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庫中國 > 

特朗普主義:維護美國霸權的第三條道路

來源:澎湃新聞 | 作者:趙明昊 | 時間:2018-10-08 | 責編:于京一

近期,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第73屆聯合國大會的言論和表現,再次讓人們感到一個深刻變化著的美國帶給世界的衝擊。雖然此次聯合國大會希望各國探討“全球領導與責任分擔”,但特朗普卻毫無掩飾地宣揚,“我們拒絕全球化意識形態,我們信奉愛國主義學説”。相較特朗普在去年聯合國大會的講話,“美國優先”的色彩更加濃厚,唯我獨尊、單邊主義的氣勢更加強烈。

雖然聯合國會場不時發出對特朗普的譏笑之聲,但我們的確需要更加嚴肅地思考和對待“特朗普主義”。

美國的“壓制性回縮”

美國總統通常會就如何處理該國對外政策提出一整套帶有個人印記的構想和方式,從“杜魯門主義”到“布希主義”、“奧巴馬主義”,在不同時代都集中彰顯了美國外交的戰略取向。

“911”事件發生一年後,布希政府在2002年9月公佈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稱,為維護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美國將採取必要的單邊主義行動,對恐怖主義組織和專制政權展開“先發制人”的打擊,以“政權更疊”模式推進民主、擴展和平,“將積極致力於將民主、發展、自由市場和自由貿易的希望帶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在“布希主義”的影響下,2003年美國不顧法國等盟友的反對,以薩達姆政權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由(後被證明子虛烏有)開打伊拉克戰爭。此外,布希政府還拒不批准《全面核禁試條約》、退出《京都議定書》、《反彈道導彈條約》並推進部署導彈防禦系統,反對國際刑事法院等。這些舉措在全球激起“反美情緒”,正如當時一位法國學者所言,“半個世紀以來,美國一直是政治自由和經濟秩序的捍衛者,今天似乎成了國際上的一個不穩定因素,到處興風作浪、挑起衝突……過去我們在美國那裏尋求解決問題的辦法,如今美國卻正變成一個問題。”

與“布希主義”相比,“特朗普主義”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以説,在特朗普治下,美國的總體對外戰略正呈現出一種“壓制性回縮”(repressive retrenchment)態勢,知名的新保守主義學者、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羅伯特卡根(Robert Kagan)甚至將如今的美國描述為“流氓超級大國”。

應當看到,美國國內經濟、社會和政治的深刻變化,尤其是民粹主義的長期化和擴大化,是特朗普政府實施“壓制性回縮”大戰略的動力源。客觀而言,經濟全球化加劇了美國國內利益分配不平等問題,導致白人中下層民眾與“全球主義者”和其他精英階層的深重對立,前者反對美國承擔過多國際責任,美國的“內顧”傾向日益增強。尤其是,近年來宣揚“白人至上主義”的“另類右翼”(Alternative Right)運動以及“左翼民粹”現象在美國逐漸興起,進一步加大美國國內的種族、階層裂痕。

在美國國內出現深刻變化的背景下,特朗普政府執政以來,以“美國優先”為綱,展現出從全球事務中不斷“抽身”的態勢,具有以“經濟民族主義”對抗“全球主義”、以強調“主權”的雙邊方式取代多邊主義的傾向,試圖在簡單的擴張和收縮、國際主義和孤立主義之外走出維護美國霸權的“第三條道路”——“壓制性回縮”。

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堅持內政優先、實力優先,以較為狹隘的方式界定美國國家利益,努力降低美國在參與和領導全球事務方面的成本。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推進的這種“回縮”又具有顯著的“壓制性”。特朗普具有根深蒂固的“零和博弈”思維,認為美國長期遭受不公平對待,雖然有強大實力但卻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其欲充分利用美國相較于其他大國仍然極為強大的國家經濟、技術、安全實力,並以雙邊主義方式放大這種實力優勢,通過“貿易戰”等訛詐性、霸淩性手段,逼迫對手做出較大讓步。

此外,特朗普信奉“以實力保和平”和“強人”哲學,主張恢復美國的“軍事榮耀”,更有力地鞏固美國在軍事安全方面的主導地位,提升軍事手段在對外政策中的地位。正如他在此次聯合國大會的演講中所誇耀的,“我們為我們的軍隊爭取到創紀錄的軍費,今年7,000億美元,明年7,160億美元。我們的軍隊日益兵強馬壯,很快將進一步達到前所未有的水準”。

為推進“壓制性回縮”大戰略,特朗普還採取了一些具有反建制色彩、突破美國外交傳統方式的策略手段。比如,公開質疑美國同盟和北約的重要性,將歐盟稱為“對手”,甚至對不同的盟友進行“分化”。特朗普毫不掩飾對歐洲一體化的蔑視,批評英國政府在“脫歐”問題上不徹底,向法國總統馬克龍建議退出歐盟,用激烈言辭指責德國總理默克爾。近期,特朗普的重要智囊、白宮前首席戰略師班農在歐洲成立名為“運動”的基金會,為歐洲的右翼民粹主義政治勢力助威鼓勁。

特朗普尋求世界新秩序

撇開對特朗普大戰略的道德評判,需要強調的是,“壓制性回縮”並不是簡單的收縮,也不意味著美國要放棄全球領導地位,它實際上是一種“以退為進、欲退還進”的大戰略,是針對全球化催生國內矛盾、大國戰略競爭回歸、美國霸權相對衰落等重大挑戰而提出的解決方案,旨在重新打造更加對美國有利、更加能夠為美國所主導的經濟全球化模式和國際體系。實際上,在“回縮”態勢上,奧巴馬和特朗普兩任政府之間具有一定的延續性,只不過奧巴馬選擇的是自由主義、制度主義的路線,而特朗普則是“強現實主義”的路線。

無疑,特朗普政府的“壓制性回縮”大戰略對國際秩序的演變具有深刻影響,也是促動中美關係戰略轉型的根本性因素之一。正如卡根所言,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正在試圖解構二戰後出現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特朗普“利用深植于戰後秩序的巨大實力差異,犧牲美國盟友和夥伴的利益”,“迅速摧毀70年來那種有助於維護世界秩序、防範國際混亂的信任和共同使命感”,“特朗普的世界就是全面鬥爭。不存在基於共同價值觀的關係。只存在實力決定的交易。這正是一個世紀以前令我們陷入兩次世界大戰的那種世界”。

在特朗普尋求的世界新秩序中,國際貿易和經濟體系的重構至關重要,這是美國對中國持續發動經貿攻勢的深層背景。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發佈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明確提出“經濟安全就是國家安全”。在對外經濟政策領域,特朗普政府既通過懲罰性關稅、技術出口限制,提升投資門檻等手段,打擊所謂中國的“國家資本主義”,也對加拿大、德國等美國盟友施以壓力,尤其是將“豁免”作為誘餌迫使盟友與美國共同構建壓制中國的“統一戰線”,今年6月美歐日就産業補貼、技術轉讓等問題發表的聯合聲明即是重要例證。

此外,特朗普政府還對世界貿易組織加大施壓,甚至聲稱考慮“退出”這一機構。特朗普另一核心智囊、現任白宮貿易委員會主席彼得納瓦羅(Peter Navarro)曾經公開表示,幫助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是美國迄今犯下的最大錯誤,中國的崛起導致了“美國的衰落”。在美方看來,擁有164個成員的世界貿易組織以達成共識為決策原則,決策程式的效率也很低,容易讓中國等國家“鑽空子”,未能充分解決限制國有企業、智慧財産權保護等方面的問題。特朗普政府通過阻撓任命新法官,使世界貿易組織的爭端解決機制幾乎陷入癱瘓狀態,最遲到2019年年底該機制將徹底失去行動能力。

如今,美國約佔全球進口總額的19%,佔全球出口總額的13%,特朗普政府大幅調整對外經貿政策的各方面影響不應被輕視。近期調查顯示,世界很多地區都出現出口訂單下滑的情況。歐元區新出口訂單指數已跌至兩年來的最低點,尤其是德國的製造業企業産出急劇減少,石油價格的上漲也顯示出國際市場的擔憂情緒。此外,“貿易戰”正增加新興經濟體的的壓力,隨著美聯儲加息以及美元走強,土耳其、南非等國的外部債務風險將顯著上升,本國貨幣的貶值壓力也會加大。今年1月以來,土耳其里拉已經貶值40%。

更為嚴峻的是,美國通過“貿易戰”製造不確定性、恐懼和敵意,或許會讓全球經濟再次陷入危機。2008年金融危機的預言者、有“末日博士”之稱的紐約大學教授努裏爾魯比尼(Nouriel Roubini)警告,下一場全球金融危機將在2020年到來,而且會比2008年的危機更加嚴重和持久。美國加州大學聖迭戈分校教授大衛萊克(David A. Lake)則擔心,“貿易戰”和報復反擊形成的惡性迴圈或許會導致國際經濟體系的崩潰,進而形成一個個排他性的貿易集團,這正是20世紀兩次世界大戰爆發的主因。

應當看到,過去兩年來,特朗普的施政已展現出一定程度的連貫性,在美國國內民粹主義社會思潮的加持下,努力突破“建制派”力量的束縛,積極打造能夠落實“美國優先”理念的執政團隊,在推進大規模稅改、加大移民限制、減少貿易逆差、增強軍力建設等方面逐步實現其競選承諾。未來數年,即便特朗普可能遭遇某些政治突變而下臺,但他的政策也將給美國和世界帶來深刻影響。即便人們多對言語偏激、行事乖張的特朗普嗤之以鼻,但“特朗普主義”卻值得認真對待。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