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産大熱時,幾家大銀行給南存輝授信200多億,鼓勵他做房地産,這個外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卻被南存輝一口拒絕。他説,做企業要經得起誘惑、耐得住寂寞,腳踏實地才能做好。

大國重器

南存輝國字臉,濃眉大眼,看上去儒雅、溫和,絕不咄咄逼人,但在他身後,卻是一個令對手緊張的電氣和新能源王國,其年銷售額超過400億。

三十多年來,這家名為正泰的企業,從繼電器做起,不斷擴展自己的版圖,至今已將觸角延伸至電力設備的全産業鏈。其産品每天都在影響著國民的生活,從觸手可及的開關、插座到隨處可見的低壓電器,再到戶外的輸配電設備。

無論在辦公室、展覽館,還是工廠、火車站,都能找到正泰的身影。作為一家電力設備製造商,正泰不但為個人和公司提供産品,還為交通、電力等行業提供解決方案。

近年來,隨著國家推進戰略性新興産業,正泰還將觸角延伸至光伏産業,在全球建起200多座光伏電站,每年光電費收入就超過10億元。

攻城拔寨中,創新是正泰的利器,他們用六年時間研製出核心裝備MOCVD,一舉打破歐美國家的技術壟斷,大大降低了LED晶片的生産成本。

就在最近,正泰還玩出一個“大傢夥”,在全球率先推出最大容量500kV單相電力變壓器。在此之前,還沒有哪個國家敢做這麼大容量的變壓器突發短路試驗。

正泰這種敢於亮劍的精神,贏得了國人的尊敬,併入選央視紀錄片《大國重器》。在這部講述中國高端裝備製造業“脊梁”的片子中,正泰是為數不多的民營企業。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溫州柳市街頭一個普通的修鞋攤。

我要牌子

1976年,13歲的南存輝因為父親的一次意外,不得不中途輟學,在柳市街頭當起了修鞋匠。

雖然工作“低微”,但南存輝很用功,把它做到了極致。很快,他就成為那條街上賺錢最多的鞋匠,每天找他修鞋的人絡繹不絕。

“三年修鞋雖沒賺到什麼錢,但它使我懂得了誠實做人的道理,有品質便有市場。”南存輝回憶説。

這個道理後來成為他在低壓電器勝出的關鍵。

1984年,南存輝和同學創辦了求精開關廠(正泰的前身)。在當時的柳市,方圓不到5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分佈著上千家低壓電器廠,求精開關廠只是其中一家。南存輝要技術沒技術,要人才沒人才,只有一個樸素願望——把産品做好。

為了請專家指導生産,南存輝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到上海去請退休老師傅。對方一開始不搭理他,他就天天跟在別人屁股後面,晚上睡人家地板。

老師傅們被感動了,問他:你請我們去幹啥?要票子還是牌子?

南存輝果斷答道:要牌子!

於是,老師傅們跟他來到柳市,打著地鋪幫他一起創業。

1986年,國家頒布《工業産品品質責任條例》,要求生産低壓電器的廠家必須獲得生産許可證。南存輝積極響應,報名參加各種培訓,並花五六萬元買來檢測和試驗設備。有同行嘲笑他,因為當時産品根本不愁賣,不拿證書照樣賺錢。

然而,不辦證的人很快就付出了代價。

80年代中後期,隨著柳市電器廠商的野蠻生長,市場上出現大量假冒偽劣産品。這些産品上市後,事故頻發。一時間,柳市電器成為過街老鼠。

後來,國家痛下決心,派工作組進駐柳市。在這次清理中,一大批電器廠被迫關門,而南存輝的求精開關廠卻因為有生産許可證,不僅倖存了下來,還獲得政府的大力扶持。

這件事讓南存輝更加意識到品質的重要性,他説:“我修過無數的劣質鞋,聽過無數的罵。生産假冒偽劣産品的人,就算不折壽也沒好結果。我們要幹,就要講究品質。”

1991年正泰電器成立後,南存輝把品質當成頭等大事來抓,成立了一支500人的質檢隊伍。每逢內部改革,就有人提出質檢部門太臃腫,但南存輝總是固執己見。

有一次,一批出口産品被檢出色澤有問題,南存輝立刻命人全部開箱重驗。負責運輸的經理急得直跳腳,因為這會導致交貨期延誤。

南存輝不為所動。他説,正泰可以賠錢,但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當貨全部驗完時,已過了預定的船期。南存輝一狠心,改海運為空運。這意味著,運費將增加80萬元!

最終,貨物如期送達客戶,對方從此開始了和正泰長達十幾年的合作。

在品質的保駕護航下,正泰迅速從柳市眾多的電器廠中脫穎而出,成為全國低壓電器之王。後來,一位當年的“玩家”感慨:當時産品不管好壞都有人要,我們只圖眼前利益,沒想到這是一條末路。南存輝看得清,他勝我衰,這是關鍵。 

埋頭做實業

做企業,經常要面對各種誘惑,稍有不慎,就會陷入多元化陷阱。正泰在發展早期,也曾面臨這樣的問題。

90年代中期,溫州企業界掀起一股多元化浪潮,很多鞋企做起了服裝,電器公司搞起了房地産。受此風影響,正泰也開始涉足服裝和飲用水行業。

然而,南存輝很快就發現,這些業務不但賺不到錢,還分散了正泰的精力。於是,他果斷叫停,並立下規矩:不熟悉的不做,跨度太大的不做,即使多元化,也要在相關行業的基礎上拓展,不能東一榔頭西一榔頭。

從那以後,南存輝埋頭電器行業,一心一意創名牌,聚精會神做實業。他圍繞“電”字做文章,先從低壓做起,然後做高壓,從元器件做到成套設備,最終形成集發電、輸電、變電、配電、用電為一體的全産業鏈,並成為行業翹楚。

後來,南存輝將正泰的成功總結為兩句話:用加法把産業做強,用減法把企業做大。在他看來,企業的資源是有限的,只有把不相關的減掉,才能集中精力把主業做強。

在南存輝埋頭做實業期間,房地産成為大熱,幾家大銀行聯合向他授信200多億,鼓勵他做房地産,但被他拒絕了。理由很簡單,正泰要先把主業做好。

南存輝常講一句話:“燒好自己那一壺水。”這源於他的燒開水理論:水要燒到100度才會開,如果你燒到99度,就撂下它另起爐灶,那新的一壺還沒開,舊的就已經涼了。

道理大家都懂,但真正面對誘惑時,卻很少有人能抵抗。在正泰內部,就曾有好幾個股東跳出來,拍著桌子要投資房地産,都被南存輝攔住了。

南存輝的冷靜,得益於他有一顆平常心。年少時的修鞋經歷,讓他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識,不管取得多大的成就,他都會提醒自己,不要驕傲,無非是個修鞋匠出身。

南存輝把這種心態看得很重要,他説:能不能做大,能不能做久,關鍵看你的心態。只有用平常心,才能做出不平常的事。

有人擔心這種平常心會讓公司坐失良機,南存輝卻説:“無非就是發展快慢的問題,市場很大,有機會抓住就上,沒機會慢慢等,不要緊的,我們總是有機會的。”

這種看似保守的心態,關鍵時候保證了正泰的穩健經營。

2006年投資光伏産業前,南存輝請了很多專家,反覆論證了五六年。之後,雖然做了投資,但並沒有大規模鋪開。2008年金融危機後,全行業陷入蕭條。南存輝帶領正泰及時轉型,將重點放到光伏發電上,最終逆勢上漲,成為行業新興的領軍企業。

正泰之所以能夠渡過難關,後來居上,最根本的原因是用平常心做事,“不攀比,不貪大求快,穩紮穩打,做好自己的事情。”南存輝後來總結説。

這符合南存輝的個性。在他看來,做企業要經得住誘惑,耐得住寂寞,踏踏實實把主業做好,培養競爭力,把百年老店做一輩子、甚至兩輩子。

在經歷了房地産的瘋狂、網際網路的熱潮後,南存輝的這份定力顯得彌足珍貴。

存錢不如存技術

1994年,法國電氣巨頭施耐德找正泰合作,要求控股80%,被南存輝拒絕了。對方轉身將正泰告上法庭,訴其侵權,並撂下一句“不做朋友,那就做敵人”。

13年後,正泰反訴施耐德,最終獲賠1.58億元!

正泰的底氣來自多年創新的積累。早在1996年,正泰就規定每年拿出銷售額的5%做研發。那個時候,很多中國企業還沉浸在市場換技術的“迷幻湯”中。

南存輝深知,僅以市場換技術,是得不到核心技術的。要想不受制於人,就必須立足於自主創新,在吸收、借鑒國外先進技術的基礎上,培育自己的核心技術。

為了調動研發人員的積極性,南存輝提出讓科技人員先富起來的口號,允許他們以技術入股。在這一政策的推動下,很多科技人員成了千萬富翁。

壽國春剛進正泰時,只是一個普通電工,後來參與研製出CJX2交流接觸器,在國際上獲得發明金獎,為公司帶來巨大效益,董事會將第一分公司10%的股權給了他。

正泰還建立起國內一流的檢測中心,引進世界上最權威的實驗室,加強與國內高校的合作,大大推進了技術升級的步伐。

據華商韜略了解,在反訴施耐德之前,正泰已擁有國內外專利380多項,參與制定30多項行業標準。這是南存輝敢於跟外資巨頭拼刺刀的原因。

近年來,隨著正泰向光伏和高端製造業轉型,其研發力度也不斷增強,在高端裝備上的投入甚至高達50%。

MOCVD是一種製造外延晶片的核心裝備,過去一直被美國、德國壟斷,導致LED生産成本過高,市場發育緩慢。正泰花六年時間苦心鑽研,終於生産出自己的MOCVD,打破了國外壟斷,極大地推動了LED照明技術在國內的應用。

“沒有先進技術,必然受制於人。”南存輝説,“假如我們自己沒有核心裝備製造,那麼戰略性新興産業也只能停留在普通的加工業。”

高昂的研發費用引來股東的質疑。在發展光伏産業時,有股東怕虧錢,不同意。南存輝説:要錢有什麼用?你們分了紅,也是存在銀行裏,不如存技術。

作為向高端製造業轉型的嘗試,正泰成立了諾雅克,致力於在全球範圍內提供高端電氣系統解決方案。同時,還推出了崑崙系列新産品。

這種嘗試既是一種主動調整,同時也是迫於現實的壓力之舉。2015年,南存輝隨習近平總書記訪美,發現美國的能源、資金成本比中國還低,一種危機感油然而生。

“這個過程很痛,革自己的命很痛,但是必須這樣做。”南存輝説。

聽中央的

南存輝有句名言:聽中央的,看歐美的,幹自己的。

所謂聽中央的,就是了解政策,看清時勢,下雨要記得打傘,熱天不要穿棉襖;看歐美的,就是學習國外的經驗和教訓;幹自己的,就是結合實際情況,因地制宜。

綜合起來看,就是順應時勢,尊重規律。

有些從業者對政府沒信心,擔心政策會變,做事遲疑、恐懼。但南存輝始終相信中央的智慧,相信政府能夠大有所為。因此,每當經濟發展出現起伏,看不清方向時,他總是堅定地站在政府一邊。

“如果你一等待,一觀望,後面的老兄就超過你了。你怎麼下這個決心,所以這個‘信’字很重要。”南存輝説。

有一次,一個日本記者問他:你覺得共産黨的政策會不會變?南存輝説:會變,越變越好。他還在演講中呼籲企業家,要相信政府,他説:“我看了國外的政府,全世界政府沒有像中國政府這樣好的。”

這種戰略上的大局觀,讓他總是能夠把準時代的脈搏。剛開始做電器時,他就響應國家號召,搶先申請了生産許可證,這在後來成為正泰活下來並戰勝對手的關鍵。

進入21世紀,國家剛提出工業經濟轉型升級,南存輝就結合正泰實際,尋找下一步的發展目標。在他看來,企業要實現跨越式發展,就必須緊跟國家的方向。

為此,他考察了很多項目,最終把目光瞄向了光伏産業。隨著全球環境惡化,發展清潔能源成為各國的共識,也是未來的市場需要。

“如果全球1%的面積裝上太陽能電池板,就能把所有的用電問題全部解決,這是了不得的大事!”説這話時,南存輝顯得有些激動。

2006年,正泰投資3000萬美元,進軍光伏産業。很多人都在問,正泰是否偏離了自己苦心經營二十多年的電器行業?

南存輝卻説,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在他看來,正泰雖然已做到行業龍頭,但低壓電器畢竟處於電力行業末端,只能算個“配角”。而投資光伏産業,能夠幫助正泰進入到前端的發電環節,從而打通全産業鏈。這符合他“用加法把産業做強”的一貫思路。

南存輝不但順應時勢,還懂得尊重規律。他在正泰大力倡導創新,但絕不做超前的創新,正泰涉足光伏産業時,前面已經有天威英利、無錫尚德、賽維LDK等成功案例。

“不創新會被淘汰,創新太快也可能成為先烈。正泰要時刻保持清醒頭腦,要適度創新。”南存輝這樣解釋的創新哲學。

這種“知止”的態度,不僅讓正泰活了下來,而且活得更好。正泰雖然不是光伏産業的拓荒者,但卻笑在了後頭,成為大蕭條後迅速崛起的行業領跑者。

“此人很大氣”

“此人很大氣!”這是很多商界大佬對南存輝的評價。

泰康人壽陳東升、聯想集團柳傳志在與南存輝接觸後,都欽佩于他的遠見和格局。

90年代初期,國家推行許可證制度,柳市很多電器企業瀕臨倒閉,在競爭中脫穎而出的正泰並沒有乘人之危,借機搞垮對手,而是將他們聯合起來,變成正泰的股東。在南存輝看來,市場競爭不是大魚吃小魚,而是以大帶小、共贏發展。

在正泰的歷史上,南存輝曾三次推動股權改革,將公司的股份出讓給聯盟企業、管理層和技術人員,他自己的股份則一再被稀釋,從100%控股到60%、40%,甚至低於20%。

有人問,你這樣稀釋股份,就不怕失去控制權嗎?

南存輝説,我的股份雖然降低了,但股本在擴大,得到的利益有可能會更多。“分享不是慷慨,對創業者來説,分享是一種明智。”

事實也正如南存輝所言,正泰並沒有因為分享而利益受損,反而越做越大,他個人的財富也水漲船高,成為富豪榜上的常客。

但南存輝對錢財看得很輕,早在十多年前,他賺的錢就夠花幾輩子。與財富相比,南存輝更看重社會責任,“我們拼命擠進納稅排行榜,拼命退出富豪榜。”他説。

2007年,正泰起訴施耐德,後來獲賠1.58億。這是當時國內企業在涉外智慧財産權案件上獲得的最高賠償。但正泰並沒有將這筆錢裝進自己腰包,而是捐給了公益事業。

南存輝不僅做事大度,對人也很寬容。

當年做低壓電器時,有同行因為競爭關係,對南存輝頗有意見。一次聚會,對方將一杯酒狠狠潑在南存輝臉上,南存輝並沒有記仇。多年後,這位“老冤家”因為有事相求於南存輝,不好意思自己出面,就請一友人代勞。

南存輝很奇怪,問這位友人:我跟他很熟,為什麼他自己不來?這位友人才道明緣由,誰知道南存輝早把當年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後來,南存輝竭盡全力,幫“老冤家”辦成了對方所求之事。

南存輝的這種氣質,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得益於他的恩師、國學大師南懷瑾。兩人祖上是本家,論輩分,南老是南存輝的族伯。

南懷瑾對這個晚輩關愛有加,指點他修禪、學歷史,還讓他去聽自己講課。南存輝因為工作忙,有時顧不上來,被南老棒喝道:“財迷一個!”

對於恩師的教導,南存輝心存感激,視對方為自己的燈塔,“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如何處事、怎樣處世,南老都給了我很多的啟發和教益。”他説。

南存輝很喜歡電影《阿凡達》裏面的一句臺詞:人類的能量都是借來的,早晚有一天要還回去。他説,“我現在思考的,是怎樣把借來的能量還給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