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席捲全法國的“黃背心”抗議浪潮持續了半個多月後,法國總統馬克龍終於做出了妥協,暫停實施政府早先宣佈的燃油價格調整的計劃。可以説,這場風潮最終以迫使政府放棄改革計劃而告結束。這是一場“心理較量”,而這場較量的背後,人們看到的是一個拒絕改革的法國。

法國總統馬克龍也許沒有想到,上個月中旬爆發的“黃背心”抗議運動,最終釀成一場以巴黎為中心,波及全國的“暴動”,這是他去年5月執政以來遭遇的最嚴重的危機。

這起抗議是“自發”行動,找不到正式的組織者。然而隨著規模擴大,參加者愈發複雜,於是整個行動處於嚴重失控狀態。行動唯一的標誌就是抗議者身披的那件“黃背心”。

根據巴黎警方宣佈的數字,在12月1日的騷亂中共有133人受傷,包括23名警方人員,共有421名肇事者被逮捕。輿論普遍認為,這是自1968年“五月風暴”以來最嚴重的騷亂。

法蘭西是個以珍惜古跡文物而聞名於世的民族,即使對政府和社會再不滿,也不能像塔利班那樣做出炸毀巴米揚佛像的事來。然而這樣的事的確發生了,鑲嵌在凱旋門正面的著名雕塑家弗朗索瓦·呂德的“馬賽曲”浮雕上的自由女神被砸了一個大洞。這種事情發生在法國簡直是法國人的恥辱!

這些暴亂場面過於血腥和恐怖,反倒轉移了公眾的視線,掩蓋了“黃背心”運動的初衷和訴求。

法國政府此前做出決定,自2019年1月起,將對每升柴油和汽油分別徵收6.5歐分以及2.9歐分的二氧化碳稅。柴油汽油是生活必需品,涉及千家萬戶,因此這一措施引起廣大民眾不滿,隨之形成了社會抗議浪潮。上街抗議者雖然僅有十幾萬人,但是支援同情者卻遍佈整個社會。據民調顯示,80%的人支援這次抗議行動。這次抗議行動的直接目標是不滿油價上漲,而整個社會所擔心的則是生活水準受到影響,購買力下降。這就涉及到法國當前社會經濟發展的宏觀背景了。

法國是西方七大發達國家之一,二戰後曾經歷過“輝煌的三十年”高速發展期。隨著經濟增長,法國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社會福利體系,勞動保險、失業保險、養老保險……應有盡有,每一個法國人從“搖籃到墳墓”都被政府供養。法國在上世紀70年代進入經濟放緩期,國庫越來越承擔不起這種社會福利的沉重負擔,社會保險赤字連年高漲,民眾福利難以為繼,於是怨聲載道。高社會福利導致企業的勞動成本持續上升,企業和國家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逐步下降。進入八十年代後,法國經濟增長長期低速徘徊、甚至倒退,政府債臺高築,失業率居高不下,家庭購買力不斷下滑。於是社會不滿情緒大增,風潮頻繁、動蕩不定。

法國歷屆政府都清楚,只有對當前的社會經濟模式進行徹底改革才是真正出路。但是由於改革必然觸動既得利益,而每個人的奶酪都動不得,一旦改革很可能就失去選票,所以執政者出於執政安全的考慮,往往沒有勇氣進行改革,只能畏畏縮縮、小打小鬧,甚至飲鴆止渴,繼續提高福利,以求平安。

2007年當選總統的薩科齊,從改革養老金制度入手,提出推遲退休年齡的改革方案。這一方案立即遭到廣大公務員的抗議和反對,在巨大社會壓力下,這項改革被迫收回,最終導致他在2012年大選中連選連任失敗。

2012年當選總統的奧朗德執政後也曾致力於改革,他採納其經濟部長馬克龍的建議,提出修改勞動法的方案。然而這個改革方案觸動了廣大工薪階層利益,遭到強烈的反對。罷工、街頭抗議浪潮接連不斷,還在巴黎發生了持續數月的法國版的“佔領華爾街”運動。最終勞動法修改方案“胎死腹中”。奧朗德本人的民調指數下滑至20%以下,成為法國歷史上最不受待見的總統。這也導致他最終放棄連選連任的打算。

薩科齊和奧朗德兩任總統都在改革問題上栽了跟頭,因此輿論得出一個結論:在法國“誰改革誰下臺”,可見改革在法國的阻力之大。

馬克龍在2017年以66%的高票當選總統。這位年僅39歲的總統躊躇滿志,銳意改革,他抓準了修改勞動法這個振興經濟的關鍵一步,決心推進這一改革。去年年底,在政府加強溝通、做好各方工作後,勞動法修改方案最終得以通過。但沒想到的是,這次燃料價格的改革卻碰了壁。原因很簡單,勞動法修改涉及的是企業的改革,而這次燃油提價卻關乎每個家庭的生計,因而社會反抗的力度更大,民眾情緒更加激烈。於是馬克龍及時懸崖勒馬,收回成命,以期儘快平息民憤。他的決定是理智的,儘管他要為此付出沉重的政治代價。(新華社世界問題研究中心研究員 沈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