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聞人虞洽卿

傳奇人生

1927年2月初,早春寒意料峭。60歲的上海總商會會長虞洽卿坐小客輪逆水西行,長江兩岸列兵森嚴,一派大戰將臨前的肅殺氣象。虞洽卿此行是去南昌拜訪昔日小老鄉、當今的北伐軍總司令蔣介石。連他自己也不會想到的是,在當代中國的百年商業歷史上,此行竟直接導致了一個黃金商業年代的戛然中止。

在上世紀早期的上海灘,虞洽卿是一個十分顯赫而特殊的人物。他是出了名的“老娘舅”。數十年間,他遊走在洋人、勞工、資本家、政治家以及黑社會幫派之間,是最為八面玲瓏和有斡旋能力的中國商人。自1843年上海開埠以來,一向善於經略的寧波商人就是人數最多、勢力最大的一個商幫,孫中山曾評述説,“凡吾國各埠,莫不有甬人事業,即歐洲各國,亦多甬商足跡,其影響與能力之大,固可首屈一指者也。”寧波人虞洽卿的崛起頗得其勢。他先後當過德商魯麟洋行、華俄道勝銀行和荷蘭銀行的買辦,還捐錢從朝廷領得了一個候補道臺的頂戴頭銜,同時,他辦了一家房地産公司和銀行。與同時代的上海商人比肩而立,虞洽卿的産業並不是做得最大的,不過,他卻是影響力最大的一位。其威望得來,靠的是一番無人可比的調停能力。

虞洽卿

虞洽卿

虞洽卿第一次展露 “調人”才能,是在1898年。在當時的上海法國租界,法國商人以建立醫院和屠宰場為由,強行平毀了一處寧波商人的墓地墳冢。華人向以祖墳為最不可侵犯之神地,法人的蠻橫當即引起喧天公憤,甬商原本就在上海勢力龐大,一怒之下宣佈大罷市。誰想,法租界當局竟也十分強硬,不肯讓步,雙方一時僵持不下。便在這當頭,虞洽卿跑去找同鄉的 “短檔朋友”,鼓動這些賣苦力的窮人也一起來罷工,他特別説動了租界裏的女傭們,鼓動她們不去給洋僱主們洗衣燒飯,他則在背後出錢襄補。商人罷市、苦力罷工、女傭罷洗,法租界立即亂成一團,虞洽卿又隻身前往當局交涉。法國人只得讓步,墓地産權終被歸還。經此一役,虞洽卿在上海灘開始小有名氣。

1905年12月,上海發生一起轟動一時的大鬧會審公堂案。當時,一名廣東籍的官太太黎黃氏因丈夫故亡,帶著15名婢女由川返粵,路過上海時被上海英租界巡捕房以販賣人口罪名拘捕。租界會審公廨審理此案時,又發生中英兩國會審官對女犯應當關押在何處的爭議,英方會審官德為門粗暴地宣稱,“本人不知有上海道,只遵守領事的命令。”中方會審官關炯之憤然説,“既如此,本人也不知有英領事。”爭持之下,德為門喝令巡捕用武力搶奪犯人,並將關炯之的朝服撕破。旁聽的中國人對本國官員受辱反應強烈,衝上公堂,四處圍打巡捕,還放火燒了巡捕房和德為門的汽車,英巡捕則悍然開槍打死多人,並抓了500多個中方民眾。血案爆發後,英租界的華人商號紛紛罷市抗議,而洋巡捕也不甘示弱,竟一律罷崗,租界頓時陷入混亂。這一年的中國原本就不太平,3月,日俄在中國東北地區爆發大戰,5月,清朝廷廢除延續千年的科舉制度,9月,同盟會會員吳樾在北京車站當眾炸死五位大臣,到年底,上海的這起國際糾紛更是引出一番喧囂風波。

虞洽卿

身為南洋勸業會副會長的虞洽卿

英人在中國勢大傲慢,清政府懦弱無能,不敢正面應對,便委請商人出面協調,那些被派出交涉的華商大佬們一一齣場,卻都碰了一鼻子灰回來,這時候,40歲不到的虞洽卿再展伎倆。他一方面以買辦的身份跟英人斡旋溝通,另一方面又找來那些短檔朋友,請他們在自己的公寓裏聚會暗謀,他鼓動説,“華官尚復侮辱,若不力爭,商民之受辱必日甚一日”。在他的策劃下,各個階層的租界華人宣佈實行無限期總罷工。當事態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他轉而找到德、俄、法、日、荷等國的駐滬領事館——他曾為3個國家的銀行當過買辦,懇請他們出面協調平息此事。靠著這番縱橫蓈闔,英租界當局終於退讓,被迫撤去滋事的主審官,撤懲撕打華官的巡捕房捕頭,向中國官廳公開道歉,並釋放黎黃氏和所有關押華人。

過去數十年間,華夷相爭幾乎都以中方的隱忍和妥協收場,屈辱避讓已成慣性,此案得以這種完勝結局收場,當然讓朝廷和所有華人大呼痛快。公案了結當日,蘇淞太道臺袁樹勳、公堂公審官關炯之特意攜手虞洽卿,三人一道來到上海最繁華的南京路,緩緩步行,沿途大聲招呼各家商號大膽開市。虞洽卿顧盼生風,其名一時婦孺皆知。

“會審案”後,虞洽卿順勢再上。他寫信給租界的工部局,以協調英華商人的各類事宜為由,提議增設華商董事。1906年2月,工部局同意成立華商公議會,虞洽卿等7人為首屆華商董事。

虞氏兩次調停得逞,與他善於利用“短檔朋友”的力量十分有關,他出身草根,自然跟底層群眾有天然的呼應。二十世紀初的上海灘,龍魚雜處,是一處天大的“冒險場”,除了政客、文人及商人之外,人數最為眾多、情緒最容易被激動的勞工階級以及底層社會人士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每一次社會動蕩及革命,他們都是最主要的、被利用和倚重的力量。

虞洽卿

曾任寧波旅滬同鄉會副會長的虞洽卿

當時上海底層,主要有兩大幫會勢力,一是黃金榮,他是虞洽卿的寧波同鄉,此人從光緒18年(1892年)起任法租界巡捕房包探,後升探目、督察員,直至警務處惟一的華人督察長,他自立黃門,招募弟子過千人,操縱上海灘的鴉片、賭博等黑色生意,是名聲最大的“流氓大亨”。二是杜月笙,他出生於上海浦東,在十六鋪水果行當學徒,後入青幫漸成老大,他開賭場、運鴉片,籠絡數千門徒,還以豪爽疏財出名,廣結名流,連大學者章太炎、名士楊度都與之甚篤。

跟黃、杜二人相比,虞洽卿則是一個正經商人。他深諳在亂世之中,“槍桿子裏面出真道理”。於是,在倡議成立華商公議會之後,他順勢提出創辦“華商體操會”,組成一個自衛的武裝力量以保護華商在租界的利益。此議經他奔走呼籲,竟也得通過。“體操會”的成立讓虞洽卿擁有了一支自己的武裝組織,這使得他不但在商場和官場上平添了新的話語權,更讓他在與黃、杜的交際中,腰板又硬朗幾分。此三人用不同的方式,在看上去鶯歌燕舞、實質上暗潮凶險的上海灘各自控制著一股黑色勢力。虞洽卿自此以“一品百姓”自居,他見朝廷官員時必穿西裝,見洋人時則一身對襟大衫,見商賈同仁和幫會兄弟時,則西裝、長衫或道臺頂戴按需輪換,從容行走各色人等中,宛若一條遊刃有餘的“變色大龍”。

虞洽卿與清廷諸多大臣關係密切,特別是跟皇親愛新覺羅·載洙、南洋大臣端方私交甚篤,他曾為北洋新軍採購軍裝,狠是賺了一大票錢。宣統元年(1909年),他透過端方向清政府建議籌組 “南洋勸業會”,以提倡實業,此會係官商合辦性質,是中國第一次國貨展覽會,經過一年多的籌備,次年在南京開幕。勸業會分設農業、醫藥、教育、武備、機械和通航等分館,還專門為外國物品設了3個參考館,會期3個月,觀摩人數達20萬之眾,各地機巧商品讓國人大開眼界,可謂盛況空前。籌辦人虞洽卿因此得到朝廷的褒獎,端方甚至保薦他出任正三品的勸業道。

不過同時,虞洽卿又跟革命黨人走動十分頻繁,尤其是與當時正在上海籌劃暴動的陳其美稱兄道弟,便是在這時,他結識了陳的結拜兄弟蔣志清。蔣某比虞小20歲,是寧波同鄉,此人日後更名蔣中正,字介石。1910年前後,虞洽卿一邊為朝廷奔波組織勸業會,另一邊卻暗地組織“革命軍餉徵募隊”,為陳其美積極募集錢餉。1911年10月,武昌首義,11月3日,陳其美率同盟會會員火燒上海道,攻佔上海城門,這個中國最大的商業城市宣佈光復,陳其美出任滬軍都督。一直參與其事的虞洽卿自告奮勇,孤身冒險前往蘇州策反江蘇巡撫程德全,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程宣佈起義,蘇州和平光復。蘇州在太平天國期間,數次爆發慘烈的攻伐激戰,千年錦繡古城累毀戰火,工商根基幾乎動搖。此次幸賴虞氏斡旋,竟得保全。

1925年顧維鈞在滬期間,和來華的英國庚款委員會成員在一起,左起第一人余日章,第二人顧維鈞,右起第一人虞洽卿

在中國歷史上,每一次的改朝換代便意味著財富積累的推倒重來,惟有那些善於左右逢源者才能夠僥倖留存,虞洽卿的風舵手腕儘管已是無比高超,但仍然時有兇像呈現。上海光復後,他因襄助有功,曾被任命為上海都督府的顧問官和閘北民政長,還當過江南製造局代理局長。可是,接下來的世局詭異就不是他這個商人能夠“賭”得準了。清廷覆滅民國初建,袁世凱與孫中山就在一北一南拉鋸奪權,先是袁在北京當上了大總統,繼而孫在南方發動“二次革命”,即便精明如虞洽卿也是左右盼顧不知所依,某次,他在報刊上吹捧袁世凱是 “世界上第二個、中國第一個華盛頓”,當夜,虞宅就被炸彈炸掉一角,人畜無傷,卻是驚嚇一場,一封匿名信插在門環上,信雲,“貴宅被炸,乃我輩為部下所逼,不得已下毒手。希以後對我黨計劃勿再破壞,以釋前嫌。”虞洽卿一生被“炸”三回,次次都讓他哭笑不得。

為了不得罪任何一方,這位“大調人”索性庭門大開,所有下臺的政客、沒了軍隊的將軍、落難的前朝遺臣、破了産的商人,但凡找到府來一律來者無拒,絕不使之失望結怨。市井甚至有傳言,凡是縣知事一級,他都貸給300元,凡是道臺、師長一級,則貸500元,所立字據,均是貸出有日,回收無期。

1920年7月,虞洽卿四方運籌,獲准建立上海證券物品交易所,票券、棉花、布匹、糧油等均可在此交易,是為中國第一家正規的證券物品交易市場。虞出任理事長,借此成為上海風雲一時的金融大亨。也是在這段時間前後,陳其美 (斯人已于1916年5月遇刺身亡)的結拜兄弟蔣介石落魄滬上,也來投奔虞洽卿,他慨然收留,安排在交易所當上了一名經紀人,另一位浙江老鄉、革命黨人張靜江則出資4000元,讓蔣在交易所中佔了股份。不料蔣某人“革命有方”,卻經營無術,先是在買空賣空中賺了不少錢,緊接著又全數賠光還欠下一屁股債。百般無奈下,蔣介石躲到虞洽卿家中避債多日,然後決心南下投奔孫中山。

誰也沒有料到的是,僅僅6年後,乾坤倒轉,這番江湖交情竟孽生出又一段歷史公案。

蔣介石進上海,海內外曾寄予厚望,《時代》週刊在對他的報道中寫到,“儘管他衣著簡便,不事張揚,但仍表現出一個征服者統領一切的氣勢,他謹慎運用各種方式來實現其目標,只要它適合於'中國是中國人的’口號”。1927年12月1日,他在大華飯店與宋美齡舉辦了盛大的西式婚禮,並受洗成為一個基督徒。這一切都讓虞洽卿們以及一些歐美派知識分子頗為欣喜,他們仿佛看到了一個開明而現代、完全迥異於封建帝王或傳統軍閥的領導者。然而,這是一個錯覺。蔣介石比之前的任何一個軍閥更加強化了政權對一切的控制,其中當然包括商業經濟。尤其可怕的是,他這麼做,不僅僅是出於個人私利,而是有著強烈的黨國意識、堅定的制度理念和治國理想。

自1911年之後出現的民族資本主義繁榮景象到此戛然而止。

“四一二”事變後不久,蔣介石即以國民黨上海政治分會名義,下令將上海總商會及會董一體解散。之後,蔣派宋子文等人採取分化和相互牽制的策略,與一個又一個商人組織分別談判,使其不可能進行反抗,而逐一被吸收進國民黨的機構中。那些不順從的商人則被認定為賣國的 “買辦型商人”,受到打擊或者清理。他還將上海的幫會組織完全地拉攏過去,原本與虞洽卿等氣味相投的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等人紛紛效忠於更有權勢的蔣介石,他們組成了所謂的 “上海鋤姦熱血團”、“鐵血團”等秘密團體,專門以赤裸裸的恐怖手段對付不聽話的商人。

1927年7月,蔣介石頒布法令,宣佈上海市政府從此在中央政府直接控制下,享有極其廣泛和重要的行政權與司法權,所有上海市的商業組織都要受到上海市社會局的監督。行業間一切職業上的爭端,都要由市政府來解決,收集各种經濟統計資料,辦理各種慈善事業,也都由市政府負責。

這些接踵發生的突變,顯然大大出乎虞洽卿的預料。在當初送錢的時候,他曾代表商界與蔣“約法四章”,即 “保護上海工商業,承認並保證償還北洋政府所欠之債務,款項要分期歸還,所支款項由上海銀錢業監管,只能用於江蘇 (當時上海屬江蘇省管轄)”。蔣以人格擔保,一口應諾。可是後來的情形已不是“保護”而是收編了。他有16艘輪船被軍隊徵用,數月不見歸還也沒有支付租金,他只好向戒嚴司令部總司令白崇禧當面索討,才把船討回來。

虞洽卿不甘受縛,決意抗爭。1927年11月,他在報章上以上海商業聯合會的名義發了一個公告,曰:“國軍蒞滬以來,我商民正處在憔悴呻吟之中,乃時而墊款,繼而庫券,竭商人之全力,以供絞腦瀝血之金錢,無非促進政治……乃自清黨以還,應有清明之望,而前轍依然,故吾猶是。雖曰訓政方當期月,責備未可過嚴,然人壽究有幾何?枯魚先已入市。”憤懣之氣躍然紙上。第二年8月,國民黨在南京召開二屆五中全會,虞洽卿率領上海商界代表60余人氣勢洶洶地赴南京請願,提出“頒布約法,監督財政,裁減兵額,關稅自主,勞資合作”等十大要求,國內外輿論為之一震。蔣介石當然不能用刺刀、機槍對付這些金主,便將他們請進湯山別墅,派出高官日夜宴請週旋,還許諾虞洽卿,擬聘他為全國交通會議航政股主任。一路軟釘子吃下來,請願團無功而返。

虞洽卿的這些抗爭改變不了蔣介石的既定國策。1928年12月,東北軍閥張學良發出通電,表示服從國民政府,國民黨在形式上統一中國。蔣介石隨即宣告“以黨治國”,“一切軍國庶政,悉歸本黨負完全責任。”一黨獨裁局面自此生成。

1929年4月,國民黨政府指使青幫兄弟闖入上海總商會,毀壞器具,毆打工作人員,總商會宣佈停止辦公,並投訴各界。國民黨市黨部嚴令所有報紙均不得刊登。一個月後,國民黨中央委員會以 “統一商運”為由,成立上海特別市商人團體整理委員會,包括上海總商會在內的所有民間商業團體一律停止活動,將一切會務統交“商整會”,國民黨員以及被控制的順從者成了最重要的成員,一向重視自己獨立性的上海民族商人階層從此被剝奪了自主的代表機構,失去了對地方事務的管理權,並從其傳統的活動中被驅逐出來。很多年後,法國學者瑪麗·貝熱爾在 《康橋中華民國史》(費正清主編)一書中評論説,“自19世紀以來,商業組織的發展得以掌握各都市社區的管理,現在被粗暴地扭轉了。”

虞洽卿

1908年創辦寧紹輪船公司虞洽卿照

在泥石俱下之中,終於輪到整頓虞洽卿的上海證券物品交易所了。該所自1920年創辦以來,每一屆軍閥政權都視之為肥肉,要麼揚言取締,要麼層層加稅,可憐虞洽卿玲瓏斡旋,總算慘澹保全。現在是蔣政權出手了,儘管這是偉大的國父首倡,儘管他當年也曾在這裡廝混,儘管交易所主人是他的恩公兼金主,但是出於“整理金融,牢控財源”的國策,自然也無法寬容。1929年10月,國民政府頒布《交易所法》,規定每一地區只準有一個優價證券的交易所,其他的交易所一律合併在內,上海證券物品交易所中交易量最大的棉紗交易率先被併入國營的紗布交易所,虞洽卿奮起掙扎,在給南京政府實業部的信中,他決絕地聲稱,“一息尚存,誓死必為之保全,任何犧牲所不惜也。”可是,大勢已然不可逆轉,各類交易物品被相繼歸併,證券部分併入證券交易所,黃金及物品交易併入金業交易所,到1933年秋,已成空殼的證券物品交易所被整體併入上海華商證券交易所。面對一個霸道、強大的國家機器,商人虞洽卿徒呼奈何。

天下世事,皆有因果。虞洽卿及上海商人階層的商運沉浮,都可從1927年春季的那次 “交易”探出端倪。在當時,上海的商人階層與蔣介石結成了聯盟,幫助後者取得了權力,並以血腥的方式清洗了他們視之為對立面的共産黨和工人階層。很多年後,法國學者瑪麗·貝熱爾評論説,“這些人是資産階級中最擁護民族主義,也最現代化和較具有民主理念的分子……在1927年,中國的資産階級不僅是對無産階級的背叛,同時也是對其自身的背叛,由於他們放棄了一切政治權利,便很容易受到國家權力的打擊,而這種權力又正是由其幫助才得以恢復的。”斯言悠悠,可謂泣血之論。

當具有獨立性的交易所生意被剝奪之後,虞洽卿就走上了一條與以往不同的商業之路。蔣介石對他個人一直頗為禮遇。1930年,國民政府特許他創辦的三北輪埠公司發行債券,同時將很多軍需的運輸業務交由他經營,三北公司業務迅速做大,到抗戰前夕已有輪船30余艘,總噸位9.1萬噸,約佔當時全國輪船總噸位的七分之一,為民營公司之冠。靠特許之權,一向倡導自治、且以“一品百姓”自詡的虞洽卿暴得厚利,這應該是另外一種歷史的諷刺。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中日戰爭全面爆發。8月13日,日本軍進攻上海,是為淞滬大會戰,為了逃避戰亂,70萬難民擠進彈丸之地的租界。已年過七旬的虞洽卿再次擔當“調人”,他奔走呼號,發起成立上海難民救濟協會,自任會長,英商麥克諾登為副會長,該會設30余處收容點,按期支付代養金,先後收養難民8萬餘人,發放81期給養,共計970余萬元。為了阻止日軍沿長江航線西進侵略,他跟武漢盧作孚一樣,將船隊交給中國軍隊,3萬噸級輪船被炸沉在江陰一帶水面。

11月,上海淪陷,12月,南京淪陷。滬上幾乎所有商賈大亨都星夜出逃避難,虞洽卿思量再三,決意留下。日軍對中國港口和海面進行全面封鎖,上海陷入米荒。虞洽卿出面召集各行業公會開會,倡議成立上海平糶委員會,他懇請各公會先行墊款,以便購買南洋大米,以求平穩物價。為了避免運米輪船被日軍擊沉,他與義大利商人合開中意輪船公司,船挂義大利和中立國挪威、巴拿馬國旗。所運大米均按市價7折出手,差額由各公會捐款補貼,平糶米共辦30多期,被頌為善事。

日據時期的上海宛如 “孤島”,日本人、蔣介石、汪精衛及共産黨等不同政治力量激烈逐力,所有頭面人物均須選擇立場,一時暗殺成風。當年與虞洽卿爭奪總商會權柄的傅筱庵應諾出任上海市市長,被特工在家中連砍三斧斃命,青幫大佬張嘯林勾結日偽,也被蔣介石派人殺死。虞洽卿也收到了夾有子彈的恐嚇信。這是他第三次遭到政治勢力的生命威脅。1941年春,虞洽卿辭去荷蘭銀行買辦一職,交出那串在腰間挂了38年的黃銅鑰匙,在深夜悄然離滬。他由香港轉道抵達抗戰大後方重慶,在那裏,他創辦三民運輸公司,繼續航運生意。

虞洽卿

1945年虞洽卿像

1945年4月24日,虞洽卿突發急性淋巴腺炎,病情來勢洶洶不可擋,兩日後,79歲的“一代調人”撒手人寰,彌留時遺囑捐獻黃金千兩,“用以支援國民政府抗戰。”虞氏殞後,國民黨政府贈匾額一副,上書“輸財報國”四字,此匾迄今仍懸于浙江省慈溪市東郊伏龍山下的虞洽卿故居。

數十年後,虞氏事跡寂為人知,其老宅到是因建築精巧而成當地的“重點保護文物”,偶有遊人踏春參觀,仰見此匾,只當是一塊尋常的、稱頌亡者的俗物而已。(作者:吳曉波)

 

人物介紹

上海“聞人”虞洽卿
虞洽卿1867年出生在浙江鎮海慈溪鎮伏龍山下一戶貧苦的裁縫家裏。7歲喪父,他與母親和3歲弟弟相依為命。15歲到上海瑞康顏料行當學徒,後相繼在德商魯麟洋行、華俄道勝銀行和荷蘭銀行供職,逐漸成為腰纏萬貫的富翁。

人物故事

    幼小的心靈埋下了尊敬母親、保護姐姐、同情女同胞的良心與正義感,大鬧公堂為女同胞們洗刷冤案與幼小時期受的教育不無關係。

[詳細]

    後來有人編了首快板,傳播這件巧妙的“生意經”道:“撞車做生意,妙哉生意經,滬上商幫多,難敵寧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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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此虞洽卿名聲更高,“阿德哥”、“赤腳財神”等尊稱不脛而走,虞洽卿與洋人鬥爭的膽識與謀略更為工商人士所稱道。

[詳細]

 

    虞洽卿不愛做官,但在辦實業卻是個“野心家”,1909年在南京由他發起了官商合辦的、全國規模的國貨展覽會“南洋勸業會”。

[詳細]

    孫先生打量這位闖蕩上海灘的弄潮兒,拾泥螺出身的小夥子,不像個南方人,知道他在辛亥革命中不怕犧牲的愛國精神,也頗欽佩。

[詳細]

    “五卅”是虞洽卿歷史上的一個轉捩點。以前他還比較傾向於群眾方面,以後則偏向於國民黨政府意旨。

[詳細]

圖解人物

人物評論

虞氏實業

從赤腳童子到上海船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