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昌玉:“青金之路”開拓亞洲西段古代貿易

發佈時間: 2017-03-20 13:54:42  |  來源: 中國社會科學網-中國社會科學報  |  作者: 劉昌玉  |  責任編輯: 蔣新宇

早在絲綢之路開闢以前,亞洲大陸就已出現國際貿易路線網,其中以青金石國際貿易最為著名,該貿易路線史稱“青金之路”。從大約西元前4000年至西元前330年波斯帝國滅亡為止,青金之路以今阿富汗的巴達赫尚為起點,分兩路到達今伊拉克的兩河流域地區(又稱美索不達米亞)。第一條路線從巴達赫尚沿陸路向西,途經伊朗高原,到達兩河流域北部的亞述地區;第二條路線從巴達赫尚沿陸路到印度河流域的沿海港口,再由海路經印度洋至波斯灣,到達兩河流域南部的巴比倫尼亞地區(又稱蘇美爾地區)。青金之路經上述兩路抵達兩河流域後,再經水路穿越地中海,或經陸路橫穿西奈半島,直達埃及和努比亞地區(今蘇丹),全程5000多公里。

“青金之路”源於阿富汗

青金石是一種不透明的半寶石,拉丁語稱為lapis lazuli,意為“藍色的石頭”。在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體系中,青金石的蘇美爾語是ZA.GIN3,其中ZA本義為“石頭”,GIN3泛指“山、山脈”,ZA.GIN3直譯為“山中之石”,特指青金石,對應的阿卡德語為uqnum。

學術界對古代青金石的産地眾説紛紜,大概有阿富汗説、伊朗高原説、帕米爾高原説、貝加爾湖説等。迄今為止,在伊朗高原並未發現青金石礦。學者推斷,伊朗高原很可能只是青金石貿易的轉机站和加工地,而非産地。雖然帕米爾高原和貝加爾湖出産青金石,但質地較差,在色澤和品質上,與兩河流域出土的青金石存在明顯差異。另外,帕米爾高原的青金石産在海拔5000米高的岩壁上,古代因條件所限,基本無法開採。貝加爾湖附近的青金石礦距離兩河流域則太過遙遠,兩河流域出土的青金石不可能來自貝加爾湖附近。

近年來,國際學術界在該問題上逐漸達成一致,認為古代兩河流域、埃及的青金石來源於今阿富汗巴達赫尚地區的科克查河(阿姆河支流)上游。直至今日,巴達赫尚地區仍是世界上質地最好的青金石礦區,其質地、色澤與兩河流域出土的青金石物件十分契合。

少數學者認為,在西元前6千紀晚期(哈蘇納文化早期)兩河流域北部遺址亞明丘,曾經發現零星的青金石念珠。不過,根據英國考古學家喬治娜赫爾曼(Georgina Herrmann)的觀點,西元前4000年左右(歐貝德文化晚期)才有確切證據表明,阿富汗的青金石開始經由伊朗高原傳播到兩河流域北部地區。

陸上“青金之路”變動不居

在現有文獻中,並未發現青金之路具體路線的直接記載,學者只能根據考古發現和青金石術語,間接推斷其路線及歷史演變。由於受政治、經濟等因素的影響,不同時期青金之路的路線並非一成不變,應該存在多條貿易路線。

大約從西元前4000年左右起,青金石作為奢侈品,開始為兩河流域的富有階層所青睞,巴達赫尚的青金石經伊朗高原被運往兩河流域北部。西元前4千紀(歐貝德文化晚期和烏魯克文化期),兩河流域北部統治者對來自阿富汗的青金石實行壟斷貿易。在高拉遺址中,考古學家發現了青金石念珠、平印、滾印及鑲嵌物等,基本上都是小物件。在這一時期兩河流域南部的遺址中,目前尚未發現青金石貿易的證據。

大約從捷姆迭特那色文化期(約前3100—前2900年)起,隨著兩河流域南部城邦政治與經濟的發展,青金石貿易逐漸從兩河流域北部轉移到南部。在伊朗高原,蘇薩控制了商路,阿富汗的青金石不再運往兩河流域北部,而是運往南部諸城邦。在這一時期兩河流域南部烏魯克、烏爾、吉爾蘇以及迪亞拉河流域的圖圖卜等遺址中,考古學家發現了大量青金石物件,兩河流域北部出土的青金石數量則大大減少。這一時期的青金石依舊是小物件,例如印章、念珠或其他小裝飾品。

早王朝時期(約前2900—前2350年)是蘇美爾城邦分裂與爭霸的階段,這些政治因素影響了青金之路的走向。早王朝前期(約西元前2900—前2750年),兩河流域與阿富汗的青金石貿易暫時中斷,僅有這一時期的基什遺址出土了少量青金石念珠。

大概在早王朝中期(約西元前2750—前2600年)即烏魯克第一王朝時期,青金石貿易才得以恢復。據史詩《恩美卡與阿拉塔之王》描述,該王朝第二位國王恩美卡與伊朗的阿拉塔國王達成協定,阿拉塔作為青金之路轉机站,重新將阿富汗的青金石運抵兩河流域。到早王朝晚期(約前2600—前2350年),青金石貿易遍及烏爾、基什、迪亞拉河流域以及敘利亞的馬瑞等地。1922—1934年,英國考古學家倫納德伍利(Leonard Woolley)主持發掘了烏爾王陵,出土大量青金石物件,例如,“扶樹公羊”高約45釐米,黃金製成的兩隻前腳扶在一棵生命樹,公羊的角、背上的毛都用青金石製成,眼睛裏面鑲嵌青金石珠子;“烏爾軍標”是一塊長方形石板,長約50釐米,寬約20釐米,正反兩面分別刻畫了“戰爭”與“和平”場景,以鑲嵌的青金石作為藍色背景;“牛頭豎琴”是古代兩河流域最著名的樂器,牛的眼睛裏鑲嵌著青金石,牛的頭毛和鬍鬚也用青金石製成。此外,烏爾王陵還出土了大量青金石滾印、念珠和各種鑲嵌著青金石的首飾珠寶。

可見,早王朝時期尤其是晚期,青金石貿易頗為繁榮,兩河流域對青金石的需求日益增長,説明當地顯貴對這種來自異域的寶石情有獨鍾,體現了青金石在兩河流域文明中的重要地位。

海上“青金之路”由興轉衰

西元前2334年,薩爾貢建立阿卡德王朝,定都阿卡德城,兩河流域的政治中心由南部轉向中部和北部,青金石貿易也隨之從南部轉向北部,尤其集中在阿卡德王朝統治的中心地帶。這一時期,南部烏爾遺址出土的青金石物件明顯減少。但是,隨著烏爾第三王朝(約前2112—前2004年)的建立,兩河流域南部的青金石貿易再次繁榮,出土的烏爾第三王朝經濟文獻記載了大量相關術語。

大概自早王朝晚期起,青金之路除途經伊朗高原的陸路貿易外,還開通了從印度河流域經印度洋、波斯灣到兩河流域南部的海上國際貿易。在西元前3千紀兩河流域楔形文字文獻中,經常出現三個外國地名:狄勒蒙(今巴林島境內)、馬幹(今阿曼境內)和麥魯哈(今巴基斯坦俾路支省或印度古吉拉特邦境內)。來自阿富汗的青金石首先被運到印度河流域的麥魯哈,然後經馬幹、狄勒蒙,最終到達兩河流域南部的蘇美爾地區。可見,西元前3千紀,青金之路總體可分為兩大商路:一是北路(陸路),從阿富汗經伊朗高原到達兩河流域;二是南路(水路),從阿富汗先到印度河流域,然後經印度洋到波斯灣,最終到達兩河流域南部。然而,隨著西元前18世紀中葉印度河流域文明的突然衰亡,南路的海上貿易告以中止。青金之路僅余北路(陸路)一線,一直延續至新巴比倫王朝時期(前626—前539年)。

玉石文化與青金文化共輝映

在加喜特巴比倫王朝時期(前1595—前1155年),青金石是重要的王室禮物,國王或將其賜給大臣,或作為國禮贈送給埃及法老。比如,西元前14世紀埃及的阿馬爾那書信有青金石從兩河流域運抵埃及的大量記載。米坦尼(位於兩河流域北部)國王圖什拉塔曾經把大量鑲嵌著青金石的黃金珠寶贈送給埃及法老,有時甚至贈送青金石原料。此外,據赫梯王室書信記載,巴比倫當時是重要的青金石貿易中心。

富有階層對青金石的垂愛使得青金石貿易利潤驚人,不過,開採、加工和運輸青金石十分艱難,費時費力。西元前2千紀下半葉,出現了人工仿製青金石,俗稱“藍玻璃”。阿卡德語楔形文字文獻將天然的青金石稱為“來自山上的青金石”, 人工仿製的青金石則被稱為“來自窯爐(燒煉)的青金石”。人造玻璃雖然在品質與色澤等方面不如天然青金石,但成本小、價格低,可以滿足中下層人的需求。阿富汗距離兩河流域有3000多公里路程,在古代進行長途運輸十分危險,且成本很高。因此,兩河流域的許多青金石不是通過商業貿易得來,而是來自於戰利品和外邦進貢。據新亞述國王提格拉特帕拉薩爾三世和阿薩爾哈東的王銘記載,伊朗中西部的米底部落曾經向亞述進貢青金石,米底的青金石則來自阿富汗巴達赫尚地區。

波斯帝國時期(前550—前330年),波斯成為青金石貿易中心,青金之路與著名的波斯王路(波斯禦道)重合。波斯帝國將之前的國際貿易變為帝國內部的地區貿易,通過青金之路加強了各地區的貿易文化交流。西元前2世紀,張騫鑿空西域,開闢了溝通古老東方文明與其他古老文明相互交流的絲綢之路,絲綢之路的西段路線與之前的波斯王路及青金之路相重合,東段則對應于更早的玉石之路。古代中華文明的玉石文化與兩河流域的青金文化一道,成為古代東亞與西亞文化交流的燦爛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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