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條半米多長的“怪魚”自北京一小區水系撈出,專業人士確認為來自美洲的兇殘魚類鱷雀鱔,屬於外來入侵物種。

據媒體報道,近日河南一公園也出現了“水怪”,園方高度懷疑其是被放生的鱷雀鱔。據悉,該魚長達70到80釐米,園方組織了捕撈卻並未成功抓獲。

實際上,鱷雀鱔現身國內水域並不是稀罕事。據報道,廣東、廣西、福建、河南、四川、江蘇等多省份均有鱷雀鱔的野外分佈記錄。專家表示,鱷雀鱔體形怪異、性格兇猛、個頭大,可以算是危險等級最高的外來入侵水生生物。專家建議,應該把鱷雀鱔納入全國重點管理入侵物種名錄。

今年8月1日起,《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施行,這是我國第一部針對外來物種防控的管理辦法,從源頭預防、監測預警、治理修復等方面作出規定。治理外來入侵物種,已經引起了社會更廣泛的關注。

鱷雀鱔

捕食其他魚類 基本百害無一利

資料顯示,鱷雀鱔是北美洲南部特産淡水巨型食肉魚,屬史前魚類,在地球上已生存1億多年。鱷雀鱔是雀鱔目、雀鱔科、大雀鱔屬,是現存7種雀鱔中體形最大的一種,最長可達3米,主要以其他魚類為食。因口尖似鱷魚,密布鋒利的牙齒,故名鱷雀鱔。

國家大宗淡水魚産業技術體系外來物種入侵防控崗位專家顧黨恩向記者介紹,雀鱔從南美北部到北美南部均有分佈,我國目前最常見的是鱷雀鱔和斑點雀鱔兩種,其中,鱷雀鱔在自然水域出現的頻率更高。而在這兩種雀鱔中,鱷雀鱔是最大最兇猛,也是最危險的一種。

談及這種魚的危害,顧黨恩曾表示:“鱷雀鱔幾乎能吃光棲息環境中的所有魚類(當然小水體才現實),在食物不足的情況下,同類相殘對它們來説是家常便飯。”

北京黑豹野生動物保護站站長李理表示,如果鱷雀鱔被放到長江以南的水域,會給局部地區的野生動物帶來毀滅性的災難。鱷雀鱔每次可以産15萬枚以上魚卵,達到了溫度濕度條件後會迅速生長,吃掉本土魚類。

除了破壞生態,鱷雀鱔還會造成經濟損失。

顧黨恩告訴記者,“如果養殖水域混入鱷雀鱔,那基本就絕收了,會讓養殖戶血本無歸。”

另外,鱷雀鱔自身的經濟價值非常有限。北京市水生野生動植物救護中心高級工程師鄒強軍在此前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鱷雀鱔的鱗片非常堅硬,猶如穿上了一身鎧甲,可以抵擋利刃,所以從這樣一條“全副武裝”的魚身上獲取魚肉是很困難的事情;而且鱷雀鱔的卵和卵巢對包括人類在內的哺乳動物而言都是劇毒之物,若食用稍不留意就會發生中毒事故。

鱷雀鱔還有一定攻擊性。據李理介紹,如果體形小基本沒事,但體形大的話可能會攻擊家禽,“目前攻擊人的情況比較少。”

這種幾乎百害而無一利的生物,怎麼會從遙遠的美洲來到我國?

“鱷雀鱔是作為觀賞魚類引入的。”顧黨恩介紹,“它的體形比較奇特,比較兇猛,能滿足人們的獵奇心理,所以有人喜歡養。鱷雀鱔引進應該有二三十年了,最晚本世紀初就有人工繁殖的了。”

顧黨恩曾表示,“早期,絕大部分鱷雀鱔是非法走私而來,由於監管的缺失,目前在觀賞魚市場購買鱷雀鱔並不困難。”

“大量鱷雀鱔被人為養殖後,往往由於生長速度太快,水族缸無法容納,或者無力承擔養殖費用而被人為放生或者丟棄。還有一些是人為放生的。”顧黨恩表示。

他告訴記者,目前鱷雀鱔在我國的分佈很廣,主要在珠江一帶建立了種群,特別是廣州、佛山的城市公園湖泊裏大部分都有鱷雀鱔,一些河道中也有鱷雀鱔的身影。上個月有一位廣州番禺區的老漁友,將15年前自珠江釣起的鱷雀鱔送給顧黨恩,“這位漁友養了15年,説明珠江水系15年前就有這個魚了,只是當時數量比較少,也比較少見。”

顧黨恩表示,“這幾年我明確知道的鱷雀鱔有上百條,從2018年之後就逐漸變多,幾乎全國遍地開花了。”其中也包括北京,北京出現鱷雀鱔的記錄和報道相對較少,近日自北京一小區水系撈起鱷雀鱔的新聞再次引起了大眾的關注。而據已有的報道,從廣東、廣西、福建到河南、四川、江蘇等多省份均有鱷雀鱔的野外分佈記錄。

治理難

線上線下易購買 水中生物難捕獲

據顧黨恩介紹,水生外來物種,如果只是養殖在池塘或者水族缸等可控水體裏,不會形成危害。如果被放到自然水域後,不能越冬、無法繁殖,其危害就是短暫的,沒法定義為入侵物種。只有在自然水域中能自然繁殖,又能形成危害的,才叫外來入侵物種。鱷雀鱔以前數量相對較少,這幾年經過長期監測發現它在南方很多流域可以建立自然種群,並且也形成危害了,所以才將其劃定到外來入侵物種中。

外來入侵物種需要治理,但治理起來會面臨一定的困難。對於鱷雀鱔來説,治理難可以總結為兩方面的原因。

首先,鱷雀鱔能夠線上上線下的市場上輕易購買。

此前記者以消費者身份走訪北京市朝陽區一家花鳥魚市場發現,有6家左右的商鋪售賣鱷雀鱔,多位賣家告訴記者鱷雀鱔很好養活。

在網上也有鱷雀鱔售賣,有店舖的鱷雀鱔月銷量在1000條以上,標價10.8元到400元不等。

“貿易沒有監管,可以隨意購買。買家比較分散,分佈的範圍廣。”顧黨恩説,一旦買的鱷雀鱔被丟棄或放生到自然水體,危害也就隨之而來。

其次,鱷雀鱔進入水體後,不容易發現,捕撈有難度。

“如果鱷雀鱔出現在河流、湖泊或者水庫裏,要想清除基本是不可能的。因為水體太大,不可能為了一條鱷雀鱔,動不動就把水抽幹,成本太高了。”顧黨恩表示。

近日出現在北京一小區水系的鱷雀鱔,就曾多次躲過物業工作人員的捕撈。據報道,撈起該魚的業主為了捕獲它也曾在附近蹲點多日。

2021年,農業農村部、自然資源部、生態環境部、海關總署、國家林草局聯合發佈《進一步加強外來物種入侵防控工作方案》,明確提到“強化水生外來物種養殖環節監管,推進水葫蘆、福壽螺、鱷雀鱔等水生外來入侵物種綜合治理”。

“近期,農業農村部牽頭,自然資源部、生態環境部等各部委要推出一個新的全國重點管理入侵物種名錄,我們建議將鱷雀鱔列入其中。”顧黨恩向記者透露。

據悉,即將被列入新的《國家重點管理外來入侵物種名錄》的水生外來入侵物種,還有巴西龜、大鱷龜、“清道夫魚”(學名豹紋翼甲鲇)、齊氏羅非魚等。

治理外來入侵物種刻不容緩。在北京五大水系之一的拒馬河,李理進行巡護和監測時發現,該區域已經有鱷龜出現。“夏天的時候,看到幾隻鱷龜在灘塗上曬太陽,有時候還能聽到牛蛙的叫聲。”

“巴西龜和鱷龜成活率高,生長週期也比本土龜類短,長得特別快,會爭奪本土物種的食物、擠壓本土物種的生存空間。”李理表示,其中一部分巴西龜和鱷龜有可能可以活過北京的冬天,這是一個很不好的發展方向。

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繫統與進化植物學國家重點實驗室研究員李振宇告訴記者,這些水生入侵物種對生態的危害都很典型,“要是不小心把手放到鱷龜面前,它可能直接把你的手指咬掉。”

像鱷雀鱔一樣,要治理這些水生外來入侵物種並不容易。“我們巡護時發現鱷龜或者巴西龜,一般抓不到,因為它們非常靈敏,選擇棲息的地方也利於逃跑,比如頭朝著水面。你稍微一靠近,它瞬間就滑入水中了。”李理説。

至於水生的外來入侵植物,其危害也不可小覷。“嚴重的時候,水生植物會堵塞航道,比如互花米草可能會把漁船的螺旋槳纏住。浮水植物比如水葫蘆很好發現,但沉水植物活在水下,你根本看不見。”李振宇介紹。

據2020年6月2日生態環境部發佈的《2019中國生態環境狀況公報》,全國已發現660多種外來入侵物種。

外來入侵物種的危害值得重視。公開資料顯示,我國是遭受外來物種入侵危害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僅以林業有害生物入侵為例,“十一五”期間年均發生面積1.7億畝,造成直接經濟損失和生態服務價值損失達1100億元人民幣,其中危害最為嚴重的松材線蟲、美國白蛾等造成的林業年均損失高達110億元人民幣。

治理破局

從源頭控制 從基層做起

就鱷雀鱔而言,治理“要從源頭上控制死了”。顧黨恩強調。

據北京海關工作人員介紹,按照我國法律法規規定,進境水生動物依據其進境後的用途,如食用、種用或觀賞,應當在海關總署公佈的準入名單內,並且在貿易合同或者協議簽訂前辦妥《進境動植物檢疫許可證》方可進口。

記者查詢發現,海關總署官網上的已準入水生動物國家或地區及品種名單,有印度尼西亞的雀鱔科。記者諮詢天津海關得知,這意味著來自印度尼西亞的雀鱔是可以引入國內的。在這份準入名單中,記者沒有發現來自其他國家或地區的雀鱔科水生動物。

“現在海關已經開始重視這一問題。”顧黨恩告訴記者,“前段時間海關部門相關負責人找到我們,讓我們提供一些鱷雀鱔等外來入侵水生生物的圖片,之後也要加強管理,説明對於防範外來物種入侵,各個部門都在行動。”

今年8月1日起施行的《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規定,海關應當加強外來入侵物種口岸防控,對非法引進、攜帶、寄遞、走私外來物種等違法行為進行打擊。對發現的外來入侵物種以及經評估具有入侵風險的外來物種,依法進行處置。

“《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是我國第一部針對外來物種防控的管理辦法,從源頭預防、監測預警、治理修復等方面作出規定,構建全鏈條防控體系,特別是明確了海關在口岸防控和監測的職能,有助於進一步提升海關在口岸的執法把關效能。”北京海關動植物檢疫處處長張紅梅介紹説。

《進一步加強外來物種入侵防控工作方案》也規定要加強外來物種引入管理。其中明確:“依法嚴格外來物種引入審批,強化引入後使用管控,任何單位和個人未經批准不得擅自引進、釋放或者丟棄外來物種。”

另外一方面,外來入侵物種的防控還要從基層做起,顧黨恩表示。

鱷雀鱔往往是被養殖者丟棄或者放生到野外,從而造成危害。對此,《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第三章38條明確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將野生動物放生至野外環境,應當選擇適合放生地野外生存的當地物種,不得干擾當地居民的正常生活、生産,避免對生態系統造成危害。隨意放生野生動物,造成他人人身、財産損害或者危害生態系統的,依法承擔法律責任。

李理表示,這個規定非常嚴格,因此近一兩年亂放生的行為得到了一定遏制。

除了不隨意購買和放生之外,群眾還能幫忙發現外來入侵物種。記者此前諮詢北京漁政執法人員了解到,如果市民見到有人放生鱷雀鱔,可以向漁政部門舉報。

記者了解到,對於鱷雀鱔的處理方式,如果數量不大的話,可以放到水族館或者相關機構作為宣傳使用,一般是作為入侵物種的反面教材,提醒人們不要擅自放生。如果數量較大,一般就將其殺掉後製作成標本或用作科研,或者直接撈出後進行填埋掩埋等無害化處理。  新京報見習記者 葉紅梅

■ 對話

中國農業大學教授、農業與農村法制研究中心主任任大鵬:

應對外來入侵物種 我國有了“三道防線”

《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已正式實施,它對我國外來入侵物種的管理産生怎樣的影響?中國農業大學教授、農業與農村法制研究中心主任任大鵬表示,以前,我國對外來入侵物種的管理存在法律銜接不暢、部門職責不清等問題,《辦法》實施後,職責將更加明確,過程更加精細。

“《辦法》規定了從源頭預防到治理後的修復,實質上是對外來入侵物種可能構成或已經形成的危害的處理設定了三道防線。”他表示,還應對外來物種入侵的潛在風險加強前瞻性評估,以免全過程管理制度流於形式。 新京報記者 周懷宗

《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細化部門責任

新京報:此次實施的《辦法》背景是什麼?

任大鵬:強化外來入侵物種管理,是生物安全管理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生物安全法》和《辦法》施行之前,我國主要依賴於《動物防疫法》《進出境動植物檢疫法》《植物檢疫條例》等對入侵物種進行管理,但由於法律銜接問題,部門職責不清、管理許可權不明,重事後管理而忽視事前預防,管理效果不盡如人意,各種因素形成的入侵物種仍然時有出現,且對生物物種平衡和農業生産帶來了嚴重損害。

新京報:在這些方面,《辦法》有何新舉措?

任大鵬:此次《辦法》中的規定,是對《生物安全法》第二條、第十八條和第六十條相關規定的細化,使其更具有可操作性。比如《生物安全法》第六十條明確規定,“國家加強對外來物種入侵的防範和應對,保護生物多樣性”。《辦法》中,對國家、省、市、縣、海關等的責任劃分更加明確了。

新京報:為何重點強調了各部門之間的責任劃分和協調問題?

任大鵬:外來入侵物種的管理具有很強的複雜性,涉及很多方面,包括外來入侵物種本身,以及農、林、牧、漁、生態環境等各領域。考慮到這一點,《辦法》第四條專門規定建立外來入侵物種防控部際協調機制,研究部署全國外來入侵物種防控工作,統籌協調解決重大問題。並在第五條明確了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以及農業農村、林業草原、自然資源和生態環境主管部門分別應當承擔的職責。

對外來入侵物種設定三道防線

新京報:《辦法》中詳細規定了從源頭預防到治理後的修復,這方面有何特點?

任大鵬:這説明,《辦法》更加注重對外來入侵物種的過程化管理,在各環節都規定了相應的制度。這個過程化管理的制度,實質上是對外來入侵物種可能構成或已經形成的危害的處理設定了三道防線。

第一道防線,是對引進物種可能構成的生物入侵的事前防範機制,在物種引進之前要進行審查評估,經評估有入侵風險的不予許可入境,引進單位要採取防範措施,防止引進物種逃逸、擴散至野外環境,海關應當加強外來入侵物種口岸防控。

第二道防線,是對於已經引進的外來入侵物種,各有關部門應當在職責範圍內,按照《辦法》規定加強監測,並規定了對於入侵物種的預警預報和資訊發佈制度。

第三道防線,是對入侵物種已經構成危害的,要通過制定、實施外來入侵物種防控治理方案,及時控制或消除危害。

對可能的入侵風險應做前瞻性評估

新京報:在你看來,《辦法》實施後,還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任大鵬:要加強對入侵物種管理的基礎性研究工作。根據《辦法》,外來物種與外來入侵物種,概念是不同的。外來物種並不見得都會造成入侵危害,但如果放任外來物種的引進,在構成危害時,就可能很難僅僅通過治理修復措施去防控危害,全過程管理的制度,也可能會因此而流於形式。因此,需要通過科學評價,對外來物種可能的入侵風險後果做出前瞻性評估,為相關部門的決策提供科學依據。

新京報:如何進行更好的風險評估?

任大鵬:外來入侵物種,對生物多樣性的維繫、生態系統的平衡和農業生産帶來損害,但危害程度具有一定的不確定性。因此,對外來入侵物種的管理,本質上屬於風險管理,需要從風險暴露長度和強度的角度加強管理,有關部門在科學評估的基礎上,及時提出可能的風險點,分析危害方式,加強危害控制。

■ 建議

草地貪夜蛾尚未在榜外來入侵物種名單急需新一輪增補

隨著8月1日《外來入侵物種管理辦法》的實施,我國對外來入侵物種的管理和防控將更加嚴密和完善。2003年至2016年,我國先後發佈了四批外來入侵物種名單,共記錄了71個物種,包括造成嚴重危害的紅火蟻、蘋果蠹蛾等,其中大部分都是農業相關的物種,而2019年入侵我國的草地貪夜蛾,尚未收入名單。

對此,2022年,我國啟動了外來入侵物種普查工作,包括面上調查和重點監測,由農業農村部牽頭,自然資源、海關、環保、住建及林草總局等部門協同參與。中國農業大學植物保護學院植物生物安全係教授李志紅認為,這次普查,對我國現有的外來入侵物種種類、分佈區域、危害程度等方面的資訊,將有更加詳細和精確的掌握。

草地貪夜蛾是聯合國糧農組織全球預警的遷飛性重大農業害蟲,原産于美洲地區,2016年在非洲尼日利亞等暴發並對玉米造成嚴重危害,2018年入侵印度等亞洲國家,2019年1月入侵我國雲南地區。中國農科院植保所研究員王振營介紹,入侵我國的草地貪夜蛾,主要危害玉米、高粱、甘蔗、穀子、小麥等19種作物以及5種雜草。而來自雲南的實驗數據顯示,在百株173頭幼蟲時,可造成玉米産量損失53%,幼蟲密度高的時候,有可能造成絕收。  新京報記者 周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