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華五千多年文明史上的一個重要見證

7月14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新疆吐魯番考察世界文化遺産交河故城時強調,交河故城是絲綢之路的交通要道,是中華五千多年文明史上的一個重要見證,有重要史學價值。要加強文物保護利用和文化遺産保護傳承,不斷擴大中華文化國際影響力,增強民族自豪感、文化自信心。

交河故城是西元前2世紀至西元14世紀絲綢之路上的重要城市遺址,擁有世界上保存最完整、延續時間最長、規模最大的生土結構古代城市建築群遺跡。在長達1000多年的時間內,它都是我國古代西域地區吐魯番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屯田活動中心,迄今古城區保留了高臺城址以及護衛城市的雅爾乃孜溝(東)和伊什郭勒溝(西)、高臺墓地、石窟及寺院、鹽山、舊石器遺址等珍貴遺存。

交河故城見證了我國古代西域史前人類史,古代車師、高昌等文明史,見證了西漢王朝統一西域、設置西域都護府的非凡歷程,見證了唐朝設置安西都護府管理西域、持續開展文化商貿交流的國家治理智慧,展現了絲綢之路沿線城市商貿文化、建築技術、民族文化、宗教文化等的傳播、交流與融匯。可以説,古老的交河城對於新疆地區的文明歷史、對於造福東西方人民的綠洲絲綢之路的持續運作、對於我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鞏固和發展,都起過十分重要的推進作用。

實證歷史——新疆是我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交河故城位於新疆吐魯番市西約10公里的雅爾乃孜溝兩河床之間的臺地上,百米寬的河道從臺地北面分流而下,又在南面合二為一,成為城址的天然屏障。臺地高出周圍河床約30米,四週如刀劈斧削,臨高據險。佇立臺地之上的城址長約1650米、最寬處約300米,總面積約37公頃,從空中俯瞰形似一片柳葉。

參考諸多考古學成果及有關歷史文獻,交河故城的歷史文化發展大體可分為5個階段。

作為古代西域史前文明的曙光之地——古人類生活的重要區域。據考古發掘,舊石器時代晚期,交河城區所在臺地就成為新疆早期人類生活的區域之一。交河溝西臺地及其周緣地區以石葉——端刮器和細石器為代表的兩類文化遺存,把交河城區有人類活動的歷史推到3萬至4萬年前。

作為絲綢之路重要樞紐——連接中原和西域廣大地區的重要城市。西漢時期,交河城最初是古代西域車師人的政治中心,班固《漢書·西域傳》載,“車師前國,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繞城下,故號交河”,這一文獻記錄交代了交河城的地位及其地理特徵。張騫“鑿空西域”開闢絲綢之路後,中原地區的絲綢、漆器和鐵器傳至西域,中亞、西亞乃至地中海沿岸,西域的駿馬、胡桃、葡萄等也傳入中原,交河城當時已成為絲綢之路上的重要樞紐。西元前60年,漢朝中央政府在西域建立行使國家權力的最高機構西域都護府,于交河城設戊己校尉屯田。在漢朝中央政府的經營之下,西域各族人民與屯墾士卒積極開發和建設西域,使西域的經濟與文化發展進入一個嶄新的時期。

從考古資料來看,這一時期交河城的發展主要集中在臺地的南部和中部,並逐步向北開發,建築技術以生土開鑿為主,兼用夯築、土坯砌築等方法,形成了奇特的高臺城市建築文化景觀。交河溝西和溝北兩個臺地則作為車師人的墓地使用,考古學家對墓地進行發掘,發現了金冠、銀器、骨雕等一批珍貴文物。

作為民族融合的重要舞臺——促進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形成。南北朝治理西域時期,前涼政權在吐魯番建立高昌國,吐魯番盆地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逐漸向東發展,交河城成為高昌下設的交河郡,這是我國首次將郡縣制管理模式推廣到了西域地區。這一時期交河城迅速發展,包括因絲綢之路貿易活動而流動的各民族以及早期居民車師人和西遷的漢人等,都聚居於此。各民族雜居融合,各民族文化碰撞、交融,尤其是儒學、道教等中華傳統文化及剪紙、餃子等中原民俗、食品在吐魯番盆地盛行,經典文學讀物大量傳入。《北史·西域傳》就有高昌“文字亦同華夏,兼用胡書。有《毛詩》《論語》《孝經》,置學官弟子,以相教授”的記載,這反映了西域地區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認同和推崇。

可以説,在這一階段,無論是語言文字、生活習俗還是文化傳承、宗教信仰,交河城都與中原地區息息相通,具有一體性,是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多元一體格局的實證。

作為治理西域的政治中心和軍事前哨——進一步增強各民族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的認同。唐朝治理西域時期,中央政府將主管西域的第一個軍府建置——安西都護府設在交河城,開闢了西域治理的新紀元。安西都護府在交河城的設置,體現了唐王朝繼承漢代“大一統”思想,既善於歸納前期中華文化的成果,又善於在大一統的新局面下博采外來文化,在西域繼續貫徹中央王朝政令、維護西域各地安定和絲綢之路暢通的政治追求。

這一時期的交河城,呈現出四方商賈雲集、國際貿易繁盛、各民族文化交流空前活躍的景象。當時,不少西域人還在唐朝政府中任職,是各民族共同創造中國歷史的真實寫照。如在交河溝西墓地出土的粟特人康氏家族墓中,“領兵胡將”康延願的墓誌銘文記載:“(唐)龍朔三年(662年)康延願銘,其先出自中華,遷播屆于交河之郡也”,表明他完全視自己為中華民族的一分子。

作為絲綢之路遺珍——衰落。14世紀,黑的兒火者對吐魯番發動大規模戰爭,攻陷了交河、高昌,連年戰火,交河城逐漸衰落並最終成為廢墟。明代永樂年間,西域使者陳誠重開絲綢之路,他所見的交河、高昌已經是荒城。陳誠在《崖兒城》詩中寫道:“沙河二水交流中,天設危城水上頭。斷壁懸崖多險要,荒臺廢址幾春秋。羌兒走馬應辭苦,胡女逢人不解羞。使節直從西域去,岸花堤草莫相留。”

交河故城的發展變遷史清晰地證明,新疆自古就是我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漢朝以後,歷代中原王朝時強時弱,和西域的關係有疏有密,中央政權對新疆地區的管治時緊時松,但任何一個王朝都把西域視為固有領土,行使著統轄權,維護著各民族的共同利益。

入選世界文化遺産 彰顯中華文化獨特價值

作為我國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之一和絲綢之路上一座享譽中外的古老城市,交河故城為研究古代絲綢之路沿線城市的民族、宗教、文化和建築技術提供了重要的資料,具有極高的歷史價值、藝術價值和科學價值。

近代以來,一些國內外學者在交河故城陸續做過調查或試掘。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俄國、德國、英國、日本、法國、瑞典等國的探險家以科學考察為名,先後在交河故城開展考察發掘。1928年至1930年間,我國著名考古學家、西北史地學家黃文弼考察交河故城,主持溝西古墓區發掘,之後整理髮表《高昌磚集》《高昌陶集》《吐魯番考古記》等著作。1956年,新疆首屆考古工作人員訓練班的師生對交河故城進行考古發掘,清理寺院等房址25間,出土墓誌、陶器、佛像、服飾、錢幣等文物700多件,同時全面測繪了交河故城平面圖。1994年,新疆文物考古所在交河一號臺地上發掘車師貴族或王陵墓地,對交河二號臺地墓葬進行試掘,還發掘了古城東門、二號民居、西北小寺、地下寺院等。1994年至1996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與日本早稻田大學兩次合作在交河溝西臺地上進行考古調查和發掘,發現早期墓葬和高昌回鶻時期的墓葬數十座。2004年,吐魯番地區文物局在溝西墓地進行搶救性考古等。

在歷經數千年的風雨滄桑之後,交河故城建築佈局的主體結構奇跡般地保存了下來。交河故城現今的規模大體為唐代遺存。唐朝時期,交河城逐漸由東向西發展,形成了兩條縱向幹道、一條橫向幹道的城區格局,雙軸線的城市格局特徵展現了中原與中亞文明的交流互動。建築形制也與唐代長安城相倣,迄今保存的眾多建築遺存按功能、性質分為崖壁、城門、街道、官署、民居、防衛設施、佛教建築、墓葬等,反映了古代交河城是一座融政治性、生活性、宗教性和軍事性于一體的城市。

作為世界上最大最古老、保存最完整的生土建築城市,交河故城的建築方法極為獨特,主要有“夯土築法”“壓地起凸法”“土坯法”“減地留墻法”和“剁泥法”。其中,“減地留墻法”多用於修築房屋,“剁泥法”多用於修築寺院、佛塔等宗教建築,“剁泥法”至今還被新疆維吾爾族採用,“壓地起凸法”與陜甘寧等地傳統的窯洞開鑿方式有一定的關聯,這些豐富的建築技法展現了西域與中原地區建築技藝和城市文化的交流。交河故城的墓葬形制多樣,包括車師人的豎穴土坑墓、漢人的斜坡墓道洞室墓等,城址和墓葬中的回鶻文、漢文,體現了漢族、回鶻等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城址與墓地的選址地點表明,當時人們善於利用自然天險作為城市的防禦系統及生存空間,體現了我國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和創造力。

作為中華文明發展、東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見證,近代百年特別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關於交河故城的考古、研究、保護,以及對其多樣性價值的充分認知和闡釋,最終獲得了世界的認可。2014年,交河故城作為中國、哈薩克和吉爾吉斯斯坦三國聯合申遺項目“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中的一處遺址點,成功列入《世界遺産名錄》。

交河故城承載著歷史實證價值、城市規劃佈局及建築科學價值、社會文化價值等,既可以把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向世界講清楚,又可以展現中華文明與其他文明友好交流、共同成就的歷程,反映和傳遞了中國自古以來就堅持和平發展、與鄰為善、文明互鑒的文化傳統,對於當代增進中華文化與世界各國不同文化之間的理解和尊重有著重要意義。

創新文旅融合、推動文化潤疆 古老城址在當代熠熠生輝

交河故城是新疆地區較早探索實踐文物保護與旅遊融合發展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之一。早在2002年,吐魯番文物局就編制相關規劃,以交河故城、高昌故城、柏孜克裏克千佛洞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以及火焰山等為核心,探索文物保護與利用發展之路。

2013年至2017年期間,南京大學文化與自然遺産研究所工作團隊受吐魯番市文物局委託,參與交河故城的保護與利用工作。圍繞發掘交河價值、保護交河價值、創造交河價值、傳播交河價值四個目標,工作團隊從時間序列、空間序列、資源序列、文化序列四個體系構建出發,提出建設“大交河遺址文物旅遊區”的概念,提出通過文化展廳、環繞大遺址區、深入遺址城內“三看交河”的展示理念。吐魯番市文物局則依此逐步完善交河故城大遺址保護區各功能片區,實現各功能片區在歷史文脈傳承和滿足現代遊憩教育功能的有機融合,成為旅遊興疆戰略的率先實踐。

為了釋放交河故城更多的文化旅遊價值,吐魯番市政府、市文物局還共同謀劃,在遺産緩衝區外集中配置交河故城旅遊接待設施、改造傳統村落和配建農民安置區,形成交河古村、交河小鎮空間,既服務於交河故城旅遊接待,又推動鄉村振興。交河古村以吐魯番市非遺為主要內容,展示當地多民族交匯融通的“活態文化”。交河小鎮則以展示綠洲文明進程中現代城市文明和音樂藝術為主。同時,遊客還能打著傳統的燈籠夜遊交河,穿過殘垣斷壁,在大佛寺建築遺址前席地而坐,感受一個原生態的交河之夜。

交河故城的保護利用工作讓這個千年遺址煥發新的光彩,也為新疆地區文化事業繁榮、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作出了新的貢獻。當前,在文化強國、數字中國等國家戰略和文化潤疆工程的指引下,交河故城的保護利用工作承擔著更加重要的使命和責任。一要讓交河故城所承載的中華文化得到充分展現、直抵人心,教育引導各族群眾樹立正確的國家觀、歷史觀、民族觀、文化觀、宗教觀,增進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産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認同;二要注重展現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標識,實證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相容並蓄、綿延不斷的發展脈絡,提升中華文化的國際傳播力、影響力;三要在文化科技融合上進行探索,大力實施“數字交河”發展策略,為新疆推進絲綢之路經濟帶核心區文化科教中心建設作出積極貢獻。

數字化時代,我們還應大膽暢想,探索“交河元宇宙”。試想未來有一天,交河故城歷史故事、科學知識、文化內涵等資訊實現數字化、可視化、場景化,我們穿戴體感設備,就可以穿越回漢唐時期繁盛的交河城,親臨重要歷史事件發生的現場,感受歷代人民的創造活力和中央王朝堅定維護祖國統一的決心;感受交河城中中外商賈、僧侶、使節絡繹不絕的場景;感受各民族在交河城用胡琴琵琶與羌笛奏起的絲路樂章。總之,交河故城還蘊含著太多的能量,等待我們去認知、去激活!

(作者賀雲翱係南京大學文化與自然遺産研究所所長、歷史學院教授,馬濤係南京大學文化與自然遺産研究所文化旅遊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