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我國從印度進口小麥為1650公斤,相對於我國971萬噸的小麥進口總量來説無關痛癢,其直接影響約等於無。

5月13日,印度再次發佈小麥出口臨時禁令。到5月16日,CBOT小麥主力合約價上漲了6%,5月17日,再一次上漲2.4%。國際糧價的上漲,固然並非全部因為印度的禁運,但這一舉措所釋放的信號,確實加劇了人們對國際糧食貿易的擔憂。

印度是世界上第二大小麥生産國,但出口量極少,只佔全球出口量的4.25%。2021年,印度出口小麥僅有613萬噸,對全球糧食貿易格局的直接影響有限。而且,印度出口的小麥,絕大部分流向了孟加拉國、阿聯酋和斯里蘭卡等國,其他國家份額極少,出口到中國的,更只有1650公斤。

那麼,印度禁止小麥出口,究竟會對國際糧食貿易産生怎樣的影響?又是否會影響我國糧食安全的戰略?近日,記者採訪了中國農業科學院海外中心執行副主任聶鳳英、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資訊研究所研究員王永春,詳解印度禁運小麥背後的因由。

▲2022年4月19日,印度旁遮普邦阿姆利小麥收穫的場景。圖/新華社

印度禁運非首次,時間或不會太久

新京報:印度臨時禁止小麥出口,這樣的做法是首次嗎?

聶鳳英:近年來,印度其實已經多次禁止糧食出口。在2008年、2010年、2011年,當全球出現糧食危機的情況下,印度均出臺過限制糧食出口的政策。2020年,受疫情影響,印度也曾限制大米出口。

新京報:印度此次禁止小麥出口,是什麼原因?

聶鳳英:此次禁令,或出於內外兩方面考慮,一方面,印度國內通脹高企,糧食價格上漲明顯。印度統計部門日前發佈的數據顯示,印度4月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升至7.79%,為近8年來最高水準。糧食價格上漲成為印度通脹上升的主要驅動因素。另一方面,俄烏衝突升級、新冠疫情疊加極端氣候影響導致國際糧食價格大幅上漲也是印度臨時禁止小麥出口的原因之一。印度發佈的公告指出,國際糧食價格上漲,已經威脅到印度及周邊國家的糧食安全。

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資訊研究所副所長、海外中心執行副主任聶鳳英。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從過去的經驗看,這樣的禁令,一般會持續多長時間?

王永春:關於出口禁令的持續時間,一方面要看國內外糧食價格變化趨勢,另一方面也要看印度國內各方力量的博弈。就目前來看,俄烏局勢、全球新冠疫情影響下,從糧食安全的角度考慮,世界糧食價格上漲趨勢短期內難以逆轉,印度有持續實施禁令的基礎。而另一方面,小麥出口禁令的實施,必然抑制印度國內糧食價格,這也正是其實施禁令的目的之一。然而,印度國會14日批評了政府對小麥出口發出禁令,稱這是一項“反農民”的措施。顯然,小麥出口禁令的實施,不利於印度農業集團的利益。實際上,2011年印度曾對棉花實施出口禁令,但由於禁止出口棉花會導致印度國內棉花收購價下跌,決定一齣臺,立即遭到了印度農民和棉花産業的強烈反對。再加上國際上指出,出口禁令不符合國際貿易規範等,印度當年的棉花出口禁令,從發佈到取消僅過了一週。印度此次的小麥出口禁令,同樣遭到國際國內有關各方的反對,其能持續多長時間仍需拭目以待。

第二大小麥生産國,出口實際很少

新京報:印度是小麥生産大國嗎?為何他們的禁令會引發如此反響,印度小麥的生産情況如何?

王永春:印度是全球小麥第二大生産國,小麥産量僅次於中國。2021年,印度小麥總産量達到了1.0959億噸,我國總産量為1.3695億噸,兩國是世界唯二突破了1億噸大關的小麥主産國,合計佔世界小麥總産量的30%以上。

新京報:為何印度小麥這麼多?

王永春:印度是南亞次大陸上領土面積最大的國家,小麥種植區主要分佈在北部、中部以及西部地區,近年來小麥種植面積穩定在3000萬公頃左右。印度大部分地區都屬於熱帶季風氣候,雨熱同季,光熱資源豐富,為小麥生長提供了有利條件。從近十年來看,印度小麥的單産整體呈上升趨勢,2020年小麥單産449斤/畝,相較于2011年(378.6斤/畝)提高了24%,與世界平均水準基本持平,但遠低於我國小麥單産水準(2020年766斤/畝)。未來,印度小麥有望進一步增産,但具體表現還將受到各種不確定因素的影響。

新京報:印度小麥主要出口到哪?

聶鳳英:印度的小麥出口十分集中,絕大部分出口到亞洲國家。根據中國海關數據,2021年,印度小麥出口合計613萬噸,出口到孟加拉國的就達到367萬噸,佔總出口量的60%。排在第二和第三位的阿聯酋和斯里蘭卡從印度進口的小麥分別為48萬噸和43萬噸,各佔7.8%和7%。

新京報:也就是説印度小麥禁運,影響的主要是這些進口國?

聶鳳英:不止如此,出口禁令之前,印度其實一直致力於推動農産品出口。2020年印度小麥出口102.7萬噸,2019年更只有23.4萬噸,都遠低於2021年的出口量。隨著全球糧食供應格局的變化,作為全球第二大小麥生産國的印度,曾計劃進一步擴大小麥出口,搶佔世界市場份額,並已陸續開始與埃及、土耳其、伊朗等國就出口小麥進行談判。因而出口禁令的發佈,除了影響傳統的孟加拉國等印度小麥進口國外,對這些原來依賴俄烏小麥而轉向印度的國家來説,也同樣會産生影響。

印度不出口小麥,會影響我國嗎?

新京報:印度的小麥禁運,是否會對我國産生影響?

聶鳳英:在直接影響方面,對我國的影響幾乎可以説約等於無。首先,我國是小麥生産大國,自給率較高。2021年我國小麥總産量達到了13694.6萬噸,同比增加269.6萬噸,增長2%。多年來,我國堅持藏糧于地、藏糧于技戰略,糧食産量連年增長,小麥完全能夠自給,每年少量進口的一些小麥主要用於品種調劑。其次,印度在國際小麥出口市場所佔份額很少。雖然印度目前是僅次於中國的全球第二大小麥生産國,但其絕大部分小麥用於本國消費。印度2021年的小麥出口量僅佔全球的4.25%。最後,我國從印度進口的小麥很少。2021年我國從印度進口小麥為1650公斤,相對於我國971萬噸的小麥進口總量來説無關痛癢,其直接影響約等於無。

新京報:直接影響幾乎沒有,是否意味著仍有間接影響?

聶鳳英:確實如此,禁運引發的社會經濟效應,會對我國産生不利的間接影響。一方面,印度小麥出口禁令進一步推高了國際糧價,提高了我國糧食進口成本。當前,俄烏衝突正在嚴重影響烏克蘭的小麥出口,在往年,俄烏兩國小麥出口占全球總量的1/3,但自今年2月衝突升級以來,國際市場小麥價格已飆升40%以上。印度在此情況下突然禁止小麥出口,將讓全球小麥市場供應短缺矛盾更為突出。5月16日,CBOT小麥主力合約開盤漲停,漲幅5.95%,報每蒲式耳12.47美元,17日收于每蒲式耳12.775美元,比前一交易日上漲30美分,日漲幅達2.4%。另一方面,印度小麥出口禁令釋放一定博弈信號,不利於我國周邊政治環境的穩定。印度在發佈小麥出口禁令的同時,又表示“印度政府致力於滿足印度、周邊鄰國和其他脆弱發展中國家的糧食安全需求”,在印度中央政府批准下,其可以應其他國家政府的要求出口一部分小麥。而埃及供應和內部貿易部長阿裏·穆薩利希(Ali Moselhy)也表示“印度的出口禁令豁免了包括埃及在內的一些國家。”正如前美國國務卿基辛格曾經指出的,誰掌握糧食,誰就控制了全人類。印度此舉無疑是將糧食出口作為了一項政治籌碼,對缺糧國産生一定心理影響,從而為印度謀求更多的國際和地區話語權。

中國小麥可自給,進口多為品種調劑

新京報:我國小麥進口情況如何?

王永春:小麥作為中國的兩大口糧之一,長期以來自給率很高,但同時也會進口一部分小麥,以作為滿足國內需求的有效補充。近年來,我國小麥進口不斷增加。2019年,進口小麥320.48萬噸,只佔配額的三分之一。主要以高端優質小麥為主,用來調劑品種餘缺。2020年,小麥進口量達到838萬噸,同比增長140.2%,佔小麥進口配額的87%,到2021年,小麥進口量達到971.1萬噸,略超過進口配額,佔小麥進口配額的101.4%。

新京報:我國小麥進口,主要來源於哪些地方?

王永春:我國的小麥進口來源較為集中,大部分來自澳、美、加等國。2021年,我國從澳大利亞、美國、加拿大、法國進口的小麥分別為273.6萬噸、272.6萬噸、254萬噸和141.6萬噸,佔比分別為28.2%、28.1%、26.2%和14.6%,四國合計佔我國小麥進口總量的97%。此外,近年來,我國逐步增加從中亞地區及俄羅斯等國的小麥進口,2021年從哈薩克、立陶宛和俄羅斯進口的小麥分別為17.9萬噸、6.6萬噸和4.9萬噸,合計佔到剩餘的3%。

新京報:既然我國小麥可以自給,為何還要進口?

王永春:一方面是源於國內市場結構性調劑餘缺的需求,另一方面也存在戰略性需求。首先,從市場角度來看,國內制粉消費對優質高等級小麥需求不斷增加,同時,隨著國內畜牧業的快速發展,飼料消費的不斷增長加大了對飼用小麥的需求。其次,從糧食戰略屬性的角度來看,新冠疫情全球蔓延,俄烏衝突難見終端,糧食貿易保護主義逐步抬頭,一些主要糧食生産國開始限制糧食出口,我國基於不確定性因素的增加而未雨綢繆,適度加大小麥進口,這是為了改善國內糧食儲備結構,確保國家糧食安全。

補足優質小麥短板,推進專用小麥育種

新京報:進口小麥多用於調劑品種,當前我國小麥的品種豐富性如何?

王永春:我國優質小麥品种經歷了從無到有,從有到精尖的過程。在人多、地少、水缺,但優質糧食需求持續增長的情況下,要穩定糧食産量,就需要用足用好種質資源,培育出更多突破性小麥良種。我國過去沒有自主培育的優質強筋、弱筋小麥品種,但在國家的大力支援和科研工作者的努力下,小麥和水稻一樣,在品種種源方面實現了完全自主可控。我國小麥品種培育大致經歷了抗病穩産、矮化高産、優質高産、高産廣適,到目前的多元化五個階段,主産區也經歷了8次至9次品種更新換代。我國的小麥育種工作在一年兩熟的生産制度下,利用有限的光、熱、水、土資源,支援和引領小麥生産持續發展,育種水準國際領先,種子的自主率達到100%,口糧絕對安全,做到了“中國糧主要用中國種”。

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資訊研究所研究員王永春。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從現在看,我國小麥的優質品種種植情況如何?未來有何方向?

聶鳳英:隨著當前小麥種植結構的調整,優質專用麥的種植比例不斷提高。重點産區有河北、河南、山東、安徽等地,其中河南2020年優質專用小麥達到1350萬畝,比上年的800萬畝增長近70%,小麥結構更加合理。但同時,我國小麥育種也面臨核心技術創新不足,育種同質化嚴重,派生品種佔比較高,原始創新品種少等諸多問題。目前我國小麥育種的規模化、組織化程度仍然較低,商業化育種體系不健全。在先進育種技術應用方面,我國目前也只有“點”的應用,仍然缺少“面”的普及。因此,雖然我國小麥品種眾多,但當前優質專用麥仍有很大缺口,需要從國外進口一部分滿足市場需求。為此,我國《“十四五”全國種植業發展規劃》提出,到2025年,小麥播種面積保持在3.5億畝以上,産量2800億斤以上,要大力發展優質強筋弱筋小麥,持續優化品質結構。隨著一系列利好政策的實施,我國強筋弱筋優質專用小麥的生産能力必將大大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