三個功能。


第一個功能是長尾效應獲客。大科技平臺可以在疫情期間大規模獲客,平臺建立起來以後,邊際成本幾乎為零。這樣像我們現在看到的,我們微信支付有8億用戶,支付寶有12億用戶,客戶已經在你的平臺上了,解決了很多商業銀行線下獲客的難題。


第二個功能就是所有的用戶在平臺上運作就會留下數字足跡,數字足跡就會構成大數據。


第三個實際上所有的用戶,如果都是在它的平臺上,或者在它的生態系統裏,它還可以幫助做還款的管理。所以大科技平臺是我們大科技信貸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


另一方面,數字技術支撐了大數據信用風險評估體系,平臺利用大數據來給我們對一些沒有財務數據、沒有抵押資産的中小微企業做信用風險評估提供貸款。實際上這是這些大平臺為什麼能夠持續下去,能夠對很多傳統銀行很難準入的客戶提供融資準入的很重要的方面,這也是宏觀經濟穩定器的重要表現。


大數據信用風險評估引發的另外一個方面的影響就是大科技信貸最終可能會進一步影響我們宏觀經濟的穩定,這是我們和國際清算銀行的經濟學家一起做的一個研究。研究的問題就是,假如我們將來都是用大科技信貸,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假如我們將來信用貸款變得越來越多,而不是現在很多中小微企業都是用抵押資産做貸款,對宏觀經濟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我們研究這個問題前面的前提,大家都知道,就是美聯儲前主席伯南克曾經提出金融加速器的理論。因為很多信貸都是用抵押資産做的,如果房價下跌信貸收縮,信貸收縮會進一步導致房價的下跌,最後會引發整個經濟金融體系進一步的不穩定。


所以往往我們看到房價下降10%,最後導致嚴重的金融危機。可見金融加速器理論是一個金融不穩定體系。我們根據這樣的理論,對我們的貸款做了一組彈性系數的估計。


在案例畫面中,左邊系數是大科技信貸對房價彈性系數測算,0.005,但是不顯著,意味著沒有金融加速器。但對傳統商業銀行抵押貸款,彈性系數是0.06。也就是説如果房價下降10%,房價收縮6%。這是很明顯的。對宏觀經濟影響可能取消金融加速器的機制,取消金融加速器的機制意味著數據替代抵押品,可能增強宏觀經濟的穩定性。


第三點可能的影響,這是我的一位學生發現的。他畫一張圖給我看,紅色是PPI生産價格指數,藍色是消費者價格指數。在2013年前後有一個結構性差異,前面看到PPI、CPI幾乎同幅度震蕩,到2013年以後CPI相對穩定,但PPI仍然非常動蕩。為什麼CPI出現結構性動蕩,但PPI沒有發生改變?CPI改變也是和國際清算銀行做的一個研究,簡單解釋,實際上因為這些數字經濟,尤其是電商經濟把全國的市場都給統一起來了。原來中國的市場是統一的,其實各個地區分割還是存在的。原來發生一個衝擊,相對來説傳導到全國比較慢,但是到了全國一個電商市場形成以後,買一個牛奶産品,這個時候每個人都會跟線上的價格做對比,這個時候全球的市場一下子統一了。


我有一次開車時看到瓜子二手車的一個廣告,特別好地説明這個問題。他説想要哪兒的車,我們就幫你到哪兒去買。經濟學裏套利就是這樣,最後因為這樣一些機制存在,使得全球價格一下變得更加穩定了。當然會有一些其他的問題,比如新的公司的引入導致一些不公平等等。


現在在全球危機以後我們可能處於逆全球化時代,第一波全球化是工業革命以後蒸汽機的引入,使得我們生産效率提高,規模效率成為可能,而交通成本大大降低。那時第一波的全球化實際是技術推動,但仍然是以貨物貿易作為主要的載體。我們今天在説的全球化其實是第二波的全球化,是在美國擺脫了金本位以後,全球貨幣變得更靈活的背景下。經濟學上有一個三元悖論,就是如果忘記固定匯率,跨境資本流動就非常可以活躍。現在全球化從1971年尼克松美元黃金脫鉤,開始拖動了跨境資本的流動。第二波的全球化當然有很多貨物貿易,其實跨境資本流動才是主要的載體。


展望未來,如果全球新技術全部連在一起,將來可能因數據的連接導致第三波的全球化。我不知道何時發生,提前跟大家做一個分享。


本文根據演講速記整理,未經嘉賓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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