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來信

15歲的女兒為何自我施壓成癮

每週總有一兩天作業寫到夜裏1點、每週總有一兩個下午要通過一杯咖啡來提神……我的女兒今年剛上高一,雖然在她初三的“尾巴”趕上了“雙減”,但是我卻痛苦地發現,這個在爭當“牛娃”的鞭策中長大、在培訓班的包圍中上了9年學的孩子,已經對自我施壓成癮了。

女兒自我施壓成癮的症狀之一表現為對深夜班級群的愛恨交織。

上了高中,隨著所學知識的難度大幅提高,女兒晚上寫作業的時間也在延長,幾乎每天都要熬到深夜12點。

通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發現,班級群是她每天寫作業時最常光顧的地方,時間越晚她打開班級群的頻率就會越高。

怕她養成做事拖遝不講效率的習慣,我提醒她少看手機,結果她説:“同學們都在群裏討論作業,班裏的幾個學霸也在,其實他們在學校已經把作業寫得差不多了,晚上的時間應該不是在弄作業,我得看看他們都在學什麼,通過他們給同學講題或者聊天能分析出來。”

聽她這麼説,我還覺得挺欣慰:哪個當家長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不用揚鞭自奮蹄”?!

但是,時間久了後我發現,女兒即使晚上10點就完成了作業,也要熬到深夜。“怎麼還有人在同學群裏説話?他們還在學習?我是不是有什麼作業忘了寫了?”女兒顯得有些擔憂。

每到這個時候,同學群就成了女兒痛苦的源泉,她會對自己“已經完成作業”這件事産生懷疑,甚至對早睡覺産生罪惡感。但是,越是痛苦她越要看,直到大多數人都不在同學群裏發聲了,她才會把自己放倒在床上。

如果某一天作業寫到很晚,女兒也會在寫完作業那個瞬間發個朋友圈,然後,早晨她會頂著黑眼圈第一時間去看留言:“哈哈哈,xxx評論我是‘熬夜大佬’!”

女兒自我施壓成癮的症狀之二表現為不會取捨。

女兒進入高中的時間不足兩個月,她已經在5個社團報了名,被其中兩個錄取了。報名的時候,她考慮的不是自己是否感興趣、時間是否充足、自己的能力是否勝任等,只要別人報了她就想報。再加上選修課、第二外語、競賽班,她幾乎每天下學時間都比較晚,這就導致她晚上寫作業的時間更短了。

是什麼讓女兒對給自己施壓樂此不疲呢?

應該説,女兒上學的這些年正好趕上了課外培訓最鼎盛或者説最瘋狂的時期。

女兒小學五年級時,有一次班裏組織活動需要同學們放學後佈置教室,老師讓有課外班的同學先走,結果最後留下的同學不足5名,女兒就在其中。

人是群居動物,當身邊的人都在做一件事的時候,你如果不做是會恐慌的。女兒在數學學習上一直沒有天賦,但是那次之後她強烈地要求學習奧數,甚至也報名了某個著名的競賽。那個時候對她來説,“別人都學奧數就我沒學”的痛苦遠遠大於“可能學不會”的痛苦。

這種比較幾乎成了女兒這一代人身上的顯著特徵——他們幾乎每一個人都成長在“別人家孩子”的陰影下,“別人家的孩子”既是自己努力的方向也是自己壓力的來源。

慢慢地,比較成了他們自覺的行為。

為了不比別人慢,他們首先在進行選擇的時候爭先恐後。

印象最深的是上個月學校選修課報名那天。

學校提供了幾十門選修課,按理説應該足夠孩子們選擇。結果,選課開始時間還沒到,女兒就已經非常著急了,家裏打開了兩台電腦,並把手機、Pad也準備在了身旁,選課時間一到,女兒便指揮著家裏的每個人一起開搶。

“有必要這麼搶嗎?”我問。

“不搶,大家都想選的課就沒有了。”女兒説。

“選不上,以後還可以再選呀,總得選自己喜歡的呀。”我説。

就在對話間,熱門課程已經一搶而空。

其實,學校的通知裏非常明確的告知,一個星期之後學校的選課平臺還會再打開一次。但是,孩子們等不到下一週,已經習慣了爭先的孩子不會等待了。

當然,這種爭先、拼搶不僅僅出現在孩子身上,學校也在爭先和拼搶。

女兒所在的學校是一所示範高中。每年總有二三十個學生從這所學校走進北大清華大的大門。

學校的學習氛圍非常濃厚。進入高一,女兒班裏就有不少學生報名了物理、數學、化學、生物等競賽班。女兒也報了一門,結果第一次上完課回到家,女兒的眼圈就紅了,原來,競賽班直接上的是大學課程,女兒根本聽不懂,而那些能聽懂的同學,已經在升入高一前自學完了所有高中的課程。

這太超乎我的想像了!我建議女兒退出競賽班,但是,事情又回到了曾經的邏輯裏,“別人都有競賽班就我沒有”和“可能學不會”對女兒來説都是痛苦的,目前,她還是希望自己能再試一試。

頂著如此大的壓力,有幾個人能不崩潰?

不久前的一個週末,因為剛考完試,所以,好幾科都沒有留家庭作業,女兒迎來了兩天難得的閒暇時光。

週六一早我向女兒提議出去爬山,放鬆一下。但是,女兒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同意,並且回了自己的房裏。

以前,有空閒的時間女兒就會畫畫漫畫、看看小説,我便沒有去打擾她。

但是,一個多小時後,女兒突然從房間裏跑了出來,一臉焦慮地説:“我要不還是去學校圖書館吧,我們班有幾個同學每個週末都去圖書館學習。”

我有些發懵,便來到她的房間,書桌上沒有圖畫,而是攤著散落的各科卷子、幾本練習冊,地板上還有翻亂了的地理、物理、歷史、化學課本。

看著如此淩亂的場面,我知道過去的那一個小時裏她的內心是糾結和慌亂的,甚至是崩潰的。她想休息,但是內心又不允許,她想學習,但是又渴望放鬆……

國家已經出臺了減輕學生負擔的政策,女兒現在的狀況就是經過9年高壓力、高負擔之後的樣子。雖然在過去的9年裏,女兒的週末假期並沒有被排滿課外班,也並沒有因“雞娃”而成為“牛娃”,但是充斥在她周圍的壓力和焦慮依然存在,身在其中的她和我早已經被同化,我們甚至都不自知。

幾天前,學校發佈了測驗的結果,女兒的成績並不理想,我第一時間跟班主任取得了聯繫,經過幾番溝通後,老師説要找女兒談談。

昨天放學回家,女兒問:“媽媽你是不是找老師了?”

我驚覺,我自己也是那個讓她自我施壓的因素之一。

穆塵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