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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歸

    發佈時間:2019-03-05

    文/張檣


    天色漸暗,冷風兼又細雨,我踽踽獨行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我剛從一輛大巴上下來,到學校還有好長的一段路。


    路面有些濕滑,反射著光亮。偶爾有車輛駛過,發出摩擦路面的聲音,並毫不客氣地將雨水傾瀉在我的身上。對此我已麻木。我的全身早已被雨水淋濕,手上拎著的一隻塑膠袋和肩上的背包也在淌著雨滴,我所做的不過是下意識地將物品集中在一隻手上,以便騰出另一隻手,好甩去額頭上的水珠——鬼知道,那是雨滴還是因為不斷行走冒出的冷汗。


    這條路我幾乎每週都要走上一回,回家過完週末,然後週日趕回,以便趕上週一的課程。然而今夜我感到腳下的路分外陌生,仿佛只是走過一次,週遭的一切變得似是而非。也許是因為這細細密密的雨,讓我變得恍恍惚惚。在這黑黝黝的路上,我似乎只是出於本能,或者一種慣性,才邁動愈來愈沉重的腳步。


    細雨落在密密的樹葉上,經風一陣斜斜的掃蕩,又澆在我的身上。好在我穿著一件防雨的外套,才不致完全濕透。不過那寒意和陰冷,仍然使我不時打著寒顫。不知走了多久,從馬路邊下了一個斜坡,遠遠看見一條黑暗中閃著幽幽光亮的小河,我不由加快腳步,小心地跨了過去。我終於確信眼前環繞著高大樹木的地方就是校園了。


    説來奇怪,當我走進校園,雨也跟著停了。我擦擦額頭上的水珠,再抖抖全身和包上的雨珠,仿佛完成了一種儀式,接著朝我住著的宿舍走去。這個校園不大,僅有為數不多的十多幢房屋,散佈在一排排樹木之間。我住的是學校的理化教研室,因為父親的一位同事與學校的負責人認識,我得以住進去,享受到了別的同學所沒有的特權。屋內陳設簡陋,僅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床,白天偶爾老師來開會或備課,入夜則全然是我的天下,我可以不受時間限制地溫習功課,更重要的可以不受干擾地睡個好覺。此刻我恨不能馬上走進這間小屋,把手中的行囊全部放下,除去濕漉漉的衣服,換上一身幹爽的衣服,泡個熱水腳,再鑽進溫暖的被窩……


    現在我已走進校園的中心教學樓,這是校園唯一的一幢三層樓,現在整幢樓漆黑一片,唯有三層樓的一扇窗戶透出桔黃的光亮。我無需猜測就可斷定那是黃皮老師仍在備課。他是學校的語文老師,因為夫妻分居兩地,他常年一人住在辦公室裏,也常年一人伴著孤燈度過漫漫長夜。因此深夜他的房間也就成了這幢樓裏唯一發出光亮的所在了。當我從樓下走過時,我看見他靠在窗前那清瘦的面孔,甚至我還聽見他那抑揚頓挫朗誦課文的聲音也從裏面飄了出來。現在我只需走過這幢樓,就可到我所住的那幢房屋了。


    這所房屋現在靜悄悄的,空無一人,每間房門都緊閉著,黑黝黝的。然而,透過遠處的微弱光亮,我仍然看清了房門的號碼313。也就是這幢房屋的倒數第三間。我從濕漉漉的口袋裏摸出了鑰匙,就在我走近房門,準備將鑰匙插進鎖孔之際,我遲疑了。我開始懷疑,也許住我住的不是這間房屋。我這時貿然開門,驚動了裏面睡熟的某個老師或者我不認識的老師的家屬,將會多麼尷尬,我將如何解釋我的唐突和魯莽?於是,我在第二和第三間的房門前徘徊著,不知如何是好。我走近又走開,試圖分辨出兩扇房門及兩側的細微差異,搜索出某個特徵,以便喚醒記憶。然而,這種努力也失敗了。更要命的,我忽然懷疑,這根本就不是我所住的那幢房屋。也許我該重新走到教學樓前,再從那裏走過,就能容易找到我所居住的那幢房屋了。或許我還可斗膽爬上教學樓三樓,叩響黃皮老師的房門,向他詢問我所住的房間,也即理化教研室究竟是哪一間。我想不管我的理由多麼荒謬可笑,黃皮老師都能給我準確的指引。


    當我重新來到教學樓前,整幢樓漆黑一片,三樓黃皮老師所在的那扇窗戶的燈光已經熄燈。那麼他一定酣然入睡。我當然不可能去驚擾他了。我在樓下的陰影裏徘徊許久,重又回到先前的那幢房屋。


    從房屋的盡頭數過去,在第二和第三間的房門前,我仍遲疑不決。它們在黑暗中沉默不語,仿佛蒙著面紗的臉孔,讓我不敢正視。於是我提上所有的行囊,飛也似逃離。


    我飛快地走過這幢房屋,一直向前走去,來到另外一幢房屋前。我想我的房間應該在這裡,一樣的樣式一樣的結構,所不同的是這幢房屋裏的許多窗戶都亮著燈,在盡頭還開著一個小雜貨店,門口站著幾個青年,敞著胸膛,或倚或立,高聲談笑。這地方如此陌生,我似乎從未來過,我所住的房間又怎麼會在這裡?我呆立遠處,不敢走上前去。假如我貿然打聽,那幾個青年會怎麼想,説不定會引來他們的一陣訕笑。我知道,今夜我是不會找到我的住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