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畫麗水|高演村:桃源入佳境,十人九貢生
在層層合圍的群山中,高演村像極了一朵被綠雲包裹的蓮花。
這座被山水和時光封印的村落,外人道它山高路遠,高演人卻以“三橋環勝”為傲;外人驚嘆“十人九貢”的傳奇,高演人只守著“坐壬出癸水”的日常。
在這裡,山是屏障,也是搖籃;水是脈絡,也是文房。
而高演村的佳話,從來不是偶然。

環勝橋
一
高演村,坐落于景寧畬族自治縣梧桐鄉。
村子因何得名?
説法有三。一是村子因山高路遠得名,又名高遠;二是相傳“演”字在此地有沼澤之意;三是演戲,説村中物産富庶,農閒時便在山坡搭臺唱戲,故名高演。三種説法,各有其辭,卻都繞不開“山”與“水”的底色。
站在山巔俯瞰,高演村的格局一眼可辨:四面環山,中開平疇,狀如蓮花初綻。村周的柳杉與松樹,樹齡多在百年以上,虬枝如臂。村中溪水自南向北,石卵圓潤,遊魚往來。一句“江淺清見石,山環高入天”,正是高演山水的生動映照。
村落的佈局,藏著宗族的智慧。全村房屋坐向統一,皆“坐壬出癸水”,如脈絡般延伸。從前沒通路時,村北為村口。行至村口,先見古樹林立,枝葉交錯成蔭。過清風橋後,梯田鋪展,溪水潺潺,秧苗青青,“是撲面而來的田園詩意”;再過迴龍橋、環勝橋,炊煙嫋嫋的村舍才緩緩鋪展于眼前。“峰迴路轉,豁然開朗”,古人眼中的“高山桃源”,便在這三座橋的接引下,揭開面紗。
高演村的歷史,可追溯至唐宋時期。
據《任氏家譜》記載,唐宋年間,何、夏二姓,遷到這塊背倚高山的沼澤邊緣開基,墾荒定居。
而真正建村,在明代永樂年間。
明永樂十九年(1421),年僅8歲的任紀(高演任姓一世祖)因父親亡故,隨母回高演村謀生。他常牽著牛,沿鶴溪行至上湖盆地。説來也巧,這片土地地氣溫暖,水草豐美。牛兒每每到此,便駐足不肯離去。“此地乃福澤興旺之地!”一位路人的話落在任紀心上。他決定:開田掘水,落戶於此。
如今,600多年過去,任氏繁衍至22代,村中90%以上的人家姓任。那片曾讓牛兒流連的土地,已成為任氏子孫生生不息的家園。
2014年,高演村被列入第3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2016年入選省級歷史文化村落保護利用重點村。

村中巷道
二
高演村的巷弄寬窄不一,曲徑通幽,轉角處或是一面斑駁的泥墻,或是一扇雕花的木門,或是一口冒著清冽水汽的古井。
村中有67處傳統建築,多為土木結構,馬頭墻錯落有致,盡顯浙西南民居的古樸韻味。其中5處明清建築保存完好,木樑上的雕花雖經風雨侵蝕,仍可辨花鳥魚蟲的模樣,窗欞上的格紋,藏著古人的審美。
村中心的“店廊”,是高演的“公共客廳”。兩旁的美人靠,被歲月磨得光滑,舊時是族中長者評議族事、訓導子弟的場所。“店廊評議”的傳統,維繫著宗族的秩序與人心。眼下,這裡仍是村民的聚集地。午後的陽光灑在美人靠上,老人們坐著聊天,孩童們繞著柱子奔跑,茶余飯後的閒話,伴著溪聲,成了古村最鮮活的煙火氣。
高演村的底蘊,藏在“風水三橋”裏。
清乾隆年間,任氏第七代任敬成,在村莊水口處,分別建造環勝橋、清風橋、迴龍橋,形成“三橋環勝”景觀。
清風橋,始建於乾隆三十八年(1773),全木結構,一孔跨徑20米。2017年,這座曾殘破不堪的古橋,在原址按原貌重建。重建後,橋長23.7米,寬5.4米,高7.7米。站在橋上,清風拂面,溪聲入耳,遠望群山疊翠,近看田疇如畫,“清風”之名,名副其實。
迴龍橋,建於嘉慶十八年(1813),長21米,寬6米,高9米,全木結構。此橋經修繕後,添加了披檐與擋土墻,加固了橋身。橋名“迴龍”,寓意“福澤綿延”,是高演人對宗族興旺的祈願。
再來説説環勝橋。
這座始建於清乾隆七年(1742)、重修于光緒三年(1877)的古橋,如今已是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與普通廊橋不同,它是三層三檐木平梁廊橋,全長35米。
環勝橋的三層,各有使命:上層為魁星樓,是高演人對金榜題名的嚮往;中層是文曲星樓,供奉著關公,忠義韆鞦,是高演人對品格的堅守;底層中間是私塾,左右兩側是通行走廊。一座廊橋,集祭祀、教學、通行于一體,放眼全國的廊橋亦屬罕見。
據當地《任氏家譜》記載,自環勝橋建成後,高演村便迎來了“逢考必及”“逢及必仕”的鼎盛時期。

古民居
三
高演村的榮光,少不了耕讀文化。
自清乾隆至光緒的170年間,這個小小的山村,竟走出了8位進士、34位貢生,科名者多達174人。“先祖杭州來,十人九貢生;仁山育貴子,險瀑孕奇才。”流傳至今的《高演題記》,將這份傳奇,刻進了高演人的骨血裏。
“十人九貢”的故事,從來都是動人的。相傳,在任氏家族書風鼎盛時期,有十人相約赴溫州府趕考。其間,一人突發急病,無法應試,便讓隨行的書童參加考試。書童因平日耳濡目染,一舉考中貢生,這便有了“十人九貢”的佳話。高演村因此名聲大振。
由此可知,讀書是刻在每個高演人骨子裏的信仰,無關身份,無關年齡。而這份信仰,源於任氏家族世代推崇的耕讀精神,更源於嚴苛而溫情的家風。
環勝橋的私塾裏,挂著一根竹制教鞭,上面刻著《無情詩》:“此根無情竹,打你書不熟。若為兒心痛,莫送此來讀。”這根教鞭,是“提鞭教子”的象徵,是任氏家風的具象。它看似無情,實則藏著最深的期許——唯有勤學苦讀,方能以書香繼世、詩禮傳家。
任氏的族規,將“耕讀”二字,落實到每個細節。每年春秋兩季的祠祀,耕者需年過40才有資格參加,而讀書人,不論長幼,只要是庠生,便可入座,且考取功名者有專門的席位。這份特殊的禮遇,是對讀書人的尊崇,也是對子孫的勉勵。
更難得的是,任氏家族以“氏族集體所有制”的形式,佔有山林與田産。祠山祠田、廟山廟田、會山會田和公眾山田,500多年來,一直為族中子弟延師讀書、參加科考提供物質保障。這份“集體兜底”的智慧,讓貧窮不再是讀書的障礙,讓每個任氏子弟,都有機會通過筆墨,改變命運。
史料勾勒出高演崇文重教的日常。據記載,每逢朔望,父兄召集子弟命題試驗,評定甲乙。郡縣應試,多得列名榜首。意思是,每月初一、十五,父兄們便會召集子弟,出題考試,評定優劣。在這樣的氛圍裏,讀書成了習慣,勤學成了家風。
這種耕讀精神,孕育了一批又一批高演英才。任氏第十一世任公,進士出身,先後任戶部員外郎、山東道察院江南副主考、湖北學政,為官清廉,政績卓著;第十二世的制涵公、應熊公,皆為進士出身,文采斐然;第十四世的宗蔚公,任浙閩鹽道,被百姓敬稱為“鹽稅官太公”;第十五世的寶琳公,憑軍功獲六品銜。

鐘樓
桃源佳境,耕讀古村。
如今,越來越多人循著“十人九貢”的傳奇,循著三橋環勝的古韻,來到這座高山桃源村。
山高路遠又何妨?
書聲瑯瑯處,便是通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