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

各位網友下午好,歡迎收看中國訪談。如果説阿拉伯文學是一塊名貴的璞,那麼阿拉伯文學翻譯家就是將其雕刻成美玉的雕刻家。對於翻譯這一行,從“一見鍾情”繼而“以身相許”,我們今天的這位嘉賓坦言如今對它的感情已經是難捨難分了。為大家介紹今天的嘉賓: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阿拉伯語言文學系教授、博導仲躋昆先生,讓我們來聽聽仲教授與《天方夜譚》的故事。

仲教授請跟我們的網友打一聲招呼。

(2008-07-18 14:03:18)
[仲躋昆]:

各位網友好。

(2008-07-18 14:14:00)
[中國網]:

我們知道您1961年畢業于北京大學的東語系,然後就一直從事有關阿拉伯的教學、翻譯和研究的工作。我們看您的資料,知道您和阿拉伯語有了金婚的緣分,有50多年了。請您給我們講一下,在阿語的研究中經歷了怎樣的辛酸苦辣,跟我們分享一下?

(2008-07-18 14:14:18)
[仲躋昆]:

我這50年做了這樣幾個工作,一個是搞教學,我從搞語言教學,教過翻譯,教文學,語言教學從基礎教學到高年級教學,從本科教到博士生,這一段是我搞教學的一些工作,也培養出一些人才。他們現在都是在各個部門守關把口,有部級幹部,有大使參贊,也有做教授的,各方面的工作都有。從這個角度來講,人家説:當教師的桃李滿天下。我覺得有道理。但是古人説的桃李滿天下就是説説罷了,像孔夫子的時候也是弟子三千,賢人只有72個,他所謂的“滿天下”,他那幾個國走起來都是在中國的某些省份內。然而我們的“桃李滿天下”,的確是走到世界各個地方都會碰到,你會感覺自己的一生沒有白活,做了一些工作。我的教學算一方面。

(2008-07-18 14:15:32)
[仲躋昆]:

還有一個就是搞科研,我寫了一些文章,也出了一些專著。今年出了一本《中外文化關係史》,我寫的是“中國和阿拉伯的關係史”,寫了六萬字左右。前幾年搞了一個“阿拉伯現代文學史”,在2006年得了教育部第四屆社會科學、哲學一等獎。我覺得好像也是我在科研方面的成就。

(2008-07-18 14:17:27)
[仲躋昆]:

第三個方面,就是翻譯。實際上我口譯、筆譯都搞過。我在蘇丹做過兩年的援外,1972—1974年在國外走“五七道路”了,參加了援外。改革開放以後又到埃及去進修了兩年,後來又到葉門做了兩年教學,還走了十幾個阿拉伯國家,有的算是團員兼翻譯,所以口譯方面我也做了一些。筆譯我也做了一些,詩歌、散文、小説、短篇小説、中長篇小説也翻譯過一些,算成績,像有的翻譯的東西還被收進了中學語文課本,所以我的翻譯有一些還是被認可的。

(2008-07-18 14:18:44)
[仲躋昆]:

我今年70歲,做阿拉伯語也有50多年,雖然現在退休了,但是我這一生沒有白活。遺憾的是好像覺得做得很不夠,無論從教學、從研究,還是翻譯都沒有做夠。這方面有客觀原因,比如當年“文革”前十四年,那個時候做學生也好,幹其他的也好,整天是搞政治、勞動,政治活動等等,翻譯算是不務正業的,要批判你走“白專道路”的,所以不太敢翻。

“文化大革命”中耽誤了十多年,沒有幹什麼。學生有的教了八個月的學生,文化大革命就發生了,“文革”有的教了兩年趕上“工農兵學員”,都是到處去,也沒有搞成什麼業務,所以自己培養的人沒有感到很滿足,做的事情,翻譯的東西還是不夠。覺得能夠再給我70年,或者是再給我50年,我想我會做出更多的東西來。所以,一個人總是有他遺憾的地方,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2008-07-18 14:19:43)
[中國網]:

這也讓我們看出您對翻譯的熱愛,到老了還要從事,還要精益求精,永遠覺得沒有夠,沒有到頭。剛才我通過您這樣的講述,讓我覺得,您對您的學生也有非常深厚的感情,是不是他們取得了成績,您也會覺得非常的自豪和欣慰?這麼多年您認為翻譯工作給您帶來的最大價值是什麼?

(2008-07-18 14:22:07)
[仲躋昆]:

實際上翻譯的重要性在什麼地方?整個人類的發展史,整個文化的發展史,實際上就是一部翻譯史。你想:所謂文化發展,怎樣發展?實際上就是一個傳承,一個借鑒,一個創新,這是整個文化的發展史。現在大家用詞最多的無非是“全球化”、“文明對話”、“多元化”,實際上這些東西都是翻譯在起作用。

咱們現在提到“全球化”,實際上“全球化”並不是從現在開始的,人類一開始就是一個全球化的過程,只是那個時候大家不像現在弄一個網、弄一台電腦,哪兒一有消息大家馬上就知道了,人們想到哪兒去都是坐飛機幾個鐘頭就過去了。但那個時候很慢,但從有了各國文明之後,比如現在世上存在的五大文明,西方文明、東正教文明,基督教文明,中國文明,阿拉伯伊斯蘭文明。季羨林説有四大塊,印度的,中國的,阿拉伯、伊斯蘭的,西方的等等,凡是世界文明出來以後,就像放射似的,結果是各國文明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麼這個過程靠什麼?還是靠翻譯。

(2008-07-18 14:22:43)
[仲躋昆]: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興衰,也可以看到是不是翻譯在裏面起著很大的作用。比如,因為我是做阿拉伯語翻譯的,中世紀有兩個文明的大國和大民族,一個是中國,一個是阿拉伯,他們在絲綢之路的兩端。我們那個時候是“唐朝”,他們是“阿巴斯朝”,這個時期達到了鼎盛。像日本、朝鮮、越南跑到中國長安來學習,西方跑到巴格達去學習。那時候是亞非歐三大洲都跨了,靠什麼?中國在唐朝的時候吸取了很多的西域文明,包括“玄奘”從印度引進了一些好的東西。

比如,現在的文明有一個“儒、道、士”,“士”就是從印度佛教文明引進來的,當然我們也有自己的創新,像“禪宗”就是從中國出來了。阿拉伯有一個智慧宮,它是把希臘、羅馬的東西,就是把波斯、印度的東西翻譯過來,但是它的翻譯並不是單純的翻譯,是科學家、學者在那裏翻譯,同時帶有創造性。後來西方再從他們那個方面進行吸收,在那裏留學或者是做起來的,然後傳到了西方。所以歐洲的文藝復興離不開阿拉伯、伊斯蘭文明。還有就是明治維新,實際上也是翻譯在起作用。五四運動,把賽先生、德先生請進來,這兩個本來就是翻譯的名詞。還有五四運動之後我們又把馬克思請來了,就是馬克思主義,如果沒有翻譯就沒有這些東西。

(2008-07-18 14:29:06)
[仲躋昆]:

再試想一下,文化大革命前17年,那時候我們一邊倒向蘇聯學習,所以那個時候我們的文化是一邊的、一色的、一元化的。當然那個時候有那個時候的價值觀,但還好。但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中就剩八個樣板戲了,我們的書架上外國的東西都沒有了。像莎士比亞的東西都看成是毒草,大家誰也看不到外國的東西,文化停滯了,沒有翻譯。

到文化大革命以後提出了改革開放,什麼叫改革開放?開放就是一個翻譯的過程,沒有翻譯怎麼開放,所以改革開放也是要翻譯,再創新、引進、借鑒。文化發展要傳承。如果沒有傳承就沒有中國特色,沒有中國社會主義特色。但是你要借鑒,要向別人學習。西方帝國主義為什麼摧而不死,你不是要向西方學習嘛?你不是要翻譯東西進來嘛?所以我們説改革開放是完全符合文化發展的。在這個過程中,翻譯起了很大的作用。

我感到高興的是什麼呢?我懂得阿拉伯語,我學了這門語言,做的這個工作,因為文化是多元化,要文明對話,在其中盡我的一份力量,起我的一份作用,這件事情我很高興。你沒有外文,不去參與翻譯工作,那這個工作當中你就是被動的。所以,我覺得我工作的意義,我對翻譯就是這樣一個感覺。

(2008-07-18 14:33:20)
[中國網]:

發揮著橋梁的作用。

(2008-07-18 14:35:49)
[仲躋昆]:

對。我至少在橋梁中是一塊石頭,一個磚頭,但是我起到了我的作用。

(2008-07-18 14:36:02)
[中國網]:

我們知道阿語的學習非常難,有人表示過,阿拉伯語和漢語是世界上最難學的兩種語言。您所從事的是阿拉伯文學的翻譯,而且還翻譯了詩歌,我們知道詩歌的翻譯更難。比如您出版了《阿拉伯古代詩選》這樣一本書,我想問一下,您當時為什麼要選這樣一本詩集呢?

(2008-07-18 14:36:32)
[仲躋昆]:

阿拉伯的文學和中國的文學很相似,特別是在古代。阿拉伯的詩人不比中國唐朝古代的詩人少,他們的詩歌量也絕不比宋朝、唐朝的詩歌少。有句話是這樣説的:“詩歌是阿拉伯的文獻,是它的檔案。”那就是它的整個歷史,社會各個方面都可以從詩歌中找到,而且阿拉伯的詩歌跟中國非常相近的地方在於什麼呢?就是有嚴格的“格律”,咱們講平仄,這一套阿拉伯有。然後阿拉伯講韻律,一韻到底,而且阿拉伯基本上是抒情詩,這一點和中國一樣,沒有那麼多的史詩,沒有詩句這些東西。所以它的文學基本上就是詩歌的一個文學。

像我們介紹阿拉伯,過去相當於支援西方中心論,對東方文學只是起一個點綴作用。點綴西方文學,像印度文學有季羨林、金克木、許地三,三個大家在支撐著。而日本文學,因為它離得比較近,那阿拉伯文學大家翻來覆去就知道《一千零一夜》,再找一找還有一本《古蘭經》,可是《古蘭經》是宗教經典。所以大家對阿拉伯文學不知道,但是説詩歌怎麼好,大家都沒有聽説過。你想作為一個中國人,你要和別人介紹中國的文學,你不説李白、不説杜甫、不説屈原、不説白居易,不説中國的詩歌,你就説中國的文學怎麼好?你覺得合適嗎?所以,我堅持搞阿拉伯語言,後來又搞阿拉伯文學,他們還推舉我當文學會的會長。我就想寫一本阿拉伯文學史,寫一本阿拉伯文學史就必須要介紹詩歌。人家寫的《東方文學史》中,也寫到阿拉伯文學,但是就提了阿拉伯文學的幾個詩人,沒有把詩歌提出來,有的詩歌可能引證幾句詩,那麼幾句詩又從俄文,或者是英文轉譯過來了,本身詩歌又沒有什麼水準,所以你一看那個詩歌,就會覺得阿拉伯的文學是這個樣子?詩歌這個樣子?這就等於對不起阿拉伯人,對不起阿拉伯文學。文化大革命之後我們想要打破西方中心論,特別是師範院校開了“東方文學史課”,成立了“東方文學研究會”,阿拉伯文學裏面有東西出。詩歌這塊,如果要寫文學史必須要有,如果説好,必須要説好在哪。

(2008-07-18 14:37:04)
[仲躋昆]:

有一件事情對我觸動很大。1986年在煙臺開中青年翻譯經驗交流會,那時候我還算是中青年,在會上我就説:“你們是兩霸。”那個時候兩霸是很通俗的名詞,一個是蘇聯,一個是美國,因為去的人除了英文就是俄文。過去咱們翻譯俄文的東西有大批的俄文翻譯,後來英文都是英文翻譯,東方基本上沒有人,阿拉伯就我一個人去。我就説:阿拉伯文學這麼好的東西,為什麼沒有人理?人家説:我怎麼知道阿拉伯文學好啊?所以,我就想,我要翻譯一些東西出來,所以我慢慢的翻譯一些阿拉伯詩歌。像模像樣的我也能寫一些詩,我在幹校還編了一些小詩句,我中學的時候朗誦不錯,我對詩歌有一些感性的認識,所以我的詩歌還可以。我的宗旨就是翻譯這邊要對得起原著者,那邊對得起讀者,我不能讓詩走樣子,扭曲原意。讓中國人讀了覺得是詩。所以,我基本上翻譯了這些東西,但是還不夠。

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初我交的稿子,過了十多年才出來,從量上來講,裏邊有130多位古代詩人,400來首詩歌,但是我覺得還不夠。其中有兩首“宣詩”,就是相當中國的行100多行,然後是一韻到底,我覺得還可以。我現在把幾首“宣詩”都譯出來了,如果再出還有一些東西。我還想出一本《天方花兒》,為什麼叫天方花兒?我覺得“花兒”,實際上中國回民把阿拉伯的“情”譯成了“花兒”,好像是情詩。古代和現代的情詩寫得很好。

我曾經在《譯林》上發表了敘利亞的詩人,在倫敦去世的,他們的總統派專機把他接回來,然後下半旗。我譯了他的一些情詩,因為他的情詩寫得非常好,青年人很喜歡。甘肅有一個《讀者》雜誌,他分了兩期轉載了一下,我覺得還是受人們歡迎的。譯詩歌我還是比較喜歡的。

(2008-07-18 14:45:57)
[中國網]:

的確,優秀的文化需要翻譯家介紹出去,要不然我們哪會知道阿拉伯的詩歌是這樣的精彩,而且您在翻譯的過程中不僅要讓它忠實于原作,而且要翻譯出詩歌的雅,翻譯出詩歌的意境來也是不容易的,是需要對中國的詩歌,外國的詩歌都了解才能做到這一步。

就像您剛才説的,一談到阿拉伯文學大家都只知道《天方夜譚》,可能不知道什麼是詩歌。但是我們現在一定要談一談《天方夜譚》,很多人把它譯成《一千零一夜》,它不僅反映阿拉伯民間的一些故事,也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狀態。您當時為什麼要翻譯這樣的一部著作,您花費了多長的時間翻譯完的?

(2008-07-18 14:49:16)
[仲躋昆]:

《天方夜譚》同中國來介紹的時候已經有一個多世紀了。最早嚴復都參與了這件事,當然最早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東西。周作人也翻譯過一部分,後來陸陸續續的都在翻譯。因為叫《天方夜譚》也好,叫《一千零一夜》也好,的確是世界名著,古今中外的作家一點沒有看過《天方夜譚》,或者沒受它影響的幾乎是沒有。高爾基説它是民間文學著作當中最壯麗的里程碑,它把東方各民族的東西,各民族的文學集中起來,是非常好的一本著作。它的原文是阿拉伯文,很早就沒有從原文翻譯過。後來是穆斯林回民的一個學者,叫納訓,他從原文上翻譯一些。但是我總覺得老先生做了很大的努力,可讀起來並不是非常有吸引力,有魅力的,我覺得並不滿足。郅溥浩讓他做一個,因為郅溥浩研究《一千零一夜》,説是不是研究一下?後來就把我找去了,我想這是一個機會,我想我譯一部分,大概譯了十幾萬字,譯了前邊的一些故事。

我覺得《天方夜譚》和《一千零一夜》應當這樣譯,因為《天方夜譚》是散韻結合的,就像中國古典的書,像中國的畫本,或者是中國武俠小説,歷史全傳等有一些描寫。所以人們讀武俠,《西遊記》、《三國演義》等等,讀起來一定會津津有味。如果他的古文水準再好一點會更好。

但是《一千零一夜》長時間達不到這個效果,所以我想我來起個頭,來譯這本書。譯過後,有一個朋友他女兒是中學生,我和她爸爸談話的時候,就把這個東西給她,説你讀這個吧。我們談了很久,她一直在看這個,我們要走了,她還沒有看完,她不肯走。我説:我這個可以,能抓住人了。後來《譯林》讓我全譯出來,我沒有幹。我覺得我這個人不是很勤奮的,不像別人熬夜,我説:我要教學,要研究,要譯點東西。同時我還想看電視,看小説,也要享受點生活,到哪兒去玩玩。我不想把生活搞得太枯燥、太苦。這是屬於我不勤奮的一方面。我只是想這一類的東西,我都嘗試一下。

(2008-07-18 14:52:32)
[中國網]:

我們也注意到,您的譯著涉及了小説、詩歌、散文等非常多的題材,而且其中不乏阿拉伯界的大家之作。我們現在想問一下,您翻譯過這麼多文學題材,你最擅長什麼,最喜歡翻譯哪一類作品?

(2008-07-18 14:57:30)
[仲躋昆]:

我覺得一個翻譯應當像一個演員一樣,最好的演員是俗稱“千面人”,要演什麼像什麼,我們做翻譯,翻譯詩歌就要像詩歌,要翻譯成散文就應當是散文詩,小説就應當是小説,而且小説或者是戲劇裏邊的人物,小孩兒該講什麼話,鄉下人該講什麼話,老太太該講什麼話,劇本中不能一道湯那樣。有的翻譯,把一個70歲的老太太,而且是一個瞎眼的,不太出家門的,但她講出來的話文走鄒鄒的。你也可以看出電視劇中小孩講話講出四字成語來,你覺得有意思嗎?現在好多演員就是這樣的。演反派就像反派,演一個什麼就像一個什麼。不是説這個人就固定了,説他只能演警察,一個好演員從來不是那樣的。都是不想重復自己,做翻譯也不應當重復自己,什麼東西都好像是你在説話,而不是原作者在講話。

我就想,咱們一提翻譯標準就是“信、達、雅”,其實這個提法並不見得對。為什麼?因為“信、達、雅”是嚴復提出來的,那是有一個歷史階段。因為那個時候是顧問古文,“之、乎、者、也”的東西現在有幾個年輕人能讀,或者是愛讀這些東西。所以你要信、達還要雅,要把古文的東西弄出來。我們現在“信”就夠了,要忠實原文的意思,風格要忠實。比如説阿拉伯的東西,阿拉伯人讀出這個東西是一個什麼感覺,你翻譯出來,中國人讀出來也應該是一樣的感覺。像中國的散文,或者是中國作家,大家有大家的風格。

(2008-07-18 14:58:47)
[仲躋昆]:

你看老捨得作品就是北京話,北京的土話,大家都覺得很舒服。有的作家就寫得比較文鄒鄒,成語用得很多,很文氣,這一點不一樣。有的人愛喝酒,有的人愛喝白開水,有的人愛喝可口可樂,大家的味道不一樣。作家也是一樣,何必把所有的飲料都搞成可口可樂,或者是都搞成你喜歡的口味。所以我正在努力朝這個方向工作。就是你不僅要喜歡各種題材,而且一本小説裏面的東西,裏邊的人物是什麼樣的,也應當要翻譯成什麼樣。中國人讀小説就像讀中國作家的味道一樣,要不然讀你的東西就讀不下去了。所以,我覺得好的翻譯家,好多是作家做翻譯家,詩人翻譯詩歌,你讀出來是不太一樣的,好多是詩人翻譯出來的。所以我們認為做一個好的翻譯,應當是這樣的,而且應當是一個學者式的翻譯。

我們過去有好多翻譯家,比如錢鐘書、季羨林,包括馮志都是,他們是學者、作者、詩人,所以他們的功底較好,這一點很重要。翻譯不是説把這個意思弄出來就成了,或者是你猜是這個意思就把這個弄出來,這樣翻譯不行。

(2008-07-18 15:02:39)
[中國網]:

聽您這樣説,我覺得翻譯家有時候挺像一個導演的,他是把文字的東西自己去體會、自己感覺,用中國人的看法應該怎麼樣讓我們自己有同樣的感受。我聽著感覺有點像導演的感覺,只不過您是用文字的手法表現傳達出去的。您剛才舉例説中國有非常好的學者翻譯家,那麼在阿拉伯的文學名家中您有沒有特別欣賞的?

(2008-07-18 15:04:32)
[仲躋昆]:

像紀伯倫,我翻譯的東西當然是我喜歡的,紀伯倫的東西我挺喜歡,這是我的個人喜好,西方也推崇他。他是一個好的作家,他也是把東西方結合。當時的美國總統,因為紀伯倫既用阿拉伯語寫一些東西,也用英文寫一些東西,他既是一個畫家,又是詩人,又寫散文詩,所以他的東西,整個美國有他的塑像,聯合國把他作為文化名人,美國也開過好多關於他的紀念會。當時的美國總統羅斯福説,不是西方給東方東西,東方也給我們東西,從東方吹來的風就是紀伯倫。所以,他的東西帶有很深的哲理性。像他的《先知》、《地獄笑》等等,他是一個思想家,我們應當多介紹一些思想家的作品。不是市場上賣的那種東西。

(2008-07-18 15:05:09)
[中國網]:

什麼暢銷做什麼?

(2008-07-18 15:06:28)
[仲躋昆]:

不是那樣的,人家的文化垃圾我們有收進來當成什麼東西一樣。要有一定的思想,有一定的深度。像納吉布·邁哈福茲,他也是思想家,他是學哲學的,《論語》他讀了,馬克思的東西他也讀了,然後他寫了一些東西。他對國內實際的東西,他是通過自己的小説提出自己的看法的。他的三部曲很有名,裏面有一個女的革命家叫“蘇三”,裏面有一句詞叫:寫文章是很危險的。因為東西搞不好,話就讓人抓住把柄了,很危險。但是寫小説就很多的説法,是一種可以玩花招的東西。我認為這句話是解讀納吉布小説很重要的東西。他出了50、60本東西,而他又不是專業作家,他是做一個職業的作者,是八小時工作之後才寫東西,而且寫的東西很深刻。這樣寫出一些東西,而且無論是內容,或者是手法都不重復,在我看來世界上還沒有一個文學家能做到他這個樣子。

他是06年去世的,不僅阿拉伯國內的總統、名人説是一大損失,就連美國總統布希,當時的法國總統希拉克都説“這個作家很了不起,他反映了埃及的現實,還反映了世界上的現實”。所以希拉克説:他是和平的作家,對話的作家。他後來寫的《我們街區的孩子》,實際上就是用小説的説法指出了各種文明對話,寫出了整個人類發展的歷史的,這個東西在我們中國還沒有一個作家能夠做到這樣。他的手法也是不斷的變化,不光是一味的。你像他的《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包括他本國的文人的東西,加上世界西方的手法他都運用起來了,他的手法跟內容都不重復自己,寫出這樣多的作品,這樣一個作家還不值得佩服嗎?

(2008-07-18 15:06:42)
[中國網]:

我們知道您在蘇丹、埃及等阿拉伯國家都曾經待過,這樣的經歷對您翻譯會不會有很多的幫助?

(2008-07-18 15:13:53)
[仲躋昆]:

應當有。你要了解他們的社會,了解他們的習慣,比如吃的東西,穿的東西等。

(2008-07-18 15:14:10)
[中國網]:

這樣翻出來會不會更有味道,更貼近他們的生活狀態?

(2008-07-18 15:14:20)
[仲躋昆]:

我認為應當是這樣的。翻譯應當是一個學者,為什麼是學者?就是翻譯的東西,有的翻譯就是拿過來就可以譯,而且還不是一個人在譯,一個東西找四五個人去譯,這個作家怎麼樣?這個社會怎麼樣?這個作品怎麼樣?然後拼湊起來,這樣的東西讀起來,會是什麼樣的?

我覺得讀好的翻譯作品應當是一種享受,記得我中學的時候特別愛看小説,看翻譯作品,而且的確有很多的翻譯名家,你看他們的作品絕對不會比看中國小説遜色。但你要看蹩腳的翻譯不是一種享受,是難受。

(2008-07-18 15:14:30)
[中國網]:

而且還可能看不懂。

(2008-07-18 15:16:05)
[仲躋昆]:

對。有時候看一個作品,就好像吃飯咬到一口沙子,你還想再吃嗎?肯定是不吃了。因為裏面的很多東西弄不懂。所以的確有很多作家的來龍去脈,這個作品到底是什麼東西,甚至有的人連這本書都沒有從頭看,光聽人家説有一部作品很好,哎呀,我可搶來了,趕緊譯。如果從頭看一遍還要費很多的時間,我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2008-07-18 15:16:17)
[中國網]:

所以一個好的翻譯家首先得是一個知識廣博的學者。在2005年的5月,您獲得了由埃及高等教育部部長簽署特別的一個表彰獎,這個獎是阿拉伯國家首次向中國學者頒發的獎項,可以説是非常的不容易。我想知道您當時獲獎以後是怎樣的心情?

(2008-07-18 15:16:57)
[仲躋昆]:

實際上這張獎就是一張紙。

(2008-07-18 15:17:29)
[中國網]:

但是意義很大。

(2008-07-18 15:17:37)
[仲躋昆]:

等於是對我50年工作的一種肯定,相當於給我劃了一個句號。那個時候我退休了,他有這樣一種獎,也算是對我的一種安慰,覺得我的工作沒有白做,外國人也知道我做了這麼一些事。當時的想法就是這樣的。

另一方面,我覺得不應當是一個句號,我的工作應該是一個分號,或者是逗號,還應該做一些事情。比如,我現在在寫《阿拉伯文學通史》,是國家的一個項目。因為《現代文學史》已經寫出來了,也得獎了。那麼古代這一部分,因為詩歌都在古代這一部分,我還得把它寫下來,這件事情如果沒有做,總會覺得自己的工作沒有盡到責任,所以我覺得我們做一件事情就是活到老,學到老,實際還要幹到老,直到倒下了,幹不了,才算完了。

(2008-07-18 15:17:46)
[中國網]:

非常值得尊敬。您也是中國譯協的會員,我想知道,您覺得中國譯協在推動中國翻譯事業的發展過程當中起到了什麼樣的作用?就目前這個階段應該著重發展哪些方面?

(2008-07-18 15:19:29)
[仲躋昆]:

中國的翻譯界太大。現在職業的翻譯大概有六七萬,七八萬,甚至將近十萬左右,業餘翻譯就更多了。譯協在我看來是一個生産的組織,當然做了很多工作,像你們這個網站也在他的領導下,也要搞翻譯界的考評中心,也要出一些東西。但是中國的翻譯界真的很大,真正系統的領導起來也比較難。我們過去的文藝委員會還做了一些工作,比如評了一些資深的翻譯家,也開過一些座談會,但是整個譯協要抓這些工作也不太容易。比如譯協誰是會員?現在只有團體會員。哪個人,翻譯説:我想入譯協,做譯協的會員。你上哪兒申請,找什麼人做介紹人,或者有一些什麼條件,好像搞外文的未必都知道這些東西。

(2008-07-18 15:20:11)
[仲躋昆]:

還有一點,就是譯協怎樣認識到自己責任的重大。就像我剛才説,實際上認識到翻譯對國家的重大作用,翻譯在文化中的作用,但是我們國家對整個文化的認識,文化重要性的認識也是一個逐步的過程,在開始很長一個階段對文化的作用不是很了解。因為“文化大革命”十年就不説了,那麼文化大革命以後呢?我們覺得趕緊抓經濟,後來就是“科教興國”。“科教興國”長時間的教育也不行,抓得也不好。你抓教育,但教育上的投資很少,在整個國民經濟當中教育的投資很不夠。原來很長一個時期,一説是“九年義務教育制”,應當是雙方的。你是一個孩子,你必須給我念九年,你不念九年國民素質怎麼樣能提高?但是另一方面,我想念九年,但是我沒有條件,國家供得起我,你要供我念九年。類似這些東西教育都沒有抓好,文化也沒有,因為沒有認識到它的重要性。

這一點,我們還不如阿拉伯、埃及。像埃及現在搞了一個“翻譯中心”,它的翻譯中心誰來當頭呢?叫加畢·羅斯福,他是什麼人?他原來是社會科學文藝委員會的秘書長,相當於我們社科院的院長或者是文化部長這樣的人物。他退休之後來抓這個工作,而且埃及要譯世界一千本名著,他已經完成了,完全了以後還要完成一千,他是有項目的,這類東西我們都沒有做到。

“文革”前有三套叢書譯,到現在誰來抓?譯什麼?沒有真正起到組織、領導、指導的中心作用。所以,譯協有一些難處,也做了很多工作,成績也很大,但還是有欠缺的。

(2008-07-18 15:24:41)
[中國網]:

我們知道,您長期從事阿拉伯教學工作,應該説職教40多年了。我想知道您在阿語方面的人才培養方面有什麼樣的心得?

(2008-07-18 15:27:31)
[仲躋昆]:

阿語的培養,我覺得要提高品質。特別是外文教學,好多出來要搞翻譯,翻譯中文的功底必須要厚,國學的功底要厚,文化的功底厚,相當於一個雜家,不是一個大雜家,應該是一個小雜家,文化的功底要厚,這些東西我們現在都做得不夠。從我們的中小學教育、應試教育當中,這一點我們一直在反對,但是一直也沒有解決。

應試教育就是要考試,家長也好,老師也好,你就給我讀課本上的東西,課外的東西也是想法怎麼樣考,孩子沒有很多的時間讀課外讀物。小孩的時候,我們在中學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我在圖書館裏面是一天換一本書,感覺很快樂。現在的孩子誰敢整天去讀小説,那肯定是找罵。

(2008-07-18 15:27:48)
[中國網]:

天天都在做測試題。

(2008-07-18 15:28:52)
[仲躋昆]:

對。所以這些孩子出來的時候都是豆芽菜,他肚子裏的東西不多,就是應試,到了大學出來也是這個東西。還有一點就是教師的水準,需要提高教師的水準。比如,現在阿拉伯語,最早是北大獨此一家,別無分店的。然後有7、8家,現在有20多家,從一方面講這是一個大好事,因為發展需要。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怎麼樣能夠保質保量?要廣種博收,這個“博”是博士生導師的博,而不是薄弱那個“薄”,這一點很重要。教師的培養很重要。

我的老師馬堅有一句名言我記得很清楚,他説:教師就像一口井,這口井只有自己挖深一點,才能打出更多的水,而且打出來的是清水、好水。如果井水挖得很淺,打出來就是泥湯,給學生喝的就是泥漿。所以我們的教師培養很重要,而教師的培養又跟整個國家對教育的重視程度、投入都有關。

如果我當教師不如去經商,不如去搞別的,不如幹其他的掙錢多,那麼誰還願意當研究生,誰還願意當老師?沒有好的老師怎麼會有好的學生。就是因為老師沒有那個水準,要培養出超水準的學生比較困難。當然青出於藍勝於藍是可以的,如果老師更藍一點,更深一點,不是更好嗎?如果你自己學識淺薄,各方面都不行,對培養學生肯定是不利的。

還有一個投入,教師要怎麼樣的投入?我一再講,你可以不當老師,可以陞官,可以發財,可以經商。但是當老師就要投入,因為你當不好老師,不投入,你是誤人子弟,因為你培養的對像是一些學生,這方面一定要抓。

(2008-07-18 15:29:02)
[中國網]:

我們知道第18屆世界翻譯大會就要在中國的上海舉行,這次翻譯大會首次在亞洲舉辦,而且又是在我們的國家。在節目的最後我想請您説幾句祝福的話。您認為這樣的大會在中國舉辦,會給中國的翻譯界帶來怎樣的契機?

(2008-07-18 15:31:20)
[仲躋昆]:

中國的翻譯界應該借此機會壯大我們的隊伍,提高我們的品質,也要相互借鑒。翻譯有我們好的東西,比如中國的英文發音,我們的語法,這是值得我們驕傲的。阿拉伯文也是這樣的,我們很多學生的發音、語法也都是走在前面的,我們的翻譯也有很大的成績。但是我們也要向人家學習,相互借鑒、相互交流、相互學習,使得我們的翻譯工作更上一層樓,使我們有更大的氣色。

就像剛才説的,翻譯工作相當於人類文化發展史一樣,翻譯既然有這麼大的作用,為什麼不借此機會把我們翻譯事業搞得更好一些。

(2008-07-18 15:32:24)
[中國網]:

謝謝仲教授的到來,跟我們分享了這麼多年來您的心得和體會。我們希望您身體健康,給我們介紹更多好的阿拉伯文學作品。

(2008-07-18 15:33:14)
[仲躋昆]:

謝謝。

(2008-07-18 15:33:43)
[中國網]:

謝謝您。今天的節目就到這兒,下期再見!

(2008-07-18 15:3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