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底、12月初,來自浙江省東陽市橫店鎮某制藥廠(普洛得邦制藥公司)1000多桶含有二氯乙烷、甲醇、甲烷等成分的廢棄有毒化學危險品被轉移到安徽省亳州市境內渦陽、利辛兩縣傾倒。

由於當地相關部門處置及時,至今沒有造成人員傷亡。目前,環保部門介入調查,相關責任人渦陽縣楚店鎮徐大村村民徐某、利辛縣張村鎮任營村村民任某和汝集鎮鄭寨村村民楊某已被刑拘,河南籍民工高某還在潛逃,已被公安部門網上通緝。

2009年12月23日至25日,時報記者兵分兩路,分別赴安徽省渦陽、利辛,浙江東陽進行調查。

一個禮拜兩起危化品傾倒事件

12月24日上午9點,渦陽縣環保局局長辦公室裏,局長王慧娟臉色凝重。

“當時轉移到我縣的危化品(有毒化學危險品)一共291桶,40多噸,其中10多桶已出現泄漏現象……”

王慧娟説,危化廢棄物已被全部轉移到滁州市超越廢棄物處理中心去處理了,危化物泄漏到的地面已經“掘地三尺”,連同泥土一起搬走。“但危化物遺留的氣味至今還是很濃,我擔心那裏的空氣被污染。”

“東陽比我們渦陽發達好多倍。作為發達地區把危化廢棄物轉移到我們欠發達地區,某種意義上説,東陽在‘欺負’我們。”王慧娟説,為了處理這批危化廢棄物,縣裏啟用了應急預案,花費超60萬人民幣,這還不包括精神方面的損失。她表示,渦陽環保局的態度很明確,一定要追究相關企業的責任,杜絕類似情況的再次發生,對於因處理本次危化廢棄物所開支的費用總額要求相關企業給予全額賠償。

隨著王慧娟的敘述,兩起令人心驚的有毒化學危險品轉移事件的脈絡逐漸清晰。

“毒垃圾”被當成寶貝

2009年12月3日,渦陽縣環保局接到群眾舉報,楚店鎮徐大村南村公路兩側溝渠內發現危險廢棄物。

經現場核實排查,環境監測站取樣監測表顯示:危險廢棄物含有二氯乙烷、甲醇、甲烷等有毒物質,都屬於《國家危險廢棄物名錄》中的危險化學品,會對人的中樞系統造成傷害。

數量如此巨大的廢棄物究竟從何而來?

12月24日中午11點半左右,記者從渦陽縣城驅車前往楚店鎮徐大村。離徐大村五六百米處的水泥路,路兩邊的溝渠被挖出四五個大坑,最深的有1米多。

這些坑是當時清理“毒垃圾”(危化廢棄物,事後當地村民稱為“毒垃圾”)時挖的。

進村後,記者聞到,空氣中雜夾有一股刺鼻的氣味,令人想吐。

村口坐著五六位老頭老太,得知記者來訪,擔心地説:“氣味還是很濃,大家都擔心是不是對身體有害。”

在村民的帶領下,記者來到徐廣飛家。呈現在記者眼前的是三間塌坍多年的地基,只剩下一人來高的泥墻。

“毒垃圾”的由來還要從一個叫徐廣飛的人説起。據楚店鎮徐大村村民徐廣飛自述,今年11月25日上午,他突然接到朋友高某(即正在潛逃的河南籍高某)的電話,問他鐵桶收不收。徐廣飛説可以收。

11月29日上午,高某再次打電話給徐廣飛,説有一批廢液,只要把裏邊的東西倒掉,鐵桶免費送給他,運費也不用他出,運到哪也由他説了算。

徐廣飛來到高某所約地(普洛得邦制藥有限公司)時,兩輛大貨車的貨已裝好,從外表看,確實是一個個的鐵桶。

高某説桶裏有廢液,沒毒的,還可以給樹和莊稼當肥料!聽了這話,徐廣飛當時心裏還暗自高興。

11月30下午,貨拉到老家渦陽縣楚店鎮。因為村裏的路不夠寬,大貨車沒法通行。於是,徐廣飛哥哥徐廣設幫他找來五六個村裏人,把貨卸在村南面水泥路兩邊的溝渠裏。

在卸貨過程中,他們發現其中有10來個鐵桶泄漏了,裏邊流出來的液體氣味很難聞。“會不會有毒呢?”徐廣飛心裏開始有點忐忑了,但他決定回金華後再去找廠家問清楚。

徐廣飛沒想到,自己還在雲裏霧裏時,就被派出所民警帶走了。他運來的東西不但有毒,而且其中有毒物質,全部在《國家危險廢物名錄》裏榜上有名。

12月6日上午,由渦陽縣政府牽頭,相關部門組織人員把這批危化廢棄物及受污染的土壤清運到滁州市超越新興廢棄物處置有限公司作無害化處理。

渦陽縣楚店鎮徐大村的危化廢棄物剛處理結束,無獨有偶,第二天(12月7日),同屬安徽省亳州市的利辛縣環保局也接到群眾舉報:“利辛縣汝集鎮和張村鎮境內也有類似危化廢棄物,阜渦河汝集段岸邊,危化廢棄特被倒在一個預先挖好的池子裏;王園村與鄭寨村之間的幸福路兩側生産溝內也倒滿同類危化廢棄物,傾倒距離約兩公里。”

環保部門趕緊現場時,4名村民甚至還在忙著傾倒。經現場核查,“類似危化廢棄物”一共756桶,其中390桶已被傾倒。

經有關部門核查,轉移到利辛縣境內傾倒的危化廢棄物跟渦陽縣楚店鎮徐大村村民運回的出自同一家制藥廠———浙江普洛得邦制藥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得邦公司)。

得邦公司:廢料不是我們倒的

“真是遇見鬼了,居然會弄出這樣的事情來。”得邦公司行政總監聶文彬一聽記者提起污染事件,脫口而出。

浙江得邦公司創辦于1990年8月,位於東陽市橫店鎮,主要從事抗生素類原料藥和醫藥中間體的研發、製造和銷售,在業內屬於大型企業。

公司大約在1997年4月,經東陽市環保局批復,開始生産AE活性酯。AE活性酯屬於醫藥中間體,可以用來生産頭孢曲松等藥品。而這次出現在安徽利辛、渦陽兩地的廢料,就是AE活性酯産品的母液殘渣。

“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這些母液殘渣倒到安徽去了,直到安徽的公安部門找到公司以後,才知道出事了。”聶文彬説,“早在2008年6月,得邦公司就把這種母液殘渣,委託給龍遊四季行化工有限公司的股東邢丙華,進行再生利用。”

一位知情人士對本報記者透露,安徽警方來得邦公司調查時,公司的工作人員曾用免提電話與邢丙華取得聯繫,“電話中,邢丙華承認是他叫人把這些廢料拉到安徽去的。”

這位知情人士還透露:“此後,浙江得幫公司還把邢丙華叫到了公司,但是,或許邢看見了警車,結果又被他跑了。安徽警方一路追到了義烏,但仍然沒有抓到他!現在公安部門一直在找他!他是這起事件最核心的人物。”。

一次不慎重的考察和審核

聶文彬説,合作初期,邢丙華以個人名義與得邦公司分別簽訂了《AE母液回收DN粗品協議》和《關於AE母液回收DM後油層的處理協議》。

在東陽市新聞辦與浙江得邦公司對外公佈的“情況説明”中提到,得邦公司與邢丙華合作之前,曾數次去龍遊四季行化工有限公司進行實地考察和資質審核。

那麼,龍遊四季行公司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公司呢?

該公司在縣工商部門登記的資料顯示,公司註冊成立的時間是今年7月27日,註冊資本為50萬元,住址登記為龍遊縣龍訓街道榮昌路廣和大廈504室。該公司的“危險化學品經營許可證”的資質也在同期辦出。

針對資質環保部門就已提出疑問:“龍遊公司所具有的資質是‘危險化學品經營許可證’,而得邦公司出售給邢丙華的屬於‘固廢’,相對應需要的應該是‘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

另外,廣和大廈是龍遊的一幢寫字樓,這家化工公司的生産車間和生産設備在那裏呢?

一位行業內的知情人對本報記者指出,四季行公司僅僅在龍遊註冊了,真正的辦公地點在義烏。

根據該知情人提供的資訊,記者找了位於義烏市城北路222號的義烏比佛利商務公寓9009室,但這裡卻一直大門緊閉。旁邊的一位商人告訴記者,她來這裡快兩個月了,一直沒有看見9009室開過門,更沒有看見過裏面的主人。

在上述知情人的幫助下,本報記者找到了龍遊四季行公司的董事長虞興龍。直到這時,虞興龍才知道自己的公司捲入了一場環保糾紛之中。

皮包公司神秘處理“毒垃圾”

虞興龍與邢丙華在2009年4月份相識,“那時候,他不知道從那裏知道我是做化工銷售的,就給我打電話,想認識一下,那時我還在幫助別的公司經營業務。”

兩人數次見面後,約定由邢丙華來生産稀釋液,虞興龍對外銷售。

“後來,他又提議成立一個公司,把生意做大點。所以今年7月,我們成立了龍遊的這家公司,他佔了40%的股份,但他沒有投入一分錢。”由於當時義烏註冊類似化工公司比較困難,他們就把註冊地選在了龍遊。

雖然成立了龍遊四季行公司,但該公司僅是一家貿易型公司,並沒有生産車間和生産設備。

東陽市環保局副局長黃其明告訴記者:“得邦公司對龍遊四季行公司的考察內容,應該包括企業有無資質、有無生産設備、有無生産車間、有無生産能力、有無技術人員。”

事後證明,考察顯然沒有這麼細緻、規範。

“邢丙華和得邦公司合作在2008年,我的公司成立在2009年,那時候我公司還沒有成立,他們去那裏考察呢?”虞興龍納悶不已。

一個去年還未成立,也沒有生産車間和生産設備的經營公司,浙江得邦公司的考察結果是:通過審核。

虞興龍回憶,在09年12月10日左右,他接到了邢丙華的電話,要虞興龍速來得邦公司,並帶上營業執照和公章。

虞興龍趕到得邦公司後,才知道刑要他在一份廢料加工協議上蓋章。“我當時就反對了,我沒有做這樣的加工業務,怎麼可以在那上面蓋公章呢?”

現在,虞興龍回憶這個細節的時候,常常驚起一身冷汗,“他叫我蓋章的協議,很有可能就是他與得邦公司的加工協議,如果我蓋了公章,原本他個人協議就變成了我公司的協議,出了這樣的事情,我這個法人代表要擔責的!”

自從橫店分手之後,虞興龍再也沒有見過刑丙華,打手機,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雖然和他合開了公司,但他沒有給公司帶來一筆業務。”

邢丙華人間蒸發以後,他與得邦公司合作加工的母液殘渣,究竟放在那裏加工,也成了一個謎。

“現在看起來,邢丙華更象一個業務中間人,有點皮包公司的感覺。”一位環保官員對記者説。

目前,這兩起危化廢棄物跨省轉移事件,國家環保部正在協調處理中。不過,基本明確的是,在今年11月11日———11月29日之間,邢丙華請人分兩次、八車,將共約150噸的母液殘渣,拉往了安徽渦陽、利辛兩地。

化工企業的危機鏈條

2009年12月22日,國家環保部至東陽市環保局四級環保部門一行共20多人,趕到浙江得邦公司,“神情比較嚴肅,好比對企業上了一趟環保課,還跟我們介紹了‘危險化學品經營許可證’和‘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的區別”,聶文彬説。

目前,東陽市環保局已經成立了調查組,針對全市的化工企業進行排查,“主要就是排查有無類似浙江得邦公司的情況,對方的企業是否有資質,處置是否規範。”

東陽市環保局副局長黃其明説:“類似得邦和邢丙華的這種合作關係,我們這裡不止得幫公司一家,其實把公司的生産廢料,轉讓給其他企業處置,在國內還是比較普遍。”

“我們以前最擔心的是,企業三廢産生的量與處置的量是否相吻合?有沒有偷偷地直排出去?生怕出現問題,我們現在抓的緊了,這種偷偷直排的現象幾乎沒有了。但是我們沒有想到,企業把固廢賣出去處置的過程中,會出現這樣的問題,這也是一個新的情況。”

邢丙華失蹤以後,已經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把廢料傾倒。但據記者接觸的數位業內人士表示,這與市場關係密切。

邢丙華從得邦公司的收購的母液殘渣,主要是提取DM,而今年DM的價格近來從5萬/噸跌至2萬元一噸。

黃其明表示,“在這樣的市場行情下,化工企業就無利可圖,如果再遇到商人的素質比較差,社會責任心又缺失的話,這條收購加工的鏈條就會遭遇危機。得邦公司就是最好的例子。”

黃其明還表示,目前他們要求企業,在排查的基礎上如果發現問題,或者有不妥當的地方,要立即終止類似合作協議。

昨夜,本報記者再次與浙江得邦公司取得聯繫,公司行政總監聶文彬表示,本週,企業將在環保部門的帶領下趕去安徽,目前已經在商談賠償金額,約在220萬左右。

據了解, 2010年1月5日,安徽省環保廳與浙江省環保廳就本次危化廢棄物傾倒事件污染賠償問題已達成一致,普洛得邦一次性賠償跨省非法傾倒危化廢棄物事件對渦陽、利辛兩縣造成的污染損失及處置費用總計人民幣220萬元,其中渦陽縣60萬元,利辛160萬元。普洛得邦不再承擔其他任何經濟賠償或補償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