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重視初級産品國際定價權——正確認識和把握初級産品供給保障(中)_中國經濟網——國家經濟門戶

在百年變局疊加世紀疫情、地緣政治加速經貿格局重塑的背景下,初級産品供應不暢或缺口加大,給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帶來不利影響。正因為此,牢牢守住新發展格局的安全底線,牢牢掌握髮展的主動權,對於中國經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也容不得半點閃失。

當前,我國初級産品的進口依存度已處於比較高的水準,部分産品的進口依存度還處於上升通道,有必要從價格形成的角度重新考量初級産品供給的安全性、穩定性等問題,加快完善科學公允的初級産品進口價格形成機制。只有掌握了國際初級産品的定價權,我們才能在進出口市場上進退自如,才能有效捍衛中國企業的合法利益,保障中國經濟平穩有序運作,但要做到這一點,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價格上漲存隱憂

今年以來,國際原油價格最高衝至140美元/桶關口。與此同時,鐵礦石價格也不甘示弱。

近年來,伴隨著我國外向型經濟的快速增長,初級産品進口占我國全部進口的比重呈上升態勢,特別是2016年後,這一態勢出現加速攀升。截至2021年12月,我國進口初級産品佔進口的比重約為36.3%,連續6個月保持在36%以上。從貿易額看,我國初級産品的貿易逆差也持續處於歷史高位。這其中,固然有進口數量增加的原因,但初級産品價格上漲的因素同樣不容忽視。

如果把時間軸拉回到本世紀初,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全球大類初級産品的價格從2002年起,就開始呈現上揚態勢。其中,食品和農産品的價格漲幅相對較為平緩,而礦産品、原油等價格則漲幅明顯。對於中國進口額最大的原油、鐵礦石、銅材、大豆等四種初級産品來説,進口價格也基本保持了同步走勢。

對於近20年來全球初級産品價格持續大幅上漲的原因,有分析認為主要有四方面因素:一是“需求因素”,全球經濟從上世紀末期的經濟衰退中逐步復蘇,經濟增速反彈加大了對初級産品的需求;二是“中國因素”,來自中國的市場需求一定程度上拉大了對全球初級産品的需求,也帶動價格的上漲;三是“供應商因素”,國際初級産品供應商利用自身的寡頭壟斷地位大幅提價,推升了市場行情上漲;四是“投機因素”,一些國際投資者和市場遊資利用大宗商品期貨行情進行投機炒作,人為放大了初級産品價格的波動幅度。

從國際初級産品市場的演變進程看,上個世紀70年代,全球初級産品價格曾經走出過類似的上漲曲線,而到了80年代和90年代,這條價格曲線總體呈下行態勢。彼時,中國開放的大門才剛剛打開,中國經濟發展還處於“摸著石頭過河”的初期,對全球初級産品的需求還較為有限,總體看此輪初級産品的價格波動對我國經濟的影響並不明顯,相對較低的初級産品價格,一定程度上還有助於夯實我國外向型經濟的發展基礎。

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推進,中國經濟憑藉其前所未有的高速增長,迅速扮演起東亞乃至全球增長引擎的角色。特別是進入本世紀以來,中國對初級産品的大量進口,已成為帶動日韓、東南亞等周邊國家經濟增長的重要因素。2021年,全球貿易收穫了少見的“大豐收”景象,據聯合國貿發會議報告顯示,2021年全球貿易額28.5萬億美元,再創歷史新高,同比增長25%,較2019年增長13%。

大部分專家認為,2021年全球貿易的喜人增勢,主要得益於大宗商品價格的上漲、部分國家對防疫限制政策的放寬,以及經濟刺激政策引發的需求復蘇。事實上,初級産品佔據著全球大宗商品的大頭,諸如原油、金屬和穀物等價格的普遍上漲,一定程度上推高了全球進出口貿易總額。據報道,截至今年1月底,路孚特/核心大宗商品CRB指數同比上漲46%,為1995年以來的最大漲幅。在22種主要大宗商品中,9種商品的價格年漲幅超過五成,其中咖啡上漲91%,棉花上漲58%,鋁上漲53%。

中國作為對全球貿易貢獻最大的國家之一,初級産品價格大幅上漲帶來的影響無疑也是最大的。從宏觀層面看,初級産品價格的持續上漲,給中國經濟穩健運作帶來了負面的外部性衝擊。特別是進口價格的上漲,壓縮了我國企業的利潤空間,造成了我國經濟增長基礎的弱化。這實際上構成了經濟學上常提及的“貿易條件惡化”。從近年來我國進出口情況分析看,貿易條件惡化的趨勢依然存在,部分領域甚至還有加劇的態勢。在進出口領域,我們常聽到一些外貿企業抱怨“辛辛苦苦幹一年,到頭來卻不賺錢”,不少就與貿易條件惡化緊密相關。

此外,初級産品價格的持續上漲,還給我國經濟運作帶來了輸入性通脹的壓力。今年全國兩會《政府工作報告》中,增加了“輸入性通脹壓力加大”的表述。中國經濟已深度融入進世界經濟,國際大宗商品特別是初級産品價格的上漲,客觀上加大了國內輸入性通脹壓力。如果我們不能加以妥善應對,勢必對我國宏觀調控的效果産生不利影響,甚至成為引發經濟滯脹的直接導火索,對此,我們決不能掉以輕心。

定價權瓶頸待突破

在國際初級産品市場上,有兩種現象十分耐人尋味:一是“中國買什麼,什麼就漲價”,二是“中國企業總是選擇在價格高位買進來”。

前者,可以理解為需求增加導致了價格上漲,屬於市場使然;後者,顯然是不合情理的,其背後的真正邏輯是“因為你要買,所以我才漲”。事實上,“被漲價”意味著定價權的缺失,意味著我們不僅沒有獲得與進口份額相匹配的初級産品定價權,相反,旺盛的“中國需求”反倒成了挾制中國的籌碼,讓中國頻頻成為國際賣家“狙擊”的對象。

城市化、工業化進程引發的旺盛需求,以及中國在某些初級産品儲量上的相對匱乏,讓中國已連續數年成為全球初級産品市場上最重要的買家之一。然而,中國身為全球初級産品的最大買家,卻不掌握初級産品的定價權,這顯然有悖于市場經濟條件下國際經貿往來的公平原則。這個不對稱如不能打破,合理的價格形成機制就不能實現,初級産品供給的風險就不會消失。

與此同時,中國在初級産品的出口上,也有著類似的遭遇。以稀土為例,中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稀土出口國,從1990年到2007年之間,中國稀土的出口量增長了近10倍,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中國稀土出口的平均價格卻被壓低到當初價格的64%。自己佔據絕對優勢的資源類初級産品,為何價格同樣也要受制於人呢?

目前,包括初級産品在內的全球大宗商品交易主要有兩種定價機制:一是對成熟期貨品種與相關期貨市場的初級産品定價,主要參考全球主要期貨交易所的標準期貨合同價格來確定。比如,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BOT)的大豆合約價格、美國紐約交易所(NYMEX)的石油合約價格、倫敦金屬交易所(LME)的銅合約價格等。二是針對尚無廣泛認可的期貨品種和期貨市場初級産品,其價格主要由交易雙方每年通過談判達成。比如鐵礦石的亞洲基準價格,過去都由全球三大鐵礦石供應商和日本鋼鐵公司在每年4月之前通過談判後達成。

在現代市場體系中,期貨市場具有價格發現、風險轉移和提高市場流動性三大職能。期貨市場之所以能夠發揮價格發現功能,是因為這一市場開放而又參與者眾多,各類資訊都能及時為市場參與者所接收並據此估計期貨價格的變動,單個市場參與者估計資産價格的偏差通常無礙于其整體估計的準確性。也就是説,無論紐約還是倫敦及芝加哥,都由於其充分發育的報價、交割、合約標準以及其他一系列體系支撐,幾乎壟斷了相關定價權。以石油為例,全球油價並不産生在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的會議桌上,而是産生在紐約和倫敦的“紙桶”市場上,期貨市場上石油炒家對油價的影響力甚至超過海灣國家的石油部長們。

問題在於,中國企業在上述兩種價格形成機制中均處於劣勢。中國期貨業協會的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底,中國期貨與衍生品市場上市品種數量達到94個,其中商品類84個、金融類10個。儘管2021年中國期貨市場成交量創歷史新高,且四家期貨交易所成交排名在全球場內衍生品市場中有所提升,但在大多數初級産品的定價中,中國扮演的仍是一個重量級“看客”。

當然,一國能否爭取掌握初級産品定價權,既取決於該國基於經濟增長與貿易擴張所産生的需求引導,也離不開有關市場交易體系的充分發育、高效監管以及交易主體的深度認同和參與。該國貨幣能否成為全球大宗商品計價貨幣,也是一個核心環節。與此對照,對於構建成熟商品期貨市場這一目標的實現,我們尚需繼續努力。

此外,過於分散的企業結構削弱了我國在國際經貿市場上的談判地位。事實上,當前全球初級産品中的絕大多數,都不是完全競爭的市場,而是由寡頭壟斷的市場。無論是買還是賣,寡頭壟斷的一方始終掌握著定價主動權,即便是市場的最大買家,也不得不被動地接受價格。

這方面,我們有著深刻的教訓。本世紀初,國際焦炭市場景氣度高位運作,國內大大小小的出口商控制了全世界一半的焦炭貿易。儘管如此,蜂擁而上的投資熱、嚴重內卷的價格戰,暴露出我國焦炭行業虛弱的談判地位,讓西方市場趁虛而入打壓價格,甚至還橫加指責我國焦炭出口傾銷,最終導致了全行業嚴重虧損。

當前,我國是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費國、第三大天然氣消費國、世界第一大油氣進口國。2020年我國石油、天然氣對外依存度分別高達73%和43%。同時,我國鐵礦、銅礦、錳礦、鎳礦對外依存度均超過80%,鉻礦接近100%,鋁土礦對外依存度超過50%。從某種意義上看,這意味著,中國已迎來了積極爭取全球初級産品定價權的難得的時間窗口。

推動形成于我有利的價格機制

2021年,我國外貿進出口實現快速增長,年內連續突破5萬億美元和6萬億美元兩大關口,規模再創歷史新高,這也直接推高了對初級産品的需求。

從全球資源配置的角度看,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充分利用好國內外兩種資源的供應體系,有利於保障我國經濟發展的需要。但也要看到,過度依賴外部資源隱含的巨大的政治風險,這就對重視和加強國內初級産品的生産供應提出了更高要求。現實中,通過增強國內初級産品的開發供應,加大對重要初級産品的戰略儲備和商業儲備,相當於增加了我國初級産品供應的韌性,有助於維護初級産品供應的穩定性、安全性。

但受制于資源稟賦、加工條件等因素,短期內達到初級産品供應自給自足是不現實的,不僅如此,相關資源産品的缺口還會越來越大,對外依存度還要繼續攀升。特別是外貿規模增長但效益上的乏善可陳,應引起我們的足夠重視——外貿規模擴大帶來的資源代價,正侵蝕著我國外貿乃至整個經濟可持續發展的根基。加快探索並實現于我有利的初級産品價格形成機制,切實維護全球初級産品供應的穩定性、安全性已迫在眉睫。

首先,中國必須建立自己的重要初級産品定價中心。這實際上包含兩層意思:一是要用好國際期貨市場,二是要完善壯大國內期貨市場。商品期貨市場具有價格發現、風險轉移和提高市場流動性等功能。與國際期貨市場相比,國內期貨市場尚處於起步階段,在我國初級産品進出口規模已十分龐大的情況下,要善於利用國際期貨市場來規避價格風險,增強“中國因素”在全球初級産品價格形成機制中的積極作用。要通過改革市場體制和規則體系,大力發展我國的期貨市場,增加期貨交易品種,鼓勵相關企業利用期貨市場進行套期保值,讓更多初級産品價格融入全球定價體系,並牢牢在定價權上把握主動。

其次,在期貨市場之外的重要初級産品定價上加強我們的談判地位。近年來,中國初級産品進口雖然數量巨大,但缺乏價格影響力,根本原因之一就是中國企業的行業集中度不高、議價能力不夠。還是以稀土為例,為了拿回稀土定價權,從2011年開始,有關部門以國企為主體,收購兼併整合了一批稀土礦企,將稀土資源整合至中鋁公司、北方稀土、廈門鎢業、中國五礦、廣東稀土、南方稀土6家公司手上。2021年底,這6家公司再次優化整合至中國稀土集團旗下。至此,中國稀土資源的定價權才回到我們自己手中。稀土定價權回歸給我們的一個重要啟示,就是中國企業在初級産品談判上,要充分用好“進口量大”這個談判籌碼,通過成立採購聯盟等方式進行集體談判,提高我國在初級産品市場上的談判地位。

最後,加快實施“走出去”戰略,或建立境外資源基地,或以參股全球初級産品供應商的方式,獲得相應的初級産品定價權。這方面,歐美一些發達國家的做法值得我們借鑒。例如,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美國石油勘探開發的投資有一半以上投向了海外;上個世紀60年代以來,日本幾家鋼鐵大企業對澳大利亞所有鐵礦石企業均有參股,不少還是重要股東。正因為在全球鐵礦石漲價的情況下,日本鋼鐵企業因此産生的虧損,早已被參股鐵礦石供應商獲得收益所抵消,甚至還有額外的獲利。當前,我國不少企業已具備了初級産品領域境外開發的實力,從中國經濟發展趨勢看,積極參與到全球初級産品資源的配置中,仍有較大的提升空間。

不過,專家表示,短時間內大宗商品或將難以擺脫價格上躥下跳的亂局,而圍繞著初級産品供給安全這一核心問題,新一輪競爭可能才剛剛開始。

(調研組成員:經濟日報記者 顧 陽 喬金亮 馮其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