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嘗一口啊,這可是好東西。”2019年年底,雲南15歲男孩小天(化名)與幾個社會上結交的朋友在KTV酒吧聚會。酒過三巡,朋友向他介紹了一款“醒酒神器”,聲稱能讓人興奮。在朋友的慫恿下,小天就猛吸了幾下。沒想到,小天的人生從此翻天覆地。

在全國各地的強制戒毒所,像小天一樣的年輕人不在少數,他們猶如深海迷航,失去方向。而戒毒所裏的警察就是他們“回家”的“擺渡人”,用真情和關愛幫助一批批年輕的戒毒康復人員重拾信心,打通重返社會的“最後一公里”。

在6月26日第35個國際禁毒日前夕,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連線採訪了多名正在戒毒的年輕人,並對話在戒毒一線的警察。

“雲南省既是禁毒鬥爭的主戰場,又是毒品危害的重災區。”雲南省司法廳黨委委員,雲南省戒毒管理局黨委書記、局長楊華告訴記者,自2014年6月起,雲南省未成年戒毒人員實施集中收治管理,省第一強制隔離戒毒所、省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成立專門收治未成年戒毒人員的大隊和中隊。

“脫毒很痛苦,7天未合眼,身體就像一盤散沙”

小天回憶,第一次吸毒,他三天兩夜沒合眼,“不想吃飯,也不想喝水,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當發覺自己誤吸了毒品時,小天悔恨交加。

廣東省戒毒管理局相關負責人表示,毒販往往利用年輕人工作和生活壓力較大,而且法治意識不強、辨別是非能力差,以及喜歡追求時髦和刺激等原因引誘他們吸毒,從而獲得長期固定“客戶”,從中獲取金錢利益,甚至通過控制年輕人吸毒從事違法犯罪活動。

2021年9月至12月,廣東省戒毒管理局以在所戒毒人員為樣本,組織開展“吸第一口”專題調研,經對1082個樣本的調查顯示,吸毒人員“吸第一口”時低齡化、低學歷、低收入等“十大特徵”明顯。

2020年4月,毒齡半年的小天被公安機關查獲,行政拘留14天。在父母嚴格管束下,小天暫時斷絕了與“毒友”的交往。

半年後,在一次朋友的生日聚會上,小天在“毒友”的慫恿下復吸,再次被公安機關查獲。

小天以為公安機關拘留14天后會再次放他出去。而這次,他被送往雲南省第一強制隔離戒毒所,強制隔離戒毒兩年。

從無拘無束到走進戒毒所,小天並未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已觸碰法律“紅線”。他無法適應戒毒所裏的生活,第一週,他幾乎沒有合眼,腦海裏頻繁閃過吸毒時的畫面。“脫毒的過程挺痛苦,整個人都沒有精神,身體就像一盤散沙,只想躺著或蹲著。”小天説。

雲南省第三強制隔離戒毒所十三大隊副大隊長徐守祿介紹,按照全國統一的司法行政戒毒工作基本模式要求,吸毒人員被移送到戒毒所後,要經歷四個階段:生理脫毒期、教育適應期、康復鞏固期、回歸指導期。

徐守祿説,整個戒毒期長達兩年,表現良好的戒毒人員可以減期,但戒毒時間最短不少於18個月。目前,小天已進入康復鞏固期,今年9月,他將重啟新生活。

真正的戒毒是從走出戒毒所大門開始

“戒毒人員是違法者,是毒品的受害者,也是病人。”四川省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黨委委員、副所長熊玉竹告訴記者,新型毒品比冰毒、海洛因、大麻等傳統毒品對身體的摧殘更甚,易引發肺部感染、泌尿係感染、急性心衰、皮膚嚴重感染等疾病,威脅生命健康。

福建省福州女子戒毒康復中心政治教導員章虹特別提醒年輕人,新型毒品的危害尤其不容小覷,目前所內90%的吸毒人員都是吸食新型毒品。新型毒品又稱合成毒品,主要指以人工化學合成的精神類毒品,直接作用於人的中樞神經系統,使人興奮或抑制。

“它對人體組織器官特別是大腦中樞神經的損害是不可逆轉的。中樞神經受損,會導致精神異常,出現急慢性精神障礙,甚至會出現被害妄想、追蹤妄想以及幻聽等病理性精神症狀。”章虹説。

“真正的戒毒不是從踏進戒毒所那一天開始,而是從走出戒毒所大門那一步開始。”雲南省第一強制隔離戒毒所四大隊一級警長王智昊稱,戒毒所裏高墻大院,戒毒人員無法獲得毒品,就會主觀上減少對毒品的渴望。一旦戒毒康復人員重新返回社會,回到曾經的社交圈,毒品又擺在桌面上時,才是真正考驗戒毒人員意志的時刻,“毒癮更多的是‘心癮’,心理依賴是毒癮難戒的根本原因。”

“一次吸毒,終身戒毒。”四川省戒毒管理局教育矯治處處長鄭芳表示,回歸就業難是不少戒毒康復人員再次復吸的主要原因。

楊華介紹,目前,雲南省戒毒管理局與教育部門建立聯動機制,幫助30余名未成年戒毒人員在所內接受文化教育或出所複學,順利完成義務教育階段學習任務。同時,雲南省戒毒管理局與地方政府部門合作共建48個解戒人員後續照管工作站,為解戒人員展開職業培訓、就業幫扶等工作,至今已累計照管1.1萬餘人,照管對象操守保持率78%,照管3年人員操守保持率54.15%。

從戒毒所走出了大學生

“我還想上學。”2016年年底,年僅15歲的吳婷(化名)進入四川省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一年來,逐漸適應了規律健康的戒毒生活。一次,在與熊警官談心時,吳婷透露出自己想繼續完成學業的心願。

原來,吳婷父母離異,母親離家出走,父親常年在外打工。2013年年初,自幼缺少父母陪伴的吳婷輟學了,在社會上與幾個“姐姐”交往中,吳婷被一堆瓶瓶罐罐吸引了。“他們將白色的粉末放在各式容器上加熱,然後用吸管在上面吸,感覺就像是在抽煙,吞雲吐霧,挺時髦的”。

“這個可以給我吸一下嗎?”在好奇心驅使下,13歲的吳婷走上了吸毒道路。

王智昊指出,因家庭教育缺失、原生家庭畸形等家庭因素導致未成年人開始接觸毒品的比例高達85%。

2015年9月,吳婷因吸毒兩次被公安機關查獲,在其家人的要求下,被送入四川省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強制隔離戒毒兩年。在這裡,熊玉竹第一次見到了瘦瘦小小的吳婷,滿是心疼。

得知吳婷想繼續上學的心願,熊玉竹一口答應了,“好,我儘量在你出去之前幫你找到接收的學校,你現在安心學習”。

熊玉竹對吳婷制訂了個別矯治方案,並安排她參加少戒育蕾九年義務教育補償班,繼續完成九年義務教育,還安排曾是老師的同戒人員一對一幫教。吳婷從未想過,自己不經意的一句話,會受到如此重視,“熊警官猶如一束光,重新照亮了我的生活”。

“我們不能接受吸毒人員入學。”數月間,熊玉竹和同事吃了不少閉門羹。學校都擔心吳婷入學後會影響其他學生,或者身份曝光後遭遇學生家長不滿。

2017年8月20日,熊玉竹等人再次聯繫吳婷所在轄區禁毒委,爭取支援。經過一週的努力,轄區教育局聯繫了上四川省某職業高級中學,並最終確定了吳婷入學相關事宜。

9月14日,吳婷重新走進學校,開始了新的學習生活。轄區政府將其列入扶貧幫扶對象,為她提供必要生活費用和全額學費扶持。2020年,吳婷順利考入大學,學習播音主持專業,她的人生再次發生逆轉,她希望畢業後能夠成為一名電臺主持人,用聲音傳遞力量。

“這孩子是我工作14年來,見到的唯一一個從戒毒所走出去的大學生,特別難得。”熊玉竹感慨道。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韓飏 先藕潔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