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絞盡腦汁寫著網際網路國際政治學的作業,黎楠忍不住抓起手機,刷起朋友圈。做看起來有些難度、令人無從下手的事情時,就讀于河南某高校的黎楠經常中途跑神。
在福建一所高校讀大四的陳麥從上高中時起,就發現自己有時候做事會分心,做一會兒英語作業,又想跑去做數學作業。最近她發現,一個她熟悉的心理學術語——ADHD,頻繁出現在媒體和社交網路上。ADHD全稱“注意缺陷多動障礙”,是一種常見的神經發育障礙,會影響患者的注意力、記憶、決策等能力,導致他們出現注意力不集中、多動和衝動等行為以及情緒問題。因為高中班上曾經有人確診ADHD,感到自己不夠專注、有時還健忘的陳麥也覺得,自己的情況和ADHD的很多表現都能對號入座。“疑神疑鬼”了一陣後,她到醫院尋求診斷,發現自己並非ADHD患者。近期ADHD受到的關注越來越多,陳麥發現,不少網友和曾經的她一樣,覺得“這不就是自己嗎”。
中國青年報·中青校媒近期就相關熱點現象面向全國高校大學生發起問卷調查,共回收有效問卷3634份。調查結果顯示,有約九成受訪者表示自己曾遇到過專注力不足的問題,其中29.44%的受訪者表示經常有,34.23%的受訪者表示有時有,26.39%的受訪者表示偶爾有。此外,4.84%的受訪者表示自己不太會不專注,5.09%的受訪者表示不會不專注。89.40%的受訪者希望能提升自己的專注力。不過,並非所有的專注力問題都會給受訪者造成嚴重困擾。面對自己的專注力不足,11.36%的受訪者表示自己沒有感到困擾,54.43%的受訪者感到有一點困擾,24.60%的受訪者感到比較困擾,9.60%的受訪者表示非常困擾。
碎片資訊、環境刺激、身體疲勞等會影響專注力
最近半年多來,在北京從事市場推廣工作的雷婷婷經常在網上看到關於ADHD的報道或討論。她發現ADHD的很多表現,例如容易分神、拖延等,確實是人人都會遇到的問題。“我有時候也會很難沉下心來,比如遇到一些棘手的、想逃避的事時。”但她不會因此感到困擾,因為會讓她分神的事往往不太重要,如果真的是重要的事,她很快就能投入進去。
讀文獻、確定論文選題是黎楠的“跑神高峰期”。“有時手機有消息提醒,有時手機沒有提醒,我也會想辦法跟別人聊天,製造分神的機會。還有時看著看著文獻,會聯想到別的事,往往一上午一篇文獻都看不明白。”不過黎楠很清楚自己走神的原因,“一是受到手機干擾,二是想著選題沒著落、摘要沒寫、框架沒定,越想越心煩意亂,每次寫論文前都覺得有很多座大山壓在身上。”
中青校媒調查顯示,受訪者認為自己不夠專注的原因包括碎片化資訊太多,很難專注于深入的內容(65.88%);被各類資訊流牽扯(62.63%);事情多因而靜不下心(47.94%)等。也有2.50%受訪者表示自己確診了ADHD。
西南大學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西南大學心理學部副部長,心理學國家級實驗教學示範中心主任馮廷勇介紹,一些年輕人確實存在不專注、分心、拖延、衝動等情況,這要分兩種情況來看,一種是病理性質的,另一種是一般意義上的。“實際上,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夠專注的情況,原因也多種多樣,例如身體和精神疲憊可能導致專注力下降,工作壓力大、事情很難完成時可能出現拖延。此外,人難免受到環境影響,外界誘惑刺激導致容易分心。”馮廷勇介紹,如果經常刷短視頻,也會讓兒童越來越不專注。“研究顯示,視覺、聽覺刺激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理髮店門口轉動的燈、廣告的聲音或場景變化會吸引我們,就是這個原理。同樣的,長期刷短視頻會吸引人的‘無意注意’。心理學上所説的‘有意注意’是我們所説的專注力,而過多的‘無意注意’則會讓我們的注意力容易分散。”
不過,馮廷勇特別指出,這一類的注意力不足和病理意義上的ADHD存在本質區別。ADHD是一種神經發育障礙,根據我國2021年的流調數據,該病症在兒童中的發病率為6.3%,其中約有一半在不治療的情況下,會持續到成年階段,也就是大約3%成人會受到ADHD困擾。“真正的ADHD患者專注力會受到很大影響,情緒調節能力受損,工作記憶受損嚴重,在生活、工作、婚姻等方面會遇到非常多的困難。”
一般性專注力不足與ADHD都需得到正視
雷婷婷注意到,公眾號、知乎、B站等平臺上有很多解讀的文章或視頻,告訴大家ADHD患者不是懶,只是難以控制或調節自己的某些情感和行為。她的一位確診ADHD的朋友也會在社交平臺上分享治療體會。媒介大環境讓雷婷婷對ADHD有了更多的認識,也讓她對朋友更多了幾分理解和關心。
在馮廷勇看來,社會大眾普遍關注ADHD有一定的積極影響,可以讓整個社會更好地了解ADHD群體,更客觀、科學地傳播相關知識。“就像近年來社會對孤獨症的關注度增加,對於這個弱勢群體而言,社會各界的支援和理解會起到幫助作用。”
但ADHD概念越發流行,也曾讓就讀于天津某高校的程津津感到困惑。“做枯燥或重復性的工作時,你會經常性地難以持續專注嗎?”“自己獨處時,你會經常覺得難以平靜和放鬆嗎?”看著“成人ADHD診斷量表”中的一條條描述,她不禁自我懷疑:“難道,我也得了‘成人ADHD’?”
翻開一些ADHD的科普文章或社交媒體分享,評論區裏的不少網友和程津津的想法如出一轍。“震驚,我就完全對上了”“沒想到這麼符合,現在有點擔憂了,不影響生活就沒事吧”……自我確診、迷惑、自我調侃,是部分網友看到相關資訊後的反應。曾“自我確診”的陳麥深知,這種認識和“自我診斷”很不科學。在程津津眼中,一些年輕人“雲確診”,可能出於對新鮮概念的好奇心與共情心理,“ADHD的一些表現具有普遍性,很容易讓人産生共鳴。”但她也有些擔憂:“將ADHD作為‘時尚單品’,會不會給真正患有ADHD的朋友帶來煩惱?”
陳麥還發現,ADHD的概念被更多人知曉後,身邊一些同學會把“我ADHD了”挂在嘴邊,用來描述日常的“跑神”,就像此前流行用“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形容自己“心靈受到了傷害”。陳麥覺得心理問題需要被嚴肅面對,但她也理解,雖然ADHD的受關注度高了,但真正深入去了解這一問題的人還是少數。
馮廷勇介紹,區分自己的專注力不足是否需要進行專業的評估和治療,要看有沒有明顯的社會功能受損,如果症狀明顯地影響學習、工作、婚姻和生活品質,則需要到專業機構作評估,進而進行干預和治療。
“不過,目前大眾對ADHD關注度上升,有的人往ADHD裏對號入座,是有一些調侃成分的,從而緩解自己的情緒。一些非患者自嘲ADHD,實際上是調侃式地為自己找到專注力不足、拖延、情緒調節能力差的理由。”在馮廷勇看來,這是一些人釋放壓力的方式。“這種表達無可厚非,可能過段時間,相關的熱潮過去,大家對這個詞彙的使用頻率也會降低。”
用科學方法提升專注力
馮廷勇指出,如果是一般意義上的專注力問題,可以通過正念訓練等方式進行調節。“有類似問題的人可以通過一些經過科學研究驗證的方法進行緩解。以拖延為例,首先我們要啟動起來,真正做起來會發現事情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就可以降低抵觸情緒。此外,也可以通過多想想完成一件事給自己帶來的好處,從幾件不想做的事情裏先選一件認為最容易的開始,或者將任務拆分細化成階段性的小任務等方式,幫助自己克服拖延問題。”
程津津覺得,在為“雲確診”的“ADHD”而感到焦慮前,可以先積極地進行自我調節。她在急需完成某項學習任務時,會去圖書館、自習室這類學習氛圍較好的地方,在搜尋資訊時會直接使用搜索框,減少自己看見個性化推薦的次數,避免分心。在福建師範大學讀書的肖澤表示,如果有室友在他學習時來找他聊天,他會説“我看會兒書,你們聊就好”。“勞逸結合”也是他的竅門之一。每學習60到90分鐘後他會停下來放鬆放鬆,從緊繃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為了破解“跑神問題”,黎楠會主動給自己製造壓力。“比如和導師約好過幾天見面時帶著新寫的論文,那在見他之前我必須寫完,寫論文的時候專注力會提升很多。”發現自己可以克服不專注所帶來的成就感,也會成為激勵她的動力。
不過,雷婷婷也發現,自己的ADHD患者朋友在自我調節上的確很乏力,“有時候情緒突然上來了,就很難壓制住,還是需要藥物和治療來解決。”
一直對心理學興趣濃厚的陳麥至今記得,患有ADHD的高中同學在一次模擬考試失利後情緒崩潰,自己坐車離開學校,就此轉學。“那時他自己和家長都不太理解ADHD,覺得狀態不好可能和學校環境有關。”在陳麥眼裏,大眾對ADHD的關注雖然提高了,但認識和理解程度還不夠。她希望自己未來也能成為心理學工作者,“讓更多人了解心理問題,也幫助遇到問題的人緩解痛苦”。
(除程津津外,文中受訪學生均為化名)
來源:中青報 | 撰稿:畢若旭 程思 見習記者 羅希 王軍利 | 責編:丁薩 審核:張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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