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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暫時的幸運與我們還不夠“進步”有關
記者:中國也正在經歷食品價格上漲的考驗。但在小麥、稻米等主要糧食品種上,相比國際價格似乎還相對穩定。如何理解這中間的原因?
周立:相對於這些出現悲劇的發展中國家,中國的糧食生產和消費體系,還是相對獨立的。所以,在全球糧價上漲的時候,政府有能力調控糧價,能讓其保持穩定,由此,也能保持社會穩定。
可是,中國農業的小部門化、農業產業化、糧食市場化,正在不斷地推進之中。此輪全球糧食價格上漲,中國之所以比較幸運,與我們還不夠“進步”有關,與農民們普遍還在進行自給自足的糧食生產和消費直接相關。
但是,我們知道,伴隨10多年來農業產業化和糧食市場化的推進,農民為城市居民生產糧食的積極性,已經消失殆盡。為自己生產糧食的農民群體,也在大幅度地減少。在這一輪的“糧食戰爭”中,中國可能還能暫時保持中立。而在食物帝國下一輪的糧食洗牌過程中,中國沒有任何理由樂觀。
記者:許多分析稱,糧價上漲將是個長期趨勢,您認為未來一段時間中國是否能維持糧價穩定?
周立:糧食價格的長期高企,並不符合糧食主要輸出國的長期利益,也不符合食物帝國主導者的長期經濟利益。所以,未來三五年內,糧食價格必然還有一個下落的過程,在未來這一輪糧價洗牌過程中,中國、印度等國的小農和獨立的食物體系,可能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實際上,中國的主要糧食價格,早已既“踏破了地板”(成本價)、又“捅破了天花板”(國際價),中國的糧食價格調控,這十多年來一直沒有任何彈性空間。只是自從去年“天花板”價格大幅度上漲後,中國糧價才看起來具有競爭性。正因為這樣,當這一輪全球糧食價格上漲風潮結束後,中國糧食生產體系面臨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小農經濟”真的不堪一擊?
記者:在中國,人們通常把發達國家的“農業資本化、產業化、集約化”,看作農業改革和發展的目標,並認為當下落後的小農經濟生產模式,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根本無法對抗國內外的大型糧食企業,甚至成為被剝奪的對象。您怎麼看這個問題?
周立:拉美和非洲的許多國家,已經在食物帝國的誘使和迫使下,失去了傳統的本地化食品,被拖出原來的自給自足的本地化食品體系,其國民也被塑造成為食品帝國所需要的生產者和消費者。中國也正在這一進程之中。
當一國的政府決策者和農業專家們,多已被“洗腦”,認同本地化食品體系不如全球化食品體系,小農經濟模式不如農業產業化模式,低投入、低耗能農業不如高資本、高耗能農業有競爭力的時候,悲劇的大幕就真正拉開了。
美國大農場模式,是與美國耕地多、勞力少、資本充足、能源價格低廉等基本國情相適應的,同時,又是在殖民擴張和高額補貼兩大基本政治背景下出現的。世界上除了加拿大、澳大利亞這幾個國情和政治軍事背景類似的國家外,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有美國這樣的發展大農場經濟,實行產業化農業的條件。世界上還沒有一個先例,是靠和平手段(如市場交易)形成大農場模式。也沒有一個先例,不依靠對產業化農場高補貼,就能擊垮小農家庭農場的。
篤信“農業資本化、產業化、集約化”信條的人,是看到了農產品市場開放條件下,小農家庭農場無力和產業化食物帝國抗衡的表像,但沒有看到背後那只“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手”。
記者:您在美國做過長期的農業調查,美國農民和農業的真實情況是怎樣的?
周立:美國的小農家庭農場,在1930年以來,破產了60%,這是政府只對產業化農場高額補貼的結果,並不是他們的競爭力不如產業化農場。如果我們認真看一下恰亞諾夫、斯科特和黃宗智基於蘇聯、東南亞和中國的實證資料研究,並親自到田間地頭去問問農民,為什麼種糧不賺錢但大多數還堅持種糧,就會體會到小農家庭農場幾千年來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表面看,小農家庭農場無力對抗產業化糧油企業,背後的事實是,中國政府不如美國政府那麼有錢。
所以,聯合國開發計劃署人類發展報告處處長凱文·霍金斯才會說:“在自由市場的花言巧語和強調公平競技場優點的背後,鐵的事實是一些世界上最窮的農民被迫進入與工業國家的財政部而不是北部農場主的競爭。”
如若說中國的小農經濟沒有競爭力,那是因為把他們一個個形單影隻地拉到了和美國財政部同臺競爭的擂臺上。然而,美國的小農家庭農場破產後,美國政府會為他們買單,做出“金降落”(記者注:對被收購者的高額補償費)的制度安排。諸多拉美國家、非洲國家、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國家的小農家庭農場破產,卻無法得到本國政府的財政支援和就業幫助。
諸多的政策制定者和諮詢者,會看到美國產業化農場模式的表面成功,卻對墨西哥、阿根廷、非洲國家,甚至中國自己產業化農場失敗的事實視而不見。這種咄咄怪事,一直髮生在我們身邊,人們卻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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