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鄉村古建更多消逝于暴雨前 專家吁加強管護

發佈時間:2021-10-20 08:44:17  |  來源:新京報  |  作者:  |  責任編輯:宋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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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山西各地遭遇罕見暴雨,省內大量古建築受損引發廣泛關注。

因相對封閉的特殊地形,山西保存著國內數量最多的古建築,歷來有“中國古代建築博物館”之稱。此次受降雨及次生災害影響,山西全省大量古建築遭到不同程度的損害,再次凸顯了山西文物保護工作一直以來的困境——文物存量巨大,但文保的人力、財力不足。

而在有限的文物保護經費裏,資金鮮有顧及基層文物保護單位。山西省文物局有關負責人表示,山西省大多數市級、縣級文保單位和尚未公佈為文保單位的文物古建築保護,依然是當前山西省文物保護面臨的最大問題和挑戰。

多位專家、志願者指出,由於得不到足夠的管理維護,在極端暴雨來臨之前,山西很多鄉村古建築便已常年失修,逐漸坍塌、消逝的古建築不計其數。

山西1783處文物出現險情

作為文物大省,山西是我國現存各類古建築最多的省份。

據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數據及山西省文物局數據顯示,山西省目前登記在冊的不可移動文物達5萬多處,其中古建築有2.8萬餘處。全國從“唐”到“元”的古建築,山西佔八成以上的份額。

10月2日至7日,山西省出現大範圍強降水,18個縣降雨量超過200毫米。太原、陽泉、臨汾、長治、呂梁、晉中等地創下10月上旬累計降雨量歷史紀錄。受降雨及次生災害影響,山西全省大量古建築遭到不同程度損害。

山西省文物局通報,截至10月11日,受近期暴雨災害影響,山西各市上報全省共有1783處文物出現不同程度的屋頂漏雨、墻體開裂坍塌、地基塌陷及周邊護坡、圍墻坍塌等險情;9座博物館紀念館出現小面積漏雨、部分構件損壞等情況。

出現險情的文物中,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76處,省級文物保護單位143處,市縣級文物保護單位661處,尚未核定公佈為文物保護單位的不可移動文物803處。

晉城市、晉中市、運城市、陽泉市、呂梁市、太原市等六地文物受損較嚴重,佔山西全省受損文物的90%以上。

在省會太原,晉祠多處建築屋面漏水,奉聖寺大殿西南角擋土墻坍塌;天龍山石窟部分石窟漏水,山體塌方損壞景區部分路面;蒙山開化寺遺址及連理塔的南廂房,出現較大險情。

在運城這個我國擁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最多的地級市,鹽池禁墻東禁門甕城大面積坍塌,城臺頂面嚴重塌陷,城墻出現多處裂縫;解州關帝廟崇聖寺門樓漏雨,春秋樓二樓大面積漏雨威脅到“夜讀春秋”塑像;新絳龍興寺因漏雨,危及塑像安全。

世界文化遺産平遙古城的多處墻體坍塌也引發廣泛關注。10月3日至5日,平遙縣出現強降雨,受此影響,平遙古城城墻發生部分墻體坍塌,坍塌和滑落的墻體段落共51處,其中內墻夯土坍塌的有15處,內墻女兒墻及頂部海墁層懸空、下部夯土滑落的有36處。

文物保護“兩極分化”

民間古建築保護志願者唐大華長期關注山西古建築,此前多次前往山西探訪古建築。近日,唐大華再次前往山西,探訪暴雨後的鄉村古建築。

2014年,唐大華到訪山西時曾拍下了平遙洪善鎮沿村堡古佛堂配殿前的一片熱鬧場景,眾多村民聚集在配殿前開展文娛活動。10月13日,古佛堂配殿前已空無一人,面對側面墻體坍塌嚴重的古佛堂配殿,唐大華感慨,“國保、省保無憂,輪也該輪到鄉村小廟了吧。”

10月15日,山西省文物局相關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省內此次受災嚴重的89處文物中,國保、省保加起來僅9處;受災比較嚴重的750處文物中,市縣級和未定級的佔到84%。

山西省文物局此前也曾通報,此次罕見暴雨中,該省國保、省保單位主要險情是屋面小面積滲漏及周邊護坡岩體、地基等出現滑坡等問題,而低級別和未定級文物出現墻體坍塌、梁架傾倒等險情相對多一些。

唐大華表示,山西古建築的保護實際上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國家級、省級保護單位,另一類是縣市級保護單位以及未納入保護範圍的文物。“山西的國家級、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保護措施已經得到了很大改善,但大量鄉村古建的日常維護幾乎沒有。這兩類文物的保護情況兩極分化嚴重。”

山西省古建築與彩塑壁畫保護研究院院長任毅敏在接受採訪時也表示,國家級、省級保護單位在洪災之前,文物部門和各級政府已經做了一些工作,現在險情基本都已排除。但基層保護單位、特別是村級文物産權很模糊,在保護上,有些是財政投入,有些是財政和使用人共同投入,有的所有者不願意掏錢、不願意申報,所以修繕不及時。

古建築畫家連達介紹,從新中國成立後開始文物普查和評定等級時起,國家已經評出了八批“國保”單位,以後還會繼續評定。許多曾經的“省保”逐漸躋身“國保”行列,又有許多“市保”升為“省保”。

“也就是説,許多本來價值較大的古建築只是因為種種原因暫時沒有獲得應有的等級認定,雖然在未來還會有很多提升等級的機會,但我們不能等它升級之後才去認識它的價值。”連達説。

降雨加速部分鄉村古建倒塌

2015年,連達到訪晉南新絳縣古交鎮閆家莊村時,手繪過該地一座或建於清代的魁星閣。

在連達的畫稿中,魁星閣修築在高大的臺基上,而臺基外部的包磚已成片開裂脫落,露出了裏層的夯土結構。在近期山西大面積的罕見暴雨中,這座魁星閣整體坍塌,變成了一堆殘垣。

得知魁星閣坍塌後,連達發文感慨,“不知道在這樣的大雨中,有多少散落于鄉村山野的古建築會走向消亡。”在閆家莊村主任閆益林的記憶中,魁星閣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他記事起便已搖搖欲墜。新絳縣文物保護中心表示,閆家莊魁星閣不在縣文保單位和未定級文保單位名錄內。

連達從1999年開始手繪山西古建築。二十餘年來,他遍訪山西各地的古建築,至今已積累了2000余幅關於山西古建築的畫作。近些年,連達開始留意到,山西鄉村古建築的“凋零”日益嚴重。“許多極有歷史和藝術價值的老宅子和古民居被新房子所取代、吞噬,許多曾經的古村落日漸萎縮,還有一些偏遠的村莊因為人口外遷和凋零而幾近荒廢,老宅子成片地荒廢坍塌。”

在連達看來,城鎮化發展、鄉村人口流失,導致古建築得不到該有的維護修繕,是鄉村古建築不斷消逝的一個重要原因。“古建築與當前新建的城鎮、旅遊開發之間也存在矛盾,在擠佔地皮的情況下,很多古建成了部分地區發展的‘絆腳石’,破壞了也毫不吝惜。”

此外,由於失去必要的管理維護,偏遠鄉村的古建築成為文物盜竊分子大肆掠奪的對象。

2015年至2016年間,山西曾頻繁發生文物和壁畫被盜事件。據了解,確認被盜的十二處壁畫中,僅有兩處是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其餘多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或未被列入文物保護單位的文物。拯救古建築的志願者閆鑫表示,“無級別或者低級別的文物如果沒有人看管,幾乎跟放在野外差不多。”

“在山西,僅為了一個價值並不高的柱礎,就不惜毀掉一座幾百年古建築的殺雞取卵式的瘋狂偷盜情況非常常見。”連達介紹。

此外,歷年的嚴重自然災害也給山西古建築造成了較大損害。以平遙縣為例,《汾州府志》《平遙縣誌》等史料記載,平遙自建城以來,先後遭遇過至少22次較大洪水襲擊,離現在最近的一次為1977年8月5日的“萬年一遇”大洪水,直接造成太子廟九龍壁被毀,城墻墻身坍塌34處。

而針對此次山西罕見暴雨中大量鄉村古建築受損的情況,唐大華表示,“此次鄉村古建築的損壞,不能把責任完全歸為降雨,因為那些倒塌的鄉村古建築此前損毀已經很嚴重,這次的降雨只是加速了倒塌。”

閆鑫也表示,由於本身結構的問題,古建築出現漏雨的情況比較常見。連續陰雨的情況下,雨水不能及時排出的現象在古代常有發生,“現在比較麻煩的是,建築在不下雨時就已經出現坍塌等情況,下雨只會更加嚴重。”

浙江大學文化遺産研究院副院長李志榮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表示,此次遭受損失較多的是市縣級文保單位,固然有日常管護缺乏的原因,但與國保、省保相比,它們在選址、建築結構和維護結構營造品質等方面本身存在較大差異。“因此更加需要引起重視,有針對性地加強日常管護。”

鼓勵社會力量參與文物保護

當前,我國文物實行“屬地管理、分級負責”的體制,保護經費以政府投入為主。

山西省文物局有關負責人介紹,“十三五”以來,中央和省級財政用於古建築類文物保護單位的維修和搶險保護資金超10億元。另據山西日報社“文博山西”公眾號報道,目前,山西省文物保護的資金由之前的每年1000萬元增加到了1.7億元。

儘管如此,文物存量大與文保人力、財力不足的矛盾在山西省文物保護工作中依然突出。

在山西2016年多個被盜的古建築中,包括平遙縣級文物保護單位西良鶴村龍天廟。該古廟壁畫被盜後,西良鶴村村支書閆銀喜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説,西良鶴村一直組織村民白天看護寺廟,但是晚上沒有人專門看護,因為村裏沒錢,曾找過縣文物局,文物局表示沒有這份開支。

“作為文物資源豐富,特別是有著28027處古建築的文物大省,如此繁重、迫切的文物保護任務,僅靠各級政府投入是遠遠不夠的。”山西省文物局上述負責人表示,山西省大多數市級、縣級文保單位和尚未公佈為文保單位的文物古建築保護,依然是當前山西省文物保護面臨的最大問題和挑戰。

該負責人還介紹,對於低級別和未被列為文保單位的文物,山西省文物局一方面正在不斷提升相應的保護級別,加強文物安全督察和文物建築消防設施建設;另一方面,國家文物局及省級文物部門鼓勵各地政府出臺配套激勵、獎補政策,吸引更多的社會力量參與文物保護。

2014年,山西啟動《山西省社會力量參與古建築保護利用條例》立法。2016年9月,山西省文物局正式印發《山西省社會力量參與文物建築保護利用暫行辦法》,鼓勵有條件的社會組織和個人依法參與文物建築的保護利用。

《辦法》規定,社會投資人根據縣級人民政府文物行政部門公佈的文物建築相關資訊選擇保護利用對象,向文物建築所在地縣級人民政府文物行政部門提出保護利用申請。

社會投資人在簽訂保護利用協議書成為文物建築保護利用責任人後,需要按照有關規定對文物建築進行維修保護,落實文物建築防火、防盜等安全防範措施,對文物建築進行合理的展示、開發和利用。

2017年3月,山西省政府印發《山西省動員社會力量參與文物保護利用“文明守望工程”實施方案》,啟動低等級文物“認養”新政。在不改變文物所有權的前提下,鼓勵和引導社會組織、企業或個人通過出資修繕、認養等方式,參與市縣級文物保護單位和其他不可移動文物的保護利用。

此後,山西省文物局與省工商聯建立了每年召開兩次文物建築認養推介會的機制,目前已先後在鹽湖區、渾源縣、河津市、高平市等地召開了4次文物建築認養推介會,完成文物認養238處,吸引社會資金3億元。

此次山西暴雨災害後的文物搶修,也有各方社會力量的參與。

山西省青基會此前發佈消息稱,該基金會為保護山西古建而設立的官方捐贈平臺“三晉文明守望專項基金”共收到捐款5080筆累計總額645萬餘元。騰訊、字節跳動、螞蟻集團等企業對山西災情捐款所發的聲明中也提到,捐贈資金將有一部分用於文物古建修復。

搶救性與預防性保護並重

山西省文物局工作人員介紹,山西全省文物的災後評估工作已于15日開始。

山西省文物局此前通報,省內文物受災情況的評估工作將採取分組包市、組長負責的方式進行,通過現場實地勘察,對受損文物進行專業評估後提出科學保護措施和合理經費需求,為下一步實際開展修繕保護工作提供依據。

山西省2013年出臺的《文物建築構件保護管理辦法》規定,文物建築的管理、使用單位或所有人、使用人,不得擅自拆除、更換文物建築構件。文物建築構件確需拆除、更換的,必須在依法履行審批手續後實施。

連達提到,此前見過不少盲目修繕對古建築造成的傷害。“部分地區出於好心,對破敗的古建築進行修繕。但由於缺乏專業的古建築修繕理念和技術,經常把廟宇刷得花紅柳綠,艷俗不堪,完全失卻了文物本身應有的特徵,和新建的倣古建築別無二致。”

他呼籲,瀕危的古建築應該得到專業古建築修繕部門的合理修繕。“修繕時不應輕易改變和粉飾古建築的外觀和內部結構,應盡最大可能保護古建築本身的歷史資訊,不使其在修繕後宛如新建。用梁思成先生的話説是,‘但願延年益壽,不希望返老還童’。”

“任何文物遭遇損毀,都是不可挽回的損失,因為文物本體不可再生。”李志榮表示,“我們能夠未雨綢繆去做的,是儘早挽救它們的資訊。”

李志榮帶領的浙江大學文化遺産研究院文物數字化團隊,長期與山西省諸多文保單位保持著合作關係,目前已經完成山西100余項市級、縣級文保單位瀕危古建築彩塑壁畫的搶救性數字建檔。李志榮表示,給所有的山西瀕危古建築進行詳密的數字化記錄,一定程度上可以減輕文物在災害中遭受的損失。

國家文物局官網消息顯示,在文物防災減災工作方面,國家文物局目前正指導各專業單位開展相關科研項目,推動基礎研究、新技術應用及系統整合,形成系統科學體系,推動文物保護從“搶救性保護”向“搶救性與預防性保護並重”轉化。

據了解,山西省此前已經開展了重要古建築和彩塑、壁畫的數字化保護工程,通過數字化手段對重要古建築和彩塑壁畫進行數字化資訊保全,對平遙城墻、永樂宮壁畫、佛光寺東大殿等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進行險情監測。

李志榮表示,數字化文物保護的本質,是用數字化的技術方法對文物的資訊進行全面永久的記錄保全,為本體的保護與研究可持續進行打下可靠基礎。“山西乃至全國,需要對基層文物的資訊進行全面採集和記錄。我希望從管理政策層面把基層文物的全面數字化資訊採集工作,納入到各地日常的管理中來。”

已故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會員曾一智此前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現在山西確實無暇兼顧一些古代建築的保護,因此在尚無能力完全保全之前,最好讓它們保持不被人知的狀態,不要過度曝光。”

曾一智介紹,國家文物局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時,已經詳細調查了未列入文物保護單位的不可移動文物,但是在發佈的名錄裏,並沒有公佈詳細資訊,就是擔心這部分文物現有保護不足,會使犯罪分子有機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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