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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鄉村看到的廣場舞跟大城市的有很大區別

在鄉村,廣場舞是新興的時髦娛樂,年輕的媽媽們參加廣場舞,與大城市跳廣場舞的人相比,作為追求個性自由的特質就更明顯了。

前年回老家過年,老媽説鄰村一群女人每天晚上都會組織跳舞,在馬路邊上或廢棄的曬谷場。我媽對這股突然掀起的風潮無法理解,覺得這種活動“毫無意義”,甚至“有傷風化”。她還以特別哀嘆和無奈的語氣告訴我,我們村也有幾個女人去跳,有些年輕媽媽已經引起了家庭矛盾。據説鄰居家有個不到40歲的年輕女人,因為過分癡迷,吃完晚飯連碗也不洗就跑出去了,因此被公公罵了好幾回。

在鄉村,跳廣場舞是叛逆的“時髦”行為

我一開始以為被我媽嫌棄的跳舞活動,一定特別“前衛”,否則不會讓她“無法理解”。直到有天晚上,離我家不遠的馬路邊上傳來《最炫民族風》。我才意識到,原來被我媽嫌棄到皺眉撇嘴的事,正是被城裏人擠對的“廣場舞”。

我覺得廣場舞真是可憐:它無論走到哪,總是在一邊受歡迎的同時,招惹最強烈的嫌惡。同樣的廣場舞,在城裏,它被人笑“土掉渣”,可在我們鄉下,它又被認為有點“不正經”。這事深深教育了我:中國的城鄉文化差別實在太大,城裏的“狗剩”,到鄉下就是“tony”。

我生活在北方的一個大城市,老家是江西南邊相對落後的農村。我不知道這兩地之間的廣場舞有多大的代表性,也許在這兩極之間,存在著更加多樣的“廣場舞形象”。不過可以肯定,廣場舞在不同的地方,形象並不相同,是“老土”還是“時髦”,不好一概而論。

實際上,不一樣的地方,跳廣場舞的人群結構也有區別。據我所知,在我老家,喜歡跳廣場舞的人,並不以中老年為主,而是以中青年為主。不少在家務農或打工的年輕母親,把孩子交給公婆照顧,吃過晚飯之後,直奔舞群。所以,一想到廣場舞,就自然聯想到 “大媽”,可能僅僅是部分城裏人的“印象”。而這個“印象”,由於大城市強大的文化影響力,所以流傳得最廣,以至似乎成了廣場舞的唯一形象,而“廣場舞大媽”也好像成了一個專有名詞。

學者王芊霓在河南一個非省會城市做過廣場舞的人類學調查,在她調查的6支廣場舞隊伍中,三六九等的人都有,銀行職員、公務員、老師這樣的上班族,也有打零工者、家庭主婦等。這個非省會城市,經濟水準在河南屬於中上。在這些跳廣場舞的人中,雖然仍然以中老年女性為主,但高收入者和低收入者,高學歷者和低學歷者,年輕的和年老的,其實都有。

女人們跳廣場舞,多是為了追求個性自由

依據王芊霓的觀察和理解,她們參加廣場舞的主要目的,並非我們通常所想像的那樣,是在重溫集體主義,而多是為了追求女性的柔美和舞蹈本身的樂趣。她們渴望被圍觀,所以儘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們渴望擺脫家庭的瑣碎,希望通過廣場舞建立新的社交關係,以填補獨生子女因為就學或就業而離家之後的空虛和孤獨。換句話説,在這個河南的非省會城市裏,人們參加廣場舞,雖然以群體的形式出現,卻多是為了追求個性的自由,而不是像有些人所想像的那樣,是“把個性溶解在了集體之中”。

和這樣追求個性之美的訴求相似,在我所在的相對閉塞的鄉村,“廣場舞”作為追求個性自由的特質,就更明顯了。在這裡,它是新興的時髦娛樂,年輕的媽媽們參加的主要障礙,不是“噪音污染”或“佔用公共空間”,而是需要突破異樣的目光和古板的陳舊觀念,當然還有家庭束縛。

説廣場舞在不同地區有不一樣的“形象”,其實只是想告訴大家,別再用某種單一的刻板印象去想像“廣場舞”。廣場舞在大城市裏,常年被某些人“污名化”,“大媽”這個詞本身就帶著幾分鄙視。她們吃過晚飯,一個個聚到廣場上舞動起來。很多人嘴上沒反對內心卻在訕笑,當然前提是這種活動發出的噪音不會打擾他們,不佔用他們的公共空間。

實際上,只要一旦某場“廣場舞”發出擾人的噪音,擠佔了“不屬於她們的”公共空間,那些原本藏在心裏的鄙視和嘲笑,就會像山洪一樣傾瀉而出。所以,每次出現“廣場舞”引發衝突的新聞時,人們的討論都會無一例外地跑偏,從來不就事論事,而是動不動拿“廣場舞大媽”打趣,成篇累牘地分析她們的年紀和集體主義“基因”之間的隱秘關聯。其實如果“廣場舞”參與者中包括許多年齡小的女性,再硬著頭皮去討論“廣場舞大媽”跟所謂集體主義“基因”之間的關聯,那就是偏見在起作用了。

社會學裏有一個詞,叫角色期待,説的是你是什麼樣的人,處在什麼樣的位置,社會就會對你有一套“應該如何行為”的期待。如果我是很多人眼中的 “大媽”,這個社會會期望我參加什麼樣的戶外活動呢?仔細想想,好像小區裏那些黃黃綠綠的腳踩梅花樁、雙手轉動轉盤、漫步機、健騎機似乎是最“適合”我的。如果我“安分守己”地守在這些器材旁邊,那一定會是一副很多人心目中的“和諧小區”畫卷,因為既沒噪音,也不會佔用過多的公共空間。

現代社會,包容和多元是主流理念。但我知道,那是因為沒有觸犯到別人的利益。如果稍有侵犯,那些一貫理念至上的人,也會找各種理由讓自己任性地不包容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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