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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戈:疫情與國際變局疊加下中國經濟的遠慮與近憂

來源:北大國發院 | 作者:伍戈 | 時間:2020-10-30 | 責編:申罡

題記:2020年10月20日,北大國發院舉辦第147期【朗潤·格政】暨“中國經濟的遠景和挑戰”專題系列首場。該系列在北大國發院和美國布魯金斯學會合作的《中國2049》報告和專著基礎上,展望中國經濟的遠景,並分別從老齡化、國企改革、能源與環境、金融、體制改革、大國戰略等不同的維度解析未來的挑戰與必要的改革。第2場和第3場將分別於11月1日在上海和12月4日在深圳舉行。本文根據長江證券首席經濟學家伍戈博士的點評整理而成。


今天討論的是中國經濟偏長期的重大問題。我經常琢磨,長期的問題和短期的問題是不是有嚴格的區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個遠和近到底怎麼看待?我們對未來很多問題的探討其實是基於我們對現實的假設,或者説未來長期的因素其實在短期也會影響到我們很多的判斷。


疫情不是短期事件,可能會深刻影響中長期


就國發院和美國布魯金斯的“中國2049”聯合課題而言,對未來的展望離不開兩個比較大的背景,第一是改革開放40年,乃至新中國成立70年的發展歷程,第二是外部發展環境的重大變化。


在我看來,還有一個影響因素就是2020年這個新冠病毒疫情。可能很多人覺得這場疫情只是短期問題,對長期基本沒有影響。我對此有不同的看法。


客觀上講,疫情是很重要的事情,從歷史經驗看,其影響不限于短期,還有可能是長遠而深層的。舉個例子,14世紀是歐洲中世紀時期,爆發了非常重要的疫情——黑死病,導致當時歐洲將近三分之一人口的死亡。黑死病這個疫情對整個歐洲社會産生了一個重大的影響,使很多人對神學、宗教,以及很多問題的看法發生了非常深刻的改變,由此引發了文藝復興的出現。


再近一些,1918年整個歐洲和美國都發生了西班牙流感,也是百年不遇的疫情。那次的嚴重程度超過了這次的新冠疫情,人們也是戴口罩、社交隔離、學校停學、工廠停工。1918年不僅僅發生了這場疫情,大家還知道有一個電影叫做《列寧在1918》,這一年還有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束。説明這對社會發展和變革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事件和時間點。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反思,對國際關係的重構,對社會主義的催生,都有不小的影響,或多或少都和疫情有關。


就這次新冠疫情而言,我們已經看到它使中國對美國和對世界的看法發生了改變,可能也使美國和世界對中國的看法同樣發生了改變。由於各國對疫情管控措施的不同等原因,老百姓都有了和以往不同的感受。現在談到中美關係,大家已經有了新的理解。所以我認為,國際的變革、疫情的變化,應當成為我們目前思考很多問題的背景。


疫情會對經濟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包括短期和中長期,我的看法是:如果單看現在的死亡人數、傳播率等一系列指標,新冠疫情在人類歷史上不是最嚴重的,並且還有疫苗的曙光。但對經濟更多維的影響需要進一步觀察。


首先我們看疫情會不會影響經濟發展的中樞或基本邏輯。西班牙流感之前,美國的經濟增速曾高達10%以上,後來降到只有2%。很多文獻都把疫情的影響作為美國這一波增速下降的重要解釋之一。然而如果看得再長一些,整個美國的經濟中樞並沒有看到明顯的下降。這背後的道理也非常樸實。新古典經濟學認為,只有出現了勞動力大量損失、資本大量損失、大量全要素生産率嚴重損失,才會使中長期的經濟增長産生不可修復的損失。反之,如果疫情沒有産生上述很明顯的影響的話,整個經濟中樞不會造成明顯的下滑。從這個角度來説,新冠疫情到目前為止對中國也僅僅是一個偏短期的衝擊。


短期觀察:疫情與國際變局的疊加衝擊與經濟表現


疫情還疊加著中美關係和國際格局的變化,尤其是中美關係非常惹人關注。


對於中美關係,有很多刻畫和度量的方法。從最簡單又最有效的方面來看,過去的五到六年間,中美在很多領域是“脫鉤”的。比如簽證數據,從2015年開始美國給中國人的簽證數量,或者説中國的簽證佔比有明顯的下降。這個下降代表著經濟、貿易、軍事、外交、科技、教育等一系列領域人員交往的下降,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在疊加的衝擊下,中國經濟的表現是超預期的。今年以來,我們的內需低於市場參與者的預期,但是外需確實高於預期,出口非常強勁。一般的預期是中國面臨貿易摩擦和疫情,似乎中國的外需很難好看,但我們發現市場的力量非常強勁,包括企業家的調整和政府政策的調整。在貿易戰期間,中國到東南亞的出口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對美出口的下降。比如這次疫情期間,中國防疫物資、電子産品出口大幅上升,使得在全球停擺的情況下,中國的出口實現了正增長。


還有一點是在外部衝擊這麼劇烈的情況下,中國出口占世界份額仍在上升,中國進口占世界也在上升。這些現象都是我們在外部衝擊發生之前難以想像或者説難以進行預測的。一個可能的解釋是中國在出口門類的齊全性和出口産品技術複雜度方面都佔優勢位置(參見下圖)。並且,在明年或者後年,中國有可能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內需市場,超過美國。



[圖表, 散點圖 描述已自動生成]


另外一個觀察是,我們原本還特別擔心外資轉型,美國對華投資這幾年確實在明顯減少。但中國總體的招商引資水準是保持上升的,而且是穩步上升的態勢。


這次疫情受衝擊最大的是服務業。從資本市場顯示上來看,在過去這段時間,服務業佔整個資本市場的份額是上升的,特別是那些新動能的服務業。從這個角度而言,中國內生的經濟變化還是值得關切的。


當然,也不都是令人欣慰的觀察結果。比如國企和民企的公平競爭環境問題依然比較突出。在今年政府特別加大為民企紓困的情況下,民企相對國企的融資成本還在大幅上升,民企相對國企的融資難、融資貴問題還在加劇。這其中受疫情衝擊的服務業和中小企業還涉及就業問題。


中期視角:不斷下臺階的房地産投資增速


對長期問題的理解,人口老齡化問題是個重要維度。我們沒有經歷過老齡化,而日本和中國很像,所以我們做研究可以和日本比。


我只論述老齡化對房地産的影響。為什麼房地産重要?因為到目前為止房地産依然是中國上下游帶動系數最強的行業,沒有之一。老齡化是長期變數,對於房地産有長期的影響。


數據顯示,我國房地産的投資增速在下降,和日本有驚人的相似。但是日本整個房地産投資佔GDP比重下降,和當時老齡化的速度是吻合的。而且還有一點日本和中國一樣,房地産投資佔GDP的比重下降和“劉易斯拐點”差不多一致。


並且,日本比較不幸的是,老齡化的拐點恰好也對應了城鎮化的拐點。老齡化的增加以及城鎮化的下降拐點都在1970年代,兩股力量都對房地産不利。雖然目前中國城鎮化的速度在邊際遞減,但整個進程還沒有結束,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熨平老齡化對經濟動能的影響。


這個過程中,老齡化是供給面的問題,城鎮化是需求面的問題。我們很難定義長期和短期,很難嚴格的定義供給和需求,所以夾雜在一起對於很多變數的解釋更有借鑒的意義。


長期原則:堅持開放,應對變化


今天要討論的是長期戰略問題。長期也不過是國際和國內。從國際來説,不管是冷戰還是熱戰,我都希望中國能保持市場化的改革和對世界開放的態度,保持對國企、民企和外企都盡可能公平的競爭格局,讓市場能夠自發熨平各種外部的衝擊,既包括疫情的衝擊,也包括中美關係等外部環境的變化。


當然,我們更擔心的是全要素勞動生産率的變化。


前段時間,姚洋老師召集我們開過一次會,一位嘉賓的觀點對我觸動很大,他認為中美之間的“脫鉤”是分層次的,其中有一個“脫鉤”相對容易,就是科技的“脫鉤”以及教育的“脫鉤”。但科技和教育對中國中長期的經濟增長是非常關鍵的,這令人對未來更加憂慮。我也希望能夠多一些逆向的,反脫鉤的力量,也包括中國自身對科技和教育的更加重視,使中國未來能以科技紅利和教育紅利,對衝擊老齡化和國際關係複雜化帶來的衝擊,保持全要素勞動生産率處於穩定發展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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