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英國首相蘇納克11月底在倫敦金融城市長年度晚宴上的外交政策演講,不僅遭到中方的批駁,也被國際輿論嘲諷。他有關“英中關係‘黃金時代’已終結”的言論和準備緊跟美國對華強硬的姿態都顯得十分幼稚。從英國2015年提出開啟英中“黃金時代”到現在單方面宣佈結束“黃金時代”,英國與中國的貿易額一直保持著穩定增長。這7年間,也正好是英國醞釀脫離歐盟到真正“單飛”的一個時期。“脫歐”後的英國在應對各方面挑戰時政策混亂,政治保守和民粹化傾向增強。英國提出要做“全球化英國”,但現在該計劃已淪為一句競選口號。英國與布魯塞爾“離婚”,和北京結束“黃金時代”,卻甘心做華盛頓的“跟班”。但損人不利己的英國也沒能被美國高看一眼。種種跡象表明,受困于“脫歐”後遺症的英國,很難施展其“全球雄心”。

自身混亂,卻在涉華問題上“顛三倒四”

“在歡度佳節之際,我們回顧過去12個月,並對新一年滿懷期待。即將到來的中國羊年,對於英中兩國來説是一個黃金時代。”2015年2月,在中國農曆羊年春節即將來臨之際,時任英國首相卡梅倫通過華文報紙《歐洲時報》發表了這樣的春節賀辭。同年9月,曾力主英國率先加入“亞投行”的時任財政大臣奧斯本在上海證券交易所發表講話,呼籲英中攜手打造“黃金十年”。在奧斯本看來,“黃金時代”加深的不光是英中兩國單純的商貿關係,而且涉及更深層的合作,那就是共同解決世界上面臨的大問題。這位卡梅倫的“左膀右臂”還坦言,英國與中國不可能總是保持意見一致,但至少是在與世界上真正的重要國家保持接觸與互動。

當時歐洲的輿論認為,英國不僅是跨大西洋關係的重要紐帶,也是歐中之間的橋頭堡,英國在歐盟成員國中的這種特殊地位無可替代。“黃金時代”開啟後,英國對中方開放核電建造項目,為中企在當地開展業務提供便利,歡迎更多的中國教師和學生來授課、留學,每月有兩百架次航班往返英國和中國之間……截至今年9月,中國已成為英國第二大貿易夥伴,貿易額僅次於美國。

2016年6月,英國舉行英歐關係公投,“脫歐”選項以51.9%支援率勝出,卡梅倫隨後宣佈辭職。卡梅倫之後,唐寧街10號又迎來送往4位首相:從特雷莎·梅到約翰遜,從特拉斯到蘇納克。2016年9月,接任首相不久的特雷莎·梅在來華出席二十國集團領導人杭州峰會時,同中方再次確認中英關係“黃金時代”的大方向。2018年7月,約翰遜就任首相後,儘管英國政府在外交政策上唯美國馬首是瞻,但很清楚“英國需要中國”,特別是通過來自中方的投資來幫助英國走出困境。在約翰遜任期內,英國于2020年1月31日正式“脫歐”,結束47年歐盟成員國歷史。為期11個月的“脫歐”過渡期後,“單飛”的英國發展得並不順利。2022年7月,約翰遜因身陷“聚會門”、用人不當等醜聞,在黨內壓力下宣佈辭職。其繼任者、視中國為“威脅”的特拉斯在任45天便突然宣佈辭職,給英國政壇留下一片混亂。

最近幾年,崇尚政治實用主義的保守黨政治人物,似乎相信英國不再是歐盟成員國之後,早前的對華外交策略也失去價值。但對蘇納克結束英中“黃金時代”的言論,英國政界和民間依然有很多不同的看法。英國反對黨工黨外交事務發言人拉米直言,蘇納克在倫敦金融城的演講“像稀粥一樣薄”,在涉華問題上“顛三倒四”。有不願透露身份的當地學者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英中關係不可能從2015年就一下子進入“黃金時代”,而是建立在雙方成熟的邦交關係基礎之上。同樣,即使在“黃金時代”,出現英國政界對華“鷹派”的雜音也很正常,但“脫歐”後的種種不順現在把英國逼到新的十字路口,蘇納克顯然更想去迎合那些強硬的“鷹派”。有英國老人和記者談到“黃金時代”的話題時表示,他鼓勵家裏年輕人學中文,有機會去中國工作,因為英國社會的流動性太低,而中國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能提供更多的發展機遇。

“脫歐”後的英國要做“全球化英國”,但倫敦商學院宏觀經濟學教授安德魯·斯考特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英國政府這些年的很多做法卻是在抵制全球化經濟,並導致自身利益受損。

沒撈到“脫歐紅利”,卻失去自身優勢

近日,倫敦國王學院歐洲政治和外交教授阿南德·梅農在美國《外交》雙月刊網站刊發題為《英國為什麼踉踉蹌蹌》的文章。文章開門見山地説:“人們驚訝地發現,以前務實、可靠的英國似乎陷入無法控制的混亂。‘脫歐’公投以來的這6年,英國發生太多的動蕩。”梅農認為,所有關於英國政治混亂與經濟衰落的爭論背後,都有“脫歐”的影子:“留歐派”將混亂歸咎於“脫歐”決定;“脫歐派”則聲稱,當前形勢是政府膽怯和未能全面把握好“脫歐紅利”造成的。

近期的多個國際民調顯示,認為“脫歐”後自己日常生活變得更糟的英國受訪者已從去年6月的30%增加到目前的45%,與此同時,後悔“脫歐”的人數也有所增加。有西班牙和法國的媒體盤點“脫歐”給英國民眾帶來的“災難性影響”:金融不穩、生産部門勞動力短缺、食物短缺、物價高企、歐盟客戶流失、能源問題面臨挑戰、北愛爾蘭僵局、過境管控時間增加、經濟和社會不穩定性增加導致民眾心理健康惡化等。

英國《衛報》也報道説,“英國正慢慢認清現實,‘脫歐’使我們變得更加貧窮和孤立無援”。俄羅斯《獨立報》文章認為,英國在“脫歐”後一直陷入困境,現在蘇納克的對華政策將讓這個國家遭受更大的經濟損失。據英國阿斯頓大學統計,與“脫歐”前相比,英國對歐盟國家的出口下降22.9%,但從歐盟國家的進口總體上保持不變。

在中英“黃金時代”,英國非常看重中國的巨大市場和龐大的資金來源。同時,在英國“脫歐”前,中國也看好英國的特殊地位。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教授王朔告訴《環球時報》記者,他2016年去英國調研時的最大感受是,英國一直被中國企業視為進入歐洲的跳板。這是因為,英國有著寬鬆的市場氛圍、較低的商業稅率、便利的融資條件以及良好的服務業依託,中企可以通過英國輕而易舉地進入歐盟統一大市場,這也使得當時英國成為中國在歐洲最大的投資目的地國。王朔説,這一點英國是非常清楚的,作為商業國家,金融業是其支柱,只有保持開放自由,才能獲取利益最大化。中國無疑是能給英國帶來不斷成長收益的重要合作夥伴。這也是英國那段時間願意跟中國保持良好關係的根本原因,它希望能發揮中歐橋梁的作用。事實上,這種心思英國一直有,即便是約翰遜執政時期對華關係急轉直下,也依然在考慮跟中國簽自貿協定的事情,“因為對美是利益,對華也是利益”,總有一些人看重中英合作的利益。

英國《經濟學人》近日刊文説,“歡迎來到‘英大利’”,以此揶揄英國成為一個政治動蕩、增長低迷、受制于債券市場的國家,特別是這幾年增長率已經在七國集團中排倒數第二,只比義大利好一點。但問題是,過去6年來,保守黨政府一直在追逐加強英國主權的夢想,結果反而失去控制,自身的執政能力也日漸削弱。文章認為,英國增長靠的不應是不著邊際的計劃和大動作,而應是政府的穩定、政策的成熟。

“抱美國大腿”,卻跟誰關係都不太好

在蘇納克發表外交政策演講的第二天,英國政府11月29日宣佈,中國廣核集團有限公司(中廣核)將被排除參與塞茲韋爾C核電項目。英國《衛報》分析説,美國2019年將中廣核列入出口管制所謂的“黑名單”時,就警告和施壓英國不要讓中國參與核電項目。對此,俄羅斯高等經濟大學學者扎哈羅夫表示,英國政府追隨美國制定對華政策,以終結英中關係“黃金時代”的方式向中國施壓非常幼稚,他們與美國一樣向中國提出了一大堆要求,還拒絕接受中國在英國投資建設核電站的提議、插手中國的香港事務。

俄羅斯《莫斯科晚報》一篇題為《美國將高興:為什麼蘇納克宣佈英中關係“黃金時代”結束》的文章稱,英國領導層越來越意識到,中國在世界舞臺上扮演著重要角色,不再是“西方的縫紉車間”,但為迎合美國,蘇納克卻不惜犧牲本國的利益。

英國“脫歐”前,很多分析認為,儘管英國自身實力越來越有限,但因地處大西洋兩岸中間,美歐之間的資金往來要經過倫敦金融市場,因此為英國的繁榮打下基礎。同時,作為歐盟成員國的英國,憑藉與美國有特殊關係,可以在歐美之間扮演特殊的角色。王朔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英國“脫歐”不再是這樣的角色,歐洲把它看成“叛徒”,在美國的眼裏地位也下降了。英國為了讓美國覺得自己有用,就會在揣摩美國的心思。

英國廣播公司曾援引特雷莎·梅執政時期一位政治顧問的話説:“任何一位美國總統都不可能容忍中國崛起,我們與中國接觸那麼多,發現自己情況有點糟糕,我們的獨立性現在受到約束,已讓主要的戰略夥伴(美國)不高興,我們現在都還不知道英國未來會有怎樣的對華政策。”而實際上,英美雙邊分歧也不少。英國國防及外交政策評估報告《競爭時代的全球英國》把英美關係定位為“英國最重要的雙邊關係”,但美國從阿富汗撤軍等一系列操作卻讓這位盟友措手不及。

英國自身實力不斷下降,更是讓美國人“瞧不起”。美國《大西洋月刊》網站文章在談論“英國是怎麼成為西歐窮國”時這樣寫道:“在美國民眾原有的認知中,英國過去是他們的‘政治父母和文化夥伴,但現在,英國嚴格來説已成為生活水準和工資水準明顯落後於其他西歐國家的‘窮國’。比如,老百姓的工資多年來連續下降。一些右翼陣營的英國人反感開放,似乎更關心文化戰而不是提升競爭力。”文章認為,重視金融業的英國這些年把工業外包,經濟缺乏動力,由此導致民眾生活水準下降,於是習慣了尋找指責對象的保守派就在國外找靶子。

“英國這幾年沒能擺脫因‘脫歐’帶來的衰落、社會政治撕裂等‘後遺症’。”在王朔看來,對外提出“全球化英國”的構想,但實際上只是去“抱美國大腿”,結果導致自己陷入一系列混亂和麻煩。因此,中英之間出現的問題,主要是英國自身在“脫歐”後迷失了方向。比如,英國在烏克蘭危機中調門最高,國內卻通脹高企,政府官員更疊如走馬燈;與美國和澳大利亞建立“奧庫斯”聯盟,給美國的“印太戰略”當“馬前卒”,並因插足法澳之間的核潛艇大單而被法國指責。王朔認為:“事實上,英國跟誰的關係都不太好。現在的英國已陷入政治越分裂對外就越民粹,政策合理性、穩定性不斷降低的惡性迴圈。”(環球時報駐英國特約記者 紀雙城 環球時報記者 倪浩 柳玉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