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與林散之學生、南京市書協原副主席莊希祖談林散之

發佈時間:2019-08-14 13:36:20 | 來源:中國網·中國發展門戶網 | 作者:王 罡 | 責任編輯:殷曉霞

關鍵詞:與林散之學生、南京市書協原副主席莊希祖談林散之

三生有幸

——與林散之學生、南京市書協原副主席莊希祖談林散之

王 罡

金蟬聲聲,烈日炎炎。2019年8月5日,《追憶草聖林散之》攝製組一行第四次採訪拍攝林散之學生、南京市書協原副主席莊希祖教授。

林散之學生、著名書法家莊希祖近照

莊希祖, 原名莊熙祖,男,浙江寧波人,1942年2月生於上海,1972年起先後師從蕭嫻、林散之、高二適、章誠忘4位先生研習書藝古文。莊希祖書法擅長隸書、楷書、行書、草書諸體,書風雋秀。論文有《非碑論》等數十篇,多篇論文入選全國書學研討會,發表于省級以上報刊雜誌。著作有《毛筆字入門》、《中國書法全集——魏晉南北朝名家卷》第二十卷、《林散之書法藝術解析》、《書法篆刻》、《歷代書法名作賞析》等書。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南京市書協副主席、南京曉莊學院副教授等職。

王 罡:請問莊教授,你第一次看到林散之的書法是什麼時間?

莊希祖:我生於上海,自幼父母雙亡,高一輟學。在南京新華印刷廠工作的表哥幫助下,我趕到南京進了新華印刷廠學徒。這時,上海已開始大批招工,如果我在上海多住幾天,也許就不會到南京了。更為奇怪的是,我的表哥將我的工作安排後,就調到鹽城工作了,從此一直沒有回過南京。1967年初,我因病住入南京市結核病防治院,就是現在廣州路上的南京市胸科醫院,與我鄰床的張志耀,當時在江浦縣揚劇團工作,他在醫院裏堅持練書法,還帶了兩張林散之先生的草書挂在病房裏,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的林散之先生的書法。數十年後,張志耀當了林散之紀念館館長。

採訪拍攝前,江蘇省收藏家協會副會長、林散之草書收藏家、林散之草書鑒賞家王罡為莊希祖教授佩戴微型話筒。 茍忠寬 攝

王 罡:你第一次見到林散之先生是什麼時間?

莊希祖:1972年的一天,林散之先生帶著他的大兒子林筱之到南京辦事,住在申家巷46號江蘇省戲劇學校的招待所。蕭嫻先生帶著我和桑作楷兩個人去看望林老。招待所比較簡陋,就是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林老坐在床邊和蕭老交談,林老很隨和,一副羅漢像。蕭老請林老第二天中午到她家吃飯,林老欣然同意。蕭老住在百子亭26號,是一棟西式小洋房,離玄武湖很近。那天,蕭老親自掌廚,特地做了一桌廣式菜肴。記得林老帶著大兒子林筱之一進門就説:“蕭老啊,你的房子上天花下地板,還有花園,是議員住的洋房啊。”吃飯之後,林散之先生很開心,我和桑作楷磨墨拉紙,林老為蕭老寫了幾幅字,給我和桑作楷各寫了一幅。這是我第二次得到林散之先生的墨寶,1991年,我將這幅作品捐給了林散之藝術館。第一次是林散之先生寄給我的,宣紙很薄,是用安慶的土報紙寫的。有點黃,一般人寫不起來,林老寫得很順手,《林散之書法選集》中的《李白歌行》手卷也是用的這種紙。我很喜歡這幅作品,就把它裱了起來。在南京師範大學當老師的尉天池看到後,説借去用一下,給學生觀摩。我想,給學生觀摩,要借,一定要借。借借借,一借就是幾十年,至今也沒有還給我,想起來很可惜。第二年,也就是1973年3月,林散之先生復出,也住在百子亭,是22號,與我所在新華印刷廠宿舍只有一墻之隔,比蕭老家還要近,這樣我工作之餘,就往返于林老、蕭老兩家之間,為二老當書童,磨墨、裁紙、疊格、伸紙、蓋章。

莊希祖教授正在講述林散之的故事。 茍忠寬 攝

王罡:林散之先生是怎樣教你書法的?

莊希祖:我講一個“手要懸起來”的故事。一天上午,我來到百子亭22號,拿出一張《鄭文公碑》的楷書臨帖請老師點評。在這之前,蕭嫻老師叫我臨《鄭文公》,我已臨了一年 。林老看了一會説:“手要懸起來。” 我肅然起敬,為什麼呢?他沒有看到我寫字,怎麼就知道我的手沒有抬起來。現在當然知道了,因為偏鋒比較多。林老要什麼?要中鋒,懸肘寫柳公權。這個是林老的觀點,他寫柳公權10年,所以他教的學生都從柳公權入手。為什麼呢?因為從柳公權入手,這個方法是明朝人的方法。明朝有好幾個人就講到,柳是從顏出來的,但是柳的法度比顏來的嚴謹。董其昌也講過:“從此以往不得以舍柳法而趨右軍。”柳法就是柳公權,不能舍掉柳公權的方法來追王右軍。王羲之又沒有寫過柳體,但是他講不要丟掉柳公權的方法來追王羲之,是什麼道理?因為用筆是一脈相承的。我寫了柳公權之後,就懂得了這個提按轉折是從柳而來。所以我現在寫的行草書都是柳法。如果看不到這一點,那麼你就沒有真正進入到書法。書法的精髓就是用筆。用筆的技巧無外乎調節筆鋒使它變成中鋒。這個技巧通過柳的方法來得到它。所以,我每年都要寫一下柳公權,等於是從源頭上再來汲取營養,這對我來説是終身受益的,這就是林老的筆法。

王 罡:有人説,林散之的學生不少,但是沒有一個人學到林散之的真東西。你看,他們的字沒有一個是像林散之的。再看于右任的學生,一看就像于右任的字。這是什麼原因?

莊希祖:自古就有一種説法:學老師容易,學古人難。為什麼呢?老師就在眼前,怎麼起筆,怎麼收筆,可以看得到,實在不懂,還可以當面問老師。學古人的字就不一樣了,就是一本字帖,你無從下手,更不好問,只能慢慢體會。也許你們會説,既然好學,我們這些學生又想學,為什麼沒有學到呢?是林散之先生不同意學他的字。他有一句名言:“學我者死,叛我者生。”就是説,學我林散之書法的人沒有出路,不學我林散之書法的人容易成功。林散之先生就跟我説過:“你們説我的字好,要學我的字。我告訴你,還有人比我寫得更好,就是古人的字。草書寫得好的有唐代的張旭、懷素,明代的王鐸。”他又説:“一定要取法乎上。取其上得其中,取其中得其下,取其下就是下下。”

圖為採訪拍攝莊希祖教授的現場。華偉 攝

林散之先生不讓學生學他的字,那麼他收學生幹什麼呢?林散之先生説:“跟我學更多的是學方法、學做人,等等。”比如臨帖,老師要我們要先得骨後得剛,楷書要先練柳公權再練顏真卿,自古就有顏筋柳骨的説法,一開始先練相對剛一點字,這樣到老了,即便字沒有火氣,仍然柔中有剛。如果一開始就練比較軟的字,以後的字就會軟,沒有力。林散之先生説:“楷書先練《柳公權》的,隸書要從《禮器》入手,行書要先練《聖教序》,草書可練孫過庭的《書譜》。”林散之先生還給我們講過他自己學習書法的體會。比如先生常寫的“林散耳”中的“耳”字,不少書法家都有自己的寫法。一般的人是選擇其中的一個,或者選擇自己喜歡的。林散之先生和其他人不一樣,盡可能學最高的、最好的,這個“耳”就是王羲之寫的“耳”字。王羲之在寫“耳”時,也是有好幾種“耳”字。林散之先生是在好幾個“耳”字當中,再選擇最好的一個。

王罡:坊上有個傳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你在書法上搞創新,被林散之狠狠地批了一通。今天可否在這裡澄清一下?

莊希祖:不要澄清,有這回事,是真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中國剛剛改革開放,到處都在吸收西方的新觀念、新思想。書法也是如此,流行書風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我也開始創新書法,用長鋒羊毫高執筆,用行書的方法來臨寫《爨寶子碑》,我自己感到很滿意,寫得很狂放。篆刻家孫少賦、書法家黃惇看到後都説很好,這樣我就更有信心了。一天,我很得意地把創新的作品拿給林散之老師看。我想,他一定會表揚我。誰知他打開一看,拍著桌子,大聲説到:“給我老老實實、規規矩矩、一筆一畫地寫!”真的拍桌子啊!我嚇了一跳,一點準備都沒有,渾身冒汗。我跟林老學字,他從來沒有拍過桌子罵我:“你才學了多少時間,才10年吧?就想創新,走野狐禪,走邪路, 我要把你拉回來!”

後來,聽了林散之老師的解釋,我才明白,實際上傅山説的“四寧四毋”不是這個意思。明朝當時媚俗書風盛行,傅山逆潮流而動,打出了“四寧四毋”的旗幟 。對書法創新,我還專門寫了一篇論文《四寧四毋論與流行書風》,主要論據是明代傅山提出的“四寧四毋”:寧醜毋媚、寧拙毋巧、寧支離毋輕滑、寧直率毋安排。事實上,“四寧四毋”不是我們現在説的醜書,就像是戲劇中是丑角,你看《十五貫》中的婁阿鼠是小丑,功夫非常了得,演得非常到位。這個醜是丑角的美,而不像媚俗裏的醜。現在儘管醜書還有一定的市場,但是,不會長久的。整個書法長河中是一兩千年,對醜書來説,只是繞了一個小彎子而已,必然還要回到傳統,這是肯定的。傳統才有生命力。一晃快40年了,到現在為止,我不敢越雷池一步。我現在碰到學生寫什麼流行書法,搞什麼創新,我也是一巴掌拍死,這是林散之老師教我的。

王罡:林散之是怎麼評價古代書法大家的?比如懷素、李邕、王鐸等。

莊希祖:好的。在回答這個問題前,先講一下稱謂。古人對自己的長輩或尊敬的人一般不直呼其名,而是將姓和字,或所任的官職、地名連在一起稱呼。比如王羲之,一般不直接説王羲之,而是稱王右軍,右軍是王羲之的官職。又如唐朝的李邕,在北海任過太守,人們就叫他李北海。林散之先生對古代書法大家十分推崇,他在筆談中説得最多的是懷素、李邕、趙孟頫、王鐸等。

林散之先生對懷素的評價是:“懷素在木板上練字,把木板寫穿了,可見苦練的程度。也正因為這樣,千百年不倒。他寫了二十多篇自序帖,現在只留下一篇在美國。”林散之先生對學生陳慎之説:懷素能于無墨中求有筆,在枯墨中寫出潤來,筋骨血肉就在其中了。

林散之先生對李邕的評價是:“李北海唐大家,難學。右軍如龍,北海如象。北海有其獨到之處。”

“李邕的行書確能與王羲之媲美。他那荒率沉雄、執拗不馴的藝術格調和遊弋奔走、攲側而又端凝的藝術風貌,一改王羲之以來傳統行書的結構模式和溫潤閒雅情調,成為王羲之以後再變行書書體而崛起的又一座高峰,産生了很大影響。”

“米、趙、王覺斯都學的是李北海,董其昌學米、李。李學的王大令。”“李北海的字內藏。剛而不露,綿厚,不正為正,行氣氣足。難學。”談到李北海,林散之先生很有體會,他説:“我在1966年重寫李北海《端州石室記》,有些發現,尤其是布白之美。李字下一橫分成兩段,像廣告美術字,甚奇。此碑筆畫圓勁,字體結體稍偏,顯得敦厚,不似《雲麾將軍碑》、《麓山寺碑》,以瘦硬長斜取勢。”

對趙孟頫,林散之先生評價很高。我講一件事。一天,老師正在臨寫趙孟頫的楷書《千字文》,我和崔可濤在旁邊觀看,崔可濤在紙上寫道:“林老,我聽有的人説,趙孟頫的字有點媚有點俗。”然後,林散之先生用鉛筆在紙上回道:“趙字平整、圓潤、妍,是元朝一大家,宋以後一人而已。人説他格調不高,是因為他降元。但他的字好,學好不容易。”林散之先生臨趙孟頫相當一段時間後,他寫了一副對聯:封山育林此事最重,農田水利今時所需。就是用趙孟頫的筆法,寫得比趙孟頫的更放得開,方筆用的特別好。我特別喜歡這副對聯,張志耀當林散之紀念館館長後,就把這副對聯刻在竹板上,挂在林散之紀念館寶硯齋正門的兩邊,你們去就能看到。

王罡正在採訪莊希祖教授。華偉 攝

林散之先生很崇拜王鐸的字。他説:“王覺斯一代大家,才氣橫溢,其草書轉彎處如折釵股,留白有妙不可言。運筆圓中有方,頓挫處見絲,就是飛白。”我這裡有不少林老的筆談,林老在筆談中寫道:“王覺斯東倒西歪,但你學不像。他有氣勢,上下勾連。”“王覺斯出於大王,而問津北海,非思翁、枝山所能抗衡。”林散之先生後來又説:“祝枝山是才高,在功力上我可以與之頡頏。對王覺斯低頭。”

王罡:你有一幅林散之的草書冊頁,堪稱林散之的代表作。2009年,我專門為這幅作品寫過一篇賞析文章,2012年5月,文章收入《林散之草書精品賞析》一書。請你給我們談談你得到這幅草書冊頁的經過?

莊希祖:好的。我先介紹一個人,他叫李山(1926-2019),著名畫家。畢業于浙江美院,早年在新疆工作,後來調入江蘇省國畫院,之後定居美國。李山擅長畫新疆風土人情,尤以畫駱駝出名,畫風剛健柔情,意境深沉,作品多次在北京等地展出,受到郭沫若等名家的稱讚。李山和林散之先生是同事、摯交。李山作畫,林老題字。李山辦畫展,林老寫展名。1981年李山赴美國舉辦畫展,之後獨自定居紐約,林老時常想念異國他鄉的李山。1986年的一天,忽然得知李山的獨子在南京出大事,林老頓時血壓升高,兩腿發軟,心如刀絞。省委辦公廳主任湯天英的女兒在我們廠裏工作,為這事我還專門找過她,請她爸爸幫忙。因為此案太大,是分屍,不行啊!在那時是天大的事,就是現在也行不通。

林散之草書冊頁《自作詩 三首》

林散之老師是在極度悲哀的情況下完成這幅草書冊頁的。當時林老一句話不説,眉頭緊鎖,咬牙切齒,全神貫注,豪氣逼人。書寫的速度比平時快一些也更用力一些,他邊寫我邊拉,我被他書寫時的豪氣激情所震懾,就像被電流擊中一般,眼中滿含淚花。我在林老身邊多年,很少見到老人家在書寫時有這樣的心情,這是林老對遠在美國的好友李山喪子之痛感同身受的體現,也是林老 89歲高齡時寫出的晚年精品代表作之一。這種表現特殊的情緒,在瞬間極度痛苦和深度焦慮之中創作出來的作品,他人無法效倣,就是林老本人恐怕也無法重復寫出第二幅來。這幅作品層次豐富,節奏強度隨時變化,隨機性較大。這種墨像在林老以前的草書作品中是很少見的,顯示出林老極度的焦灼和憂鬱,表現在這幅草書作品上是激情奔放,無意于書體的工整,無心於漏字,也無心什麼章法,就是隨意而寫,真情流露,有一種欲罷不能、一吐為快的創作心態。從現代審美來看,正是這種生辣感,正是這些真實、自然,無一點刻意做作的線條,産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罡。謝謝。林散之先生還專門為你寫過一首詩,請你給我們講一講,好吧?   

莊希祖:林老是詩人,經常寫詩。林老寫詩一般是寫在小紙片上,今天寫兩首,明天寫一首,寫多了,就叫人抄在一樣大小的紙上,然後裝訂成本。一天,他看到我用線裝訂他的詩稿,一直忙到深夜,就寫了這首詩。當時是用毛筆寫在一張小紙條上的,後來又作了改動。我這裡還保存著林老寫的原始稿,這首詩的題目是《謝小莊訂書》:

圖為林散之寫的詩稿,稿中的“小莊”指莊希祖。華偉 攝 

多謝莊生為訂書,一更忙到二更初。

明年待我工調整,好買黃金報此情。

小莊笑我做詩能,書未裝成詩已成。

順口謅來隨嘴溜,一天百首也能行。

1984年,文物出版社出版林散之詩集,將這首詩收入了詩集。

王 罡:莊教授,你的楷書寫得特別棒,聽説林散之兩次請你寫楷書,是不是有這麼一回事?

莊希祖:是的。第一次是刻鋼版。1974 年12月,林散之先生叫三個學生刻鋼版油印他的詩集《江上詩存》,我是其中之一,另兩個是陳慎之、馮仲華。我們前後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這個時間都是從晚上和星期天擠出來的,油印本《江上詩存》三十六卷,分上、中、下3冊,和《外編六卷》1冊,計4 冊,共400本,精工線裝100套。第二次是寫字幕。1984年6月,林散之先生參與拍攝的第一部電視報告文學紀錄片《林散之》,因畫面的需要,先生的詩下面要打字幕。林筱之説:“要誰寫呢?”林老説:“叫希祖寫。”這是林老對我楷書的肯定,我非常開心。考慮到反光,我是用白粉寫在黑紙上的,電視放出來效果很好。除此,林散之紀念館一進門的碑文由俞律撰寫,近千字,是我用楷書寫的。林散之故居的筆塔記也是我用楷書寫的。

圖為講解員在向王罡(右)介紹莊教授寫的《林散之紀念館碑記》。李守一 攝 

王罡:莊教授,你的書法作品,我收藏了不少。有草書、有隸書,就是沒有楷書,能否送一幅楷書作品給我?

莊希祖:好的,好的。

王罡:林散之60歲臨帖,70歲臨帖,90 歲還在臨帖。請你給我們講講林散之臨帖的一些事。

莊希祖:説到臨帖,林散之先生是持之以恒,狠下苦功的。他在書法選集的自序中寫道:“于漢師《禮器》、《張遷》、《孔宙》、《衡方》、《乙瑛》、《曹全》;于魏師《張猛龍》、《賈使君》、《爨龍顏》、《爨寶子》、《嵩高靈廟》、《張黑女》、《崔敬邕》;于晉學閣帖;于唐學顏平原、柳誠懸、楊少師、李北海,而于北海學之最久,反覆習之。以宋之米氏、元之趙氏、明之王覺斯、董思白諸公,皆力學之。”從先生所臨的碑帖的篇目,可見博涉之廣。他所臨過的《張猛龍》日課堆積有兩個書櫥高,可惜毀於文革。1973年,林老已76歲,還在臨《西狹頌》,77歲在臨《多景樓》,林老還專門為我臨了一本《乙瑛碑》,後來我把它裱了起來。你看,就是這本。先生臨帖一般是上午,16開的元書紙,每天臨幾張,還寫日期,大約積到有一本的時候,便裝訂成本。臨帖是食而化之,分而解之,融而合之。先生臨帖十分注重意臨、神臨。

莊希祖教授在創作草書作品 黃斌 攝

王罡:莊教授,你再給我們講一講林散之在生活上的一些事,好吧?

莊希祖:好的。林散之先生很純真,很有童趣。夏天天熱蚊子多,沒有空調,沒有電風扇。林老拿著芭蕉扇,坐在長凳上乘涼,經常給我們講他以前遊歷的故事。一次,林老到了西安,發現有土匪,身上的錢怎麼辦呢?他想了一個辦法,放在拐杖中。找了一根竹竿,把下面搗通,然後把銀元換成銀票,戒指什麼的放在裏面,再用蠟封起來,當拐杖用。上太白山的時候,6月到9月可以走,其他時間封山不能走,因為有老虎、蟒蛇出沒。如果一定要走,必須成群結隊,一個人走是十分危險的。可是,林老堅持要走,於是找人陪他。找什麼人呢?正好從山那邊過來一個人,挑來的東西全部賣完了要回去,這個人叫張益榮,就請他做挑夫。張益榮也比較樂意,這樣就多做了一筆生意,否則要空手回去。太白山上荒無人煙,被子、鍋、碗、米等都要帶著,張益榮挑一大堆,要到鬥姆宮時,綁在行李上拐杖,橫來豎去,很不方便,就把它扔掉了。到了鬥母宮休息,林老發現拐杖沒有了,立即叫張益榮去找。這滿山都是竹子,隨便砍一根就行了,張益榮説林老是書生,有點呆,腦子轉不過彎來。最後在林老的堅持下,還是去找了,還好拐杖摔在山崖下,被蔓藤擋住了,張益榮把拐杖拿上來之後,林老的心才落了地,這裡面裝的都是錢啊!太白山的風景很好,林老要寫生,花費時間太多,到晚上,沒有找到路,沒有地方住宿,再找,發現一個山洞,可以住兩個人,張益榮把旁邊的一塊大石頭移到來,把洞口攔起來,兩個人睡在裏面。那知道他們睡的是熊窩,半夜時分,熊回來了,發現洞口被攔住了,急得發出陣陣吼聲,張益榮嚇得混身發抖,熊吼了一會就走了。還有一次,帶的糧食已經吃完了,不得不往下山趕,沒有人家,走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人家。這時已有一天一夜沒有吃飯了,必須往前趕,找到有人住的地方才行,又到了晚上,發現不遠處有燈火,是一個寡婦和她的兒子住在一起。林老立即上去敲門,求宿,請她燒點吃的。她家很窮,沒有東西,只有兩個雞蛋,煮給他們吃了。林老説:“這是我一生中最好吃的雞蛋。”這一個雞蛋真是救了林老的命。後來,林老專門請人刻了一方印:曾登太白,作為紀念。

莊希祖教授還在講述林散之的往事。 茍忠寬 攝

再講一個故事,説的是林散之先生的性格。做人和學習書法一樣要有骨氣,林散之先生是有骨氣的,高二適先生也是有骨氣的。這兩個人都有骨氣,但表現形式不一。高二適先生是打少林拳的,單刀直入,林散之先生是打太極拳的,迂迴而進。有一次,江蘇省來了一個高幹,給林老寫了一個條子,上面都是這個書記、那個領導,寫了一大串,叫林老完成一下。林老一看,很不高興,但沒有啃氣。過了幾天,那個人以為字寫好了,又沒打電話,直接來了要拿字。林老知道後,馬上躲了起來,不見他。要是現在的一些書法家,真是打著燈籠找也找不到,趕快寫,要多少寫多少。一次,兩次,林老始終沒有給他們寫。再講高二適先生,先生的蘭亭論辯,毛主席有批示,名聲大作,不少人跟他要字。一次,省委的一個秘書叫高老寫字,口氣很大,説是給書記寫的。高老説:“沒有時間,我要教小孩練書法呢。”結果,連門都沒有讓他進。

王 罡:好,今天的採訪就到這裡結束。謝謝莊教授。

莊教授: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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