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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後”院士韓濟生:針灸科學性不容否定
中國網 china.com.cn  時間: 2017-03-03 07:45  責任編輯: 沉浮

“85後”院士韓濟生:針灸科學性不容否定 

韓濟生院士簡介:

韓濟生,我國著名生理學家,博士研究生導師,北京大學醫學部神經生物學系教授,中國科學院院士。中華醫學會疼痛學分會和中國醫師協會疼痛科醫師分會終身名譽主任委員,曾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學科評議組成員、中國博士後基金會理事、世界衛生組織(WHO)科學顧問、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顧問。《中國疼痛醫學雜誌》主編,《生理科學進展》名譽主編,贛南醫學院名譽院長。曾任中國生理學會副理事長,中國神經科學學會副理事長。

自1965年開始從事針灸原理研究,1972年以來從中樞神經化學角度系統研究針刺鎮痛原理,發現針刺可動員體內的鎮痛系統,釋放出阿片肽、單胺類神經遞質等,發揮鎮痛作用;不同頻率的電針可釋放出不同種類阿片肽;針效的優、劣取決於體內鎮痛和抗鎮痛兩種力量的消長。研製出“韓氏穴位神經刺激儀(HANS)”。

1979年以來,應邀到26個國家和地區的100余所大學和研究機構演講206次。在國內外雜誌及專著上發表論文500余篇,主編中文專著9冊,英文教科書1冊。

“我是純正西醫,最初是不相信中醫針灸的。但在完成國家任務的過程中,隨著研究不斷深入,我發現針灸不僅有效,而且有科學基礎。”中國疼痛醫學創始人,有著“針灸院士”美譽的中國科學院院士韓濟生,不久前在北京家中接受了《經濟參考報》記者專訪。

老人年近九旬,笑稱自己是“85後”。他思維清晰,語速略快,起身迎客、坐下沏茶的動作甚是敏捷,毫無耄耋之態,看容貌、身形,絲毫不亞於六十多歲的人。

採訪從頭至尾,韓濟生一直用“針刺”而非“針灸”這個詞。他説,中醫針灸分為“針”和“灸”,他只是對“針”的有效性做了研究,並未涉及“灸”。

“我只是對中醫的一小部分做了研究。”這種謙虛,並不能掩蓋開創性的成就——在韓濟生的努力下,針灸在鎮痛、戒毒等領域取得了廣泛而顯著的成效,而他對針灸機理的研究,則是中醫針灸成功走向世界的關鍵性因素之一。正因如此,他被認為是繼屠呦呦之後,有望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的中國候選人之一。

從懷疑到相信

1953年,年輕的韓濟生從國立上海醫學院畢業,原想做一位外科醫生。但當時國家需要建立大量醫學院校,動員上醫這一班畢業生不要做臨床科目,全部從事基礎醫學,以便成為優秀教師。韓濟生就放棄了多年的“外科夢”,選擇生理學作為終身職業,分配到哈爾濱醫大等大學工作,1962年奉調到北京醫學院,做生理學的教學與研究。當時那個年代,一些外國元首到中國訪問,都要求看“針刺麻醉”,感到很神奇又難以理解。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好奇和不解越來越多。1965年,根據國家指示,衛生部開始組織研究針刺麻醉原理。

“當時學院領導找到我,讓我加入針麻研究隊伍,我説我不信這個。領導説,我和你一起去看一個針灸麻醉手術再説。”韓濟生回憶説,“看完一個二十幾歲女孩的開胸手術,我就服了。”

韓濟生記不清是1965年9月的哪一天,加入了對針刺機理的研究。但可以確信的是,從那一天起,中醫這一中國傳統醫學瑰寶,與西醫、現代科學之間大門,被緩緩打開;從那一天起,伴隨著對針刺療法化學物質基礎的探索,中國疼痛醫學開始起步;也從那一天起,韓濟生與針刺麻醉結下了一生的“緣”。

而在至今50多年的研究中,有三件事情,韓濟生是“永遠忘不了的”。

第一件,是針刺鎮痛的時間因素。“1965年11月的某一天晚上我正在用算盤和計算尺整理統計白天所得結果。隨著數據覺來越多,針刺有鎮痛作用的曲線顯得越來越光滑,好像一個圖片,越走近看得越清楚。”

當時對針刺麻醉的一個質疑是,針刺麻醉完全是心理作用,沒有化學物質基礎,是“偽科學”。

韓濟生在試驗中發現,“針刺後的鎮痛效果並不是立即顯現,需要20到30分鐘左右才能達到最佳效果,停針後麻醉效果也不會立刻消失,而是緩慢下降。”這與臨床中一般針刺麻醉施針“誘導”半小時後才能開始手術,基本一致。

“那時,我們有四張床用於人體針刺鎮痛試驗,有四個組同時進行,每個實驗耗時一個小時。從白天到晚上,一直輪番進行。當時我負責數據計算,無論多晚,我都要用算盤、計算尺對當天數據進行處理。在出最終計算結果的那天晚上,實驗樓整個樓層就我一個人。算著算著,我發現畫出來的曲線是指數曲線,而且非常平滑。曲線顯示,針刺作用下,痛閾逐漸上升,到半小時左右處於高水準穩態。停針後曲線逐漸下降,平均每16分鐘鎮痛效果降低一半,一小時後回復到基線。針刺麻醉的這一規律,與注射化學止痛藥嗎啡的麻醉效果非常相似。這説明:針刺麻醉肯定有物質基礎,不只是心理作用。”

韓濟生回憶,當時雖然整個樓層只剩他孤身一人,但卻感覺“擁有了整個世界”。

第二個,是電針的“頻率”要素。那一次,發現了“人體産生化學物質,與刺激電針的頻率之間存在對應關係”。

隨著研究的不斷推進,由針灸大夫施行的“手捻針”,逐步被“電針”所取代。“那時,我們用不同電壓、不同頻率的電流通過針灸針輸入穴位,來模擬手捻針的刺激,同時記錄下鎮痛效果的數據,然後再看大腦産生了什麼樣的物質。經過對比,我們發現,不同頻率電流的刺激,會讓大腦産生不同的化學物質,轉而産生不同的臨床效應。通過這種對應比較,有可能解開‘燒山火’‘透天涼’等‘神秘’扎針手法的奧秘。”韓濟生説。

最初這項實驗是在家兔和老鼠身上進行的,在人體上的實驗則要困難得多。為了保證人體實驗結果不受“心理因素”的干擾,韓濟生當時還用了些“小計謀”。“我們好不容易收集人體試驗的腦脊液,製成乾粉樣品後只貼上編號,沒有其他名稱資訊,把樣品送到國外檢測。結果顯示,人體實驗結果和在其他動物體上的實驗結果高度吻合。”

這個時光片段,是發生在1981年,現在提及,韓濟生依然激動不已:“如果説我一輩子有所發現的話,‘穴位上不同頻率的電流刺激,會令大腦産生不同的化學物質’,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項。這意味著,大腦工作的‘密碼’被我們發現了!”

對古老中醫針灸原理的研究,使韓濟生站在了現代醫學的前沿。現代科學已經證明,大腦産生的物質與電流刺激的頻率有關,比如,每秒兩次的電流刺激,令大腦産生腦啡肽;每秒一百次的電流刺激,令大腦産生強啡肽。

西醫科班出身的韓濟生,在經歷過上述兩件事情後,對中醫的認識,已和最初的“不信、質疑”完全不同,“這不是偽科學,而是無盡的寶藏。”

憂心中醫“高冷”

還有一件事,是發現CCK(膽囊收縮素)具有抗鎮痛的作用。

在韓濟生開始進行針灸機理研究後不久,有一個問題就被提出來:既然針灸有麻醉鎮痛的效果,那麼增加針灸次數會不會提升麻醉效果?隨後動物實驗的結果給出了回答:在一定時間內,隨著針刺麻醉次數的增加,麻醉效果是逐漸衰減的。這就類似于嗎啡有麻醉效果,加大注射量效果就倍增。但隨著注射次數的增加,體內産生的“抗嗎啡物質”越來越多,麻醉效果會逐步衰減。

“當時我們想,根據‘矛盾論’的道理,針刺在産生鎮痛化學物質的同時,會不會同時也産生抗鎮痛的物質?而且隨著針刺次數增加,這種抗麻醉物質的量會隨之增加?”韓濟生説。

沿著這個思路,這種抗鎮痛的物質在隨後的試驗中被提取出來,當時只知道它的分子量大概是1000,相當於8-10個氨基酸的分量。

直到1985年,一次偶然的機會使謎團得以解開。“當時我在美國聖路易斯大學應邀做學術交流,在演講中提到了這個擬似的‘抗鎮痛物質’。一位美國科學家舉手説,這個物質從化學特性上看來和他們發現的CCK很像,至於生理效應,在消化道CCK是幫助膽囊收縮排出膽汁的,不知道在神經系統中是否也會參與針刺鎮痛。”韓濟生説到這件事時,臉上充滿會心的笑意,説“當時有茅塞頓開的感覺”。

此後事情的進展,一帆風順,水落石出。在這位美國科學家的熱情幫助下,韓濟生拿到了CCK樣品以及抗體。試驗證明,韓濟生近20年前發現的“抗鎮痛物質”,就是CCK!

“針刺麻醉時産生的腦啡肽與CCK,高度契合中醫理論中的陰陽學説,二者相生相剋,産生了奇妙的效果。”韓濟生感嘆道,“這個例子説明,在道的層面,中醫和西醫是一致的。我只是借助科學的方法和語言,對古老中醫針灸的有效性和動態變化性,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值得一提的是,韓濟生院士對針刺鎮痛具有化學物質基礎的研究,在1987年獲得了國家自然科學三等獎;在此基礎上,對於抗針刺鎮痛物質機理的研究,在1999年獲國家自然科學二等獎。

回顧自己50多年來對針刺鎮痛的認識、研究歷程,老人不禁感慨道:“科學本身在不斷進步之中,我們對世界萬物之間聯繫的認識、規律的把握也在不斷進步之中。對於我們目前暫時還認識不了、説不清楚的東西,不能因為我們不懂就輕易否定。就像我們直到現在還解釋不清經絡的實質是什麼,它的解剖結構是什麼,但決不能因此否定它。中醫針灸是一個寶庫,其有效性不容否定,其科學性值得我輩用如今擁有的科學技術利器繼續不斷加以挖掘。”

“那些説‘針刺是假的’‘針刺療法是偽科學’的人,認識不到針灸有效性和目前已知的科學原理,就貿然否定針灸,太不應該。”

同時,老人也對中醫發展提出了自己的建議,“中醫不少內容可能超出了目前科技研究能力所及,但中醫不能就此‘高冷’,而應以開放的心態主動擁抱科學,不斷增加科學技術對中醫研究的參與,爭取讓越來越多的人理解、支援中醫。”

“如果中醫一味地採取‘避世’的態度,不僅對全世界人民的健康是一種損失,對中國傳統醫學乃至文化也都是一種損失。”

淡定談“諾獎”

1997年,對於中國針灸走向世界,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年,韓濟生則是其中的“關鍵先生”。

那一年,美國最重要的衛生研究機構——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舉行了一次千人聽證會,討論中國針灸的有效性和科學性。這次聽證會,直接為相關立法提供依據,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針灸能否合法進入美國。

“到會的1000多人,大部分是醫學博士,同時也有不少來自經濟、法律等領域的專業人士。我第一個做報告,講針灸的機理和作用。”回憶起這段經歷,老人語氣淡然。最終,聽證會得出的結論是,針灸在鎮痛和止嘔吐方面有確實的功效,這兩個結論都是有臨床療效和科學根據的。

從那以後,美國、歐洲一些國家的醫療保險公司,開始將中醫針灸納入商業保險。據世衛組織的統計,目前已有103個國家認可使用針灸療法,其中18個已經將其納入醫療保險體系範疇。

“針灸能夠在國際上得到重視,我們做出了自己的貢獻。”講及此處,老人笑了。他特地向記者展示了一座獎盃——美國針灸協會終身成就獎。“美國針灸協會成立10週年的慶典,當時特意從美國挪到北京來舉行,就是為了給我發這個獎。”言語之間,充滿驕傲與自豪。

其實,韓濟生獲得的獎項不勝枚舉:國家自然科學二等獎和三等獎各一次,國家科技進步三等獎一次,衛生部甲級獎三次、乙級獎二次等,1995年獲何梁何利科技進步獎,2006年首屆北京大學蔡元培獎,2011年獲中國醫學界最高規格個人獎項——吳階平獎,2014年獲張安德中醫藥國際貢獻獎……

正因為韓濟生在醫學領域尤其是針刺鎮痛方面做出的開創性貢獻,他被認為是繼屠呦呦之後,有望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的中國候選人之一。

對於這樣的高度評價和期許,老人的回答淡然、謙遜而簡單:“我不認為我們會獲諾貝爾醫學獎。”

“屠呦呦研究員獲獎,是因為青蒿素拯救了數百萬人的生命,這使得她的研究成果更具價值。她的獲獎,是中國全體醫學工作者的驕傲,是國際主流醫學界對中醫藥價值的充分認可。我們對針刺鎮痛研究的貢獻,在國際上處於領先地位,同時也將中國針灸推廣到了世界。但我們做的這些工作,很難説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在這方面比不上屠呦呦研究員的青蒿素。但我相信,我們所做的這一切,與諾貝爾獎所鼓勵的科學研究要對人類知識探索、對人類社會發展做出貢獻這一精神,是高度一致的。”

老人對於諾貝爾獎的淡然,其實就是他一直以來淡泊名利的真實寫照。

1994年,韓濟生獲“光華獎學金”1萬元人民幣。他和夫人決定,5000元買紀念品送給支援他工作的有關部門和他實驗室的學生和同事,5000元捐給希望工程,為北京邊遠山區延慶縣一所小學建希望圖書室。

1995年,韓濟生榮獲“何梁何利”獎10萬港元。為推動北醫大的教學科研工作,他和夫人向北醫大基礎醫學院捐資5萬元港元,設立“求索奉獻”基金,鼓勵青年技術員在工作中不斷鑽研和求索。

2014年,韓濟生榮獲“香港張安德中醫藥國際貢獻獎”,並將獎金50萬元港幣全部捐出,用於發展《中國疼痛醫學雜誌》。

保持好奇探究之心

看淡名利與無私奉獻,使韓濟生放棄了很多,但同時又收穫了很多——除了醫學領域的傑出成就外,最大的收穫就是健康。

“你們都説我快90了身體還這麼好,但你們肯定看不出來,我有嚴重的失眠症,不吃安眠藥睡不著覺的。怎麼辦?你看淡它,儘量不用管它,它對你的健康就沒什麼影響。”看到記者驚訝的表情,老人“得意”地笑了。

“那您飲食上有什麼講究?”記者繼續追問老人的“長壽秘訣”。

“沒什麼講究,一直愛吃甜食愛吃肥肉,現在還這樣。”老人再次“得意”地笑了,“長壽秘訣就是飲食起居要平衡,尤其是要有適當的運動,但不能過度,我就一直堅持適當的散步、走路。雖然走路的速度已經從每分鐘100米下降到80米,但我還在風雨堅持。”

老人説,健康長壽的秘訣,還有就是要保持一顆好奇的心,探究、發現生活的樂趣。

“比如,清早在操場走路,我就喜歡看天上的月亮,走到大樹底下抬頭看是一種感覺,走到籃球架子下面往上看又是一種感覺。”

“再比如,走路時我發現,有的垃圾箱周圍比較乾淨,有的就比較臟,掉了不少垃圾在附近。對於周圍比較臟的垃圾箱,我就會想,為什麼人們不把垃圾扔到箱子裏?研究的結果是,這些垃圾箱,基本都是需要用腳踩的那種,一是腳踩時蓋子打開不夠大,二是腳一鬆開蓋子‘嘭’的一聲撞回來合上,味兒很大,而且容易把灰啊什麼的臟東西弄到身上,人們在往這些垃圾桶裏扔東西時,就容易掉在垃圾桶外面。所以我建議對這種垃圾桶進行再設計,避免上面的問題,這樣就會大大降低垃圾扔在外面的機會了。這些其實都是生活中的小事,但對我來説,琢磨它們不僅很好玩,而且是我的精神能保持活躍的狀態。”

美滿的家庭,是老人長壽的另一秘訣。“我的夫人朱秀媛,和我同歲,她對人工麝香的研究,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比我厲害。我兒子、兒媳和女兒,事業發展都挺好的。比如我兒子是北京市海外高層次人才和北京市特聘專家,兒媳是一家大型跨國公司的首席科學家……”談及自己最親近的家人,老人話語中流露著真情、幸福和滿足。

在採訪即將結束的時候,韓院士主動提出,要添加記者為微信好友,並建立一個微信群,“這樣,同樣的話不需要説好幾遍了”。於是就有了下面的對話:

記者: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微信的?

韓院士:哎喲,我早啦!

記者:剛有微信的時候就開始用了?

院士:嗯,當時我還想,不花錢還能用這些功能?有這麼好的事兒嗎?我都不信!沒想到居然是真的。有人説,你90歲了還在用這個,我説我早就用了。

雖然口中還在説著軟體用得不太熟,韓院士卻已經將剛才用他手機拍下的合影照片,發到了剛剛建好的微信群裏,並且十分“貼心”地選擇了“原圖”,説“不發原圖無法放大,看不清楚……”

 

文章來源: 經濟參考報 發表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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