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象跑出保護區:當200多頭野象和人成了鄰居

發佈時間:2020-09-07 09:14:04  |  來源:新京報  |  作者:  |  責任編輯: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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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日,鄰近西雙版納野象谷景區的香煙箐村裏,村長馮廣林收到一條新的微信預警消息,那頭在村子後面出沒的野象,今天又往山下活動了一點點,附近村民們要注意避讓。

消息是當地的野象監測員採集發佈的,鄭璇是其中一員。在過去的4年零2個月裏,他幾乎每天都“聞著味兒”找野象,象的氣味、糞便、吃過的食物等,都是幫助他摸清野象行動軌跡的“寶貝”。

一旦發現野象靠近農田和村寨,鄭璇就會用微信向當地村民發出警告。

然而人象衝突難以避免。據雲南省委宣傳部官方微網志消息,8月26日,普洱市瀾滄縣一甘蔗地發生一起野象傷人事件,導致1名48歲男性村民死亡。今年7月,普洱市思茅區野象傷人造成1人死亡,象群來自於西雙版納景洪市野象谷。

“野象還在往外跑。”鄭璇説,越來越多的野象跑出西雙版納自然保護區,與人類混居。雲南當地政府部門採取了多種措施,從監測預警到圍欄防護,再到保險理賠,但當地村民的損失仍難以彌補。在香煙箐村,由於野象破壞,村裏的1900多畝耕地已閒置多年,村民多選擇外出務工。

即便如此,當地居民似乎並沒有把人象衝突的責任全推到大象身上。

對於傣族人民來説,象,是西雙版納街頭塑像、寺廟壁畫和傣族男子文身中不可缺少的形象,它是神靈的象徵。而面前的野象,走出山林、漫步村寨,又表現出與生俱來的獸性和攻擊力。

人與野象如何和諧相處,成了古老而常新的話題。

“野象進田,你只能遠遠看著”

前幾年,村民常能見到幾頭兩米多高的亞洲野象聚在村寨門口,或進村慢悠悠地走來走去。

這裡是西雙版納州景洪市大渡崗鄉香煙箐村,鄰近西雙版納自然保護區(動養區)的野象谷。村長馮廣林記得,有兩三天夜裏,野象進了村民的廚房,尋找它們喜歡的食鹽和玉米。

“為了採光,村民廚房的窗戶都修得很大,長度有三四米,也不高,象能跨進屋裏。”馮廣林回憶,野象走了後,玉米袋子、鹽巴袋子都被打翻,鍋碗瓢盆也摔在地上,桌子也被掀翻,廚房裏一片狼藉。

亞洲像是亞洲現存的最大陸生動物,身高2.1米至3.6米,體重達3噸至5噸。西雙版納是亞洲野象主要的棲息地之一,此外還有普洱市、臨滄市及其下轄縣區,目前共有350頭左右。雲南大學亞洲象研究中心主任陳明勇教授表示,其中三分之二的野象都跑到了西雙版納自然保護區外面,跟人成了鄰居。

“現狀不容樂觀,人和象處在混居狀態。”陳明勇教授説。

香煙箐村原本位於亞洲象活動頻繁的自然保護區核心區。2015年,由於地質災害和大象的頻繁進村騷擾,整個村子搬遷到現在的地址。

“雖然還是靠近野象谷景區,但情況比搬遷前要好一些。以前野象會從四面八方來,現在村子外只有一面是靠著保護區的,那一面野象比較多,其他面都是靠公路。”馮廣林提到,尤其是春節期間,大象處在發情期,活動則更為頻繁。

野象從未在香煙箐村傷人。馮廣林認為,只要人離象遠遠的,比如100米以外,它也不會主動攻擊。“就算象追你,你稍微跑一小段也就跑開了。但如果你突然一下子碰到大象,離它比較近,大象感到威脅,尤其是有小象的象群,那它們就會攻擊你。”

但村中的老人和孩子也讓馮廣林感到擔心。老人聽不到象來了的聲音,小孩不知道象的危險性。因此每當大象進村,他都會提醒村民們,躲進鋼筋混凝土造的房子裏,關到府,上二樓,等象走了再下來活動。

野象帶來的還有其他問題。

香煙箐村村民本以種植水稻、玉米為生,由於野象總來採食、破壞,莊稼連續幾年都沒有收成。

馮廣林手機裏有很多大象糟蹋莊稼的圖片,大片綠油油的玉米秸稈東倒西歪,水稻也少了一片,剩下幾株低垂著倒在水田裏。玉米地裏還有巨大的象腳印,就像木樁砸出的圓坑,有數釐米深,有些腳印已經連成一片。一場雨過後,坑裏全是積水,遠遠看過去,如同一個個小水塘。

“看到大象進了你的田,你能有什麼辦法,只能遠遠看著,幹著急。”馮廣林説。

人在不停後退,象在不停逼近。香煙箐村共有耕地1900多畝,其中包括水田46.6畝。最近的十多年來,村民們再沒種過這些莊稼,田地就這樣被閒置了。

防象壁,防象溝,防護欄

亞洲野象屬於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村民們通過各種方法進行驅趕。

“看到野象遠遠地來了,我們就大聲喊叫,或者隨便找些物件來敲一敲、出點兒響聲,或者在田地周圍點幾處火。”馮廣林感到無奈的是,這些方法一開始確實有用,後來野象膽子逐漸大了,這些方法不僅沒用,還有可能激怒大象,增加危險。

好在村寨已經被保護起來。2017年,當地政府在香煙箐村週邊鋪設了一道2.2米高的防護欄。這條綠色的圍欄蜿蜒800米,將整個村寨環圍在內。

“防護欄都是由又粗又厚的鐵管焊接成的,大象破壞不了。”馮廣林提到,防護欄上有一個門,大象活動的時候,村民就會把門關上。從那以後,野象再沒進過香煙箐村,村子也成為中國首個亞洲象防護欄試點村。

防護欄安裝後,大象就只能在村外活動,香煙箐村95位村民的安全終於得到了保障。

馮廣林提到,目前,在雲南的亞洲象活動區域只有兩個村子裝上了防護欄。“附近的三六隊村子有500米的防護欄。現在資金不太夠,搞不了那麼多。”

西雙版納州林業和草原局野保站站長李中員告訴新京報記者,為了防範人象衝突,從過去到現在,西雙版納州採取了很多措施,“之前我們用一些防象壁,開挖防象溝,防止大象進入農田和村莊。”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設施都已被大象破壞,維護的費用也比較高,所以已不再採用。現在,對亞洲象常常騷擾、靠近林子的村莊,結實的防象圍欄已經成為了一項有效措施。

田地被閒置後,村民的應對措施就是在山地上種植橡膠等經濟作物。

野象雖然不吃橡膠,但並沒有停止給村民們出難題。馮廣林説,村民本該淩晨三四點去割膠,那個時候涼快,膠出得多。但由於大象頻繁在夜間去膠地活動,村民們只能等天亮後去割膠。“太陽出來後,溫度升高,膠就不流了,收入還是要少很多。”

當地每年都會給遭受生命安全和財産損失的村民進行補償。西雙版納州林業和草原局野保站站長李中員表示,他們採取野生動物肇事公眾責任保險制度,其中稻穀每畝賠償600元;玉米每畝賠償400元;橡膠每株賠償25元。

馮廣林計算,一畝地本來能收六七百斤水稻,至少能賣1000多元。“現在補償增加了,但是就算給你補幾百塊,也還是虧本的,不如去外面打工划算。”

西雙版納州林業和草原局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曾提到,2011年至2019年,西雙版納全州共發生野生亞洲象肇事事件4600多起,導致人員傷亡50余人,農作物受損面積12萬多畝,保險補償超過1億元。

大象採食、踩踏農作物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令人擔憂,而為了躲避大象,村民無法按時種植、收割所造成的間接經濟損失更是無法估計。

馮廣林很樂觀,“(村民)有怨言是肯定的,但是要改變策略去應對。雖然野象讓我們不能種莊稼,但它帶來了旅遊業的發展,村民可以去野象谷景區打工嘛。”

“跟蹤”野象

9月2日,馮廣林又收到了一條新的微信預警消息,昨天在村子後面出沒的野象,又往山下活動了一點點,附近村民們要注意避讓。

預警消息是由野象監測員採集發佈的。在當地,野象監測員被稱為“追象的人”,鄭璇是其中一員,他已經在西雙版納亞洲象監測預警中心工作了4年零2個月。

“我們每天都有兩個監測時段,淩晨3點到早上8點是一個,下午5點到晚上10點是一個。”鄭璇告訴新京報記者,但因為每一群象都有不同的生活規律,監測員們會根據每群象的活動習慣來確定監測方案。

監測,一靠無人機設備,二靠人工。鄭璇出去監測的時候,都會帶上三種不同型號的無人機和五六十塊電池。“但碰上雨天、霧天的時候,無人機飛不了,就只能依賴人工監測。”象的糞便、腳印、吃過的食物等痕跡,在鄭璇眼裏,都是幫助他們摸清野象行動軌跡的“寶貝”。

而鄭璇最熟悉、最敏感的,還是大象的特殊氣味,他在距象很遠的地方就能聞到、辨認。“野象身上有種特殊的氣味。”鄭璇説,類似於人長時間不洗澡的那種汗味,但和牛或其他動物身上的還不太一樣。

但碰上下雨天,鄭璇的鼻子也“不靈”了,這也是鄭璇最害怕的。“有時候突然下雨,聲音會把象的聲音和氣味都掩蓋住。”

每一次危險狀況都是在下雨天出現的。鄭璇還記得,一次他去監測點查看大象蹤跡。當時,野象已離開監測點2公里遠。“但突然就下大雨了,我們就去旁邊的一個窩棚裏躲雨。大概半小時後,我們聽到特別明顯的像摩托車一樣的聲音。”

鄭璇推測,應該不會有哪個村民在大雨天騎摩托車過來。“我感覺不太好,覺得可能是野象來了。然後一個監測員打著傘出去查看,剛出去可能有三四十米吧,他突然一轉頭,給我們比手勢,我們就趕緊跑。”

因為雨大、路滑,鄭璇一行人都摔跤了。剛剛跑了幾分鐘,回頭一看,真的是一頭象,剛剛避雨的房子也被它攻擊倒了。這是鄭璇做監測員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從此,他明白,下雨的時候要趕緊下山、不要在有野象活動的山上避雨。

這是一份高度危險的工作,“説實話,怕是肯定有的。”鄭璇表示,要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關鍵是要對大象非常熟悉,有些象群性格、脾氣很爆,有些膽子小,所以他們要因象群而異、制定不同的監測方案。“一旦對它了解了,我的害怕和擔心恐懼就降低了。”

鄭璇時刻都會繃緊心裏那條警惕的弦。一旦發現大象離開保護區、在人活動的區域附近出沒,鄭璇就會立即在相關微信群裏發佈預警資訊,將亞洲象的活動軌跡發給群眾,提醒大家避象。

“從現在來看,監測和預警是最有效的一項措施。”西雙版納州林草局野保站站長李中員提到,他們製作了亞洲象防護手冊,上面除了亞洲象的介紹和遇到野象的注意事項,還印有亞洲象監測預警APP的二維碼。

這些手冊被發到村莊裏,會使用智慧手機的居民也會被要求安裝下載預警APP。同時,社區裏安裝了廣播,野象出沒的道路上也被放置了警示牌。

“通過這些渠道,我們的預警資訊基本能覆蓋(全部居民)。”鄭璇説。

“保護區外,野象棲息地的面積越來越少”

今年,鄭璇監測的象群又多了兩個。

“又有33頭象從西雙版納自然保護區出來了。”鄭璇説,它們分為兩群,一群在西雙版納州景洪市動罕鎮,一群在普洱市思茅區倚象鎮,活動面積達到900平方公里。鄭璇透露,其中一群象離普洱市主城區最近的時候直線距離不過幾百米。

今年7月,這群象已經在思茅區南屏鎮導致1人死亡。8月23日,雲南省委宣傳部發佈提醒:16頭野生亞洲象組成的象群進入思茅區倚象鎮,村民近期需上山採茶或者撿菌子時請務必先與村組幹部核實象群位置,儘量避讓,注意安全。

鄭璇也感到吃驚,從這幾年亞洲象的生活習慣來看,雖然它的生活區域一直在向保護區外擴展,但是沒有像今年這樣如此大面積地擴展。

雲南大學亞洲象研究中心主任陳明勇教授提到,儘管在歷史上,西雙版納和普洱棲息著很多亞洲象,但因偷獵行為嚴重、保護措施不到位,亞洲象的數量下降很快。近60年來,隨著西雙版納自然保護區的建立,300多名亞洲象保護工作者投入保護,這才讓大象的數量穩定下來、慢慢有所增長。

中國目前有約350頭亞洲象。象的數量在增長,人口也在增加,人們對土地的需求在擴大,很多林地都變成了耕地,陳明勇説,“在保護區外,大象棲息地的面積越來越少。”

而食物是亞洲象活動的一個重要動因。西雙版納州林草局野保站站長李中員告訴新京報記者,過去,保護區的林木結構比較合理,上層有高大的喬木,下面有灌木叢、草地。後來,保護區禁止燒荒,導致很多灌木叢很快恢復成喬木那種高大的植被。這種環境並不適合大象棲息,也無法滿足大象對食物的需求。

“原來我們保護來保護去,反而把它們的棲息環境給保護丟了。”李中員認為,環境退化後,野象被迫走出林區覓食。

“以前,大象不敢出來吃,當時人有槍,對它有震懾。現在,大象知道人不傷害它了,就慢慢地敢到農田來採食。”陳明勇教授提到,大象性格的變化,也是導致人象衝突頻發的原因之一,野象會覺得地裏的莊稼都是自己的食物,可能還以為人跟它搶糧食,人到農田裏耕作,它還要對人進行驅趕。

保護區外的象越來越多,專業的監測員仍比較緊缺。而鄭璇的團隊裏,最高峰時期也只有8個人,整個普洱和西雙版納加起來,可能只有六七十個監測員。下一步,他們要給亞洲象戴上定位項圈,以便實時精準掌握象的行動軌跡。

尋求人與象的和諧相處

人象衝突問題由來已久,並不是僅靠監測預警就可以解決的。

“當今世界各國的防象嘗試中,沒有單獨哪一項措施是可以解決人象衝突問題的,我們需要多措並行。”李中員認為,緩解人象衝突的根本措施在於人象分離,讓大象回到保護區、棲息地。

陳明勇也建議,要建立專門的亞洲象國家公園,類似大熊貓國家公園和東北虎豹國家公園。但要根據亞洲象的需求進行改造,引導它們回到保護區。

棲息地的修復和改造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要通過長時間不斷的人為干預。李中員坦言,“在大象回到保護區以前,誰也不敢保證能解決人象衝突問題,但我們的目標是儘量地降低人員傷亡。”

欣慰的是,大部分居民似乎並沒有把人象衝突的責任全推到大象身上。

在傣族、佤族這些土著民族的文化裏,地球的誕生、人類的起源都和大象有關。西雙版納州動臘縣傣族居民依應叫表示,在西雙版納州,大像是一種神獸,街頭常見大象塑像,寺廟的壁畫裏也會有大象的形象,“我們傣族男子愛紋身,以前老人會把大象形象紋在身上。”

而很早以前,當地少數民族部落、地方武裝也有利用大象作戰的傳統,人和象有一種良好的合作關係。“有大象,戰鬥能力就強,部落就可以被保住。”陳明勇表示,所以一直以來,傣族人信奉大象、也會為大象讓路。大象來到寨子裏或家裏,傣族人會認為是神來光顧,是無上的光榮。

香煙箐村屬於以漢族為主的村寨。村長馮廣林認為,儘管大象確實造成了破壞,村民心裏有一定的怨恨,但他們仍覺得,全中國只有上百頭亞洲象,應該被保護,野象也是西雙版納的一種特色。

追象四年,鄭璇對這群“龐然大物”更是有特殊感情,“我現在看這些大象就像是在幼兒園裏看到小孩子一樣,每天它們都無憂無慮的,吃吃農作物、也搞搞小破壞。”

當大象從宗教故事和寺廟壁畫中漫步到大街上和行人身旁,當熱帶叢林裏的古老文明與現代社會的車水馬龍相碰撞,矛盾難以避免。鄭璇覺得,人和象之間的衝突,或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將繼續存在著。

去年8月12日,世界大象日,鄭璇在朋友圈裏發佈了一則視頻。視頻中,一頭野象站在灌木叢中,向對面不遠處、站在鋼筋混凝土建築旁的男子投擲了一根樹枝,野象發出一聲嘶吼。

鄭璇配文稱,希望大象和人類少些衝突,多些和諧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