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2000多個小區,咱們要按期完成播種,確保整個生長季採集的對比數據更準確……”秋播時節,河北省辛集市馬蘭農場裏,一個黑瘦老農正守在田壟間,指導技術人員進行節水和優質專用小麥試驗田的播種工作。

同一日期、同一地塊,這裡播種下上千個小麥品種,今冬明春由農場統一進行水肥施加、蟲害防治、田間管理,技術人員定期觀察,一一記錄其性狀表現,為後期選育良種提供數據支撐。

這位70歲的“老農”,就是河北省首席小麥育種專家、石家莊市農林科學院名譽院長郭進考。47年來,他帶領團隊紮根農村,先後培育出高産、節水小麥品種近30個,5次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獎。

馬蘭農場一粒粒小麥金種子,累計應用面積超3.8億畝,推動增産超百億公斤、節水超125億立方米,既保障了糧食安全,也緩解了華北平原“地下水漏斗”危機。沉甸甸成就背後,是一名老共産黨員為民育種、為國分憂的初心和振興農業的擔當。

“讓老百姓天天吃上白麵饃饃”

47載育種生涯,始於一個樸素願望。

麥穗兩岐,穰穰滿家——千百年來都是群眾的美好心願。1951年出生在河北農家的郭進考,小時候目睹的卻是“一個窩頭掰三瓣兒,瞅著稀飯咽唾沫”的艱難光景,“挨餓”的感覺,深深烙在記憶深處。

“啥時候老百姓能天天吃上白麵饃饃啊?”懷著這個願望,1971年郭進考上了農業學校,畢業後分配在石家莊地區農科所,定崗在小麥育種室。當時,農科所科研條件很“寒磣”:住的是四面透風的破舊小樓,種的是漏水漏肥的滹沱河沙地,很難取得科學數據。

郭進考的育種生涯就此起步:缺少經驗,他去中科院、農科院甘當小學生;沒有實驗材料,三番五次跑到河南、山東等地求援。最讓他頭疼的,是沒有一塊好田搞試驗。

巧的是,那一年,馬蘭農場場長劉祿波帶技術員到農科所參觀。得知郭進考的煩惱,劉祿波當即表示:“馬蘭的地好哇!我們免費提供地、免費提供勞動力、免費提供住宿。只要你們去,能培育出好品種,你説咋辦就咋辦!”

雙方一拍即合。1975年秋,懷著“讓每一寸土地種出更多小麥”的初心,郭進考和團隊成員帶著東拼西湊的數百份育種材料,踏入馬蘭農場。

沒承想,這一腳邁進來,一幹就是47年。

冀中南平原是我國小麥主産區,但20世紀70年代,河北小麥畝産量長期徘徊在五六百斤。“解決吃飽飯問題,缺的不是地,而是地裏能長出多少東西。”郭進考和同事一頭扎進試驗田。

為了得到一手數據,他們事事親力親為,和村民一塊起早貪黑,整地、施肥、播種、管理、收割、脫粒……工作異常艱苦煩瑣。農忙時節,他們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不出工時,還要忙著採集數據、做實驗。

“每年只能做一次實驗,培育一個小麥新品種,至少需要10年時間。”郭進考説,馬蘭農場裏一塊塊試驗田,就像小麥大考場,今年考耐寒,明年考抗病,後年考産量。小麥分蘗、抗寒、抗旱、抗病、高矮等情況,要一株一株去觀察;上百個環節、成千上萬組數據,要一項一項做記錄,才能最終選出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優等生”。

每天從早到晚,郭進考都長在麥田裏,盯在實驗室。“只要有一項工作出問題,這一年就全白幹了。”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裏,有多少艱辛和壓力!

“老郭看起來比我們更像農民!”70多歲的劉滿欣是農場的農民技術員,跟郭進考打了半輩子交道。他説,那時農場生活條件差,郭進考卻一待就是幾個月。冬天燃煤少,晚上匯總數據晚了,他就燒紅幾塊磚頭取暖。下雨天,別人往家跑,他卻冒雨往地裏跑,看哪個麥苗抗倒伏。忙得顧不上收拾宿舍,有一次打開鋪蓋卷,發現床舖上有一窩小老鼠。

功夫不負有心人。

10年寒來暑往,馬蘭農場早熟、豐産、耐旱型品種“冀麥26號”培育成功,在大面積種植條件下,畝産達400多公斤,短時間內創下河北推廣面積最大、推廣速度最快、增産效益最高的紀錄,並迅速推廣到北方六省市和新疆,轟動了半個中國麥區。

此後,郭進考又提出“降稈、穩穗、增粒”技術路線,培育出早熟高産品種“冀麥38”。1996年,這一品種創下畝産631.34公斤高産紀錄,一舉攻克小麥畝産千斤難關。

“國家曾提出畝産‘四百斤上綱要、六百斤過黃河、八百斤跨長江’的糧食增産口號。種了郭老師的新品種,小麥畝産量一舉過了長江。”原馬蘭村支書劉冠傑説,村民們深刻感受到了良種的威力。

“我們這一代人,挨過饑荒,餓過肚子。鄉親們天天吃上白麵饃饃,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郭進考很自豪。

“絕不能伸手向子孫後代‘借’水!”

2019年夏收時節,記者在馬蘭農場節水小麥示範田看到,田裏挖出一個近3米的大坑,參觀者可直觀看到節水小麥扎入土層達2.5米的強韌根系。這塊示範田的小麥,播種後一水未澆,只靠雨養天收,畝産達430.6公斤,澆一水畝産過千斤。

最近兩年,在辛集市馬莊鄉木店村,不少村民選種了馬蘭農場選育的節水小麥品種石農086,這一品種被河北省農業部門列為小麥主推品種。小麥生長期內,曾經歷凍害、雹災等,春澆兩水,平均畝産量仍然穩定在1200斤左右。

“肥大水勤,不用問人”。這曾是華北小麥主産區的“口訣”,種一茬小麥要澆五至六水。然而,華北平原水資源匱乏,多年超采地下水支撐農業生産,形成了全球最大地下水漏斗區。

“要糧食”還是“要生態”,矛盾尖銳。

“省點,再省點!絕不能伸手向子孫後代‘借’水!”憑著多年農業科研的直覺,郭進考敏銳意識到,靠超采地下水支撐農業無異於“竭澤而漁”。20世紀90年代,他在全國率先提出節水小麥育種理念,並開展研究,努力“讓每一滴水生産更多的糧食”。

何明琦1993年進入石家莊市農科院小麥研究中心後,便跟著郭進考開展育種工作。他告訴記者,解鎖小麥“節水密碼”,關鍵在於尋找載有抗旱、高WUE基因的小麥品種,在乾旱或節水條件下促其實現TaDREB1抗旱基因的高效表達。

經過20多年努力,郭進考帶領團隊成員,先後培育出石4185、石家莊8號、石麥15號等系列節水高産品種,搭配系列配套技術,實現了澆一水畝産過千斤的新突破。

一粒種子可以改變世界。有了節水品種,昔日的用水大戶,今朝變為節水先鋒。

“農業要算大賬。每畝地少澆一水、節約種子1公斤、增産10公斤,河北省3500萬畝小麥,就能節水17億立方米、節約種子3500萬公斤、增産3.5億公斤。”郭進考説,科技對農業貢獻巨大,單説品種這一塊,在節水上的貢獻率就能佔到45%左右。

多年來,從馬蘭農場走向全國的節水麥種累積突破7億斤,推廣遍及河北、河南、山東、山西、陜西、新疆等地,覆蓋面積達3500多萬畝。

在“增産”與“節水”之間,郭進考蹚出了中國路徑!

不僅要端牢飯碗,還要吃上優質健康糧食

每年中秋、國慶闔家團聚共用天倫的時刻,也正是玉米收穫、小麥播種的忙季。

“今年趕不及了,明年一定回去!”40多年來,郭進考對家人這句挂在嘴邊的承諾,幾乎從未兌現過。他早把農場當成了家,對家人的感情和對種子的熱愛,已融為一體。

郭進考説,科研永無止境,小麥育種就是不斷做加法,由最初高産、解決吃飽問題,到後來穩産、解決節水問題,現在則追求優質、解決吃好問題。

近年來,郭進考腦海裏一直盤算著兩件事:

一是人們生活好了,對小麥品質要求日益提升,個性化需求越來越多。要適應農業供給側改革,培育優質專用、營養均衡、宜食用宜加工的高品質新品種,建立起豐富的“種子庫”,滿足群眾高品質需求。

二是要讓老百姓種得省,要在保障産量前提下,大力開展簡化播種、節水、節肥、節種、節藥,通過“一簡四節”綜合套餐技術,最大程度降成本、穩産量、增收益。

郭進考開始了他的第三次自我革命,向“綠色高效優質專用品種+田間系統化管理”進軍。2018年,馬蘭農場成立河北省老專家工作站,郭進考擔任站長,努力推廣新品種、新技術、新裝備、新機制和産業化全程服務體系,助力鄉村振興。

一些地方,農民一畝地播種30斤麥種,甚至更多,不僅浪費,還容易影響産量。郭進考努力幫村民扭過思想這道彎兒:“提高整地品質,播種均勻一些,一畝地播25斤麥種就行嘍!”“小麥講究斤籽萬苗,科學播種不光省種子,還能高産!”

今年4月,馬蘭農場新培育的6個“馬蘭”系列小麥品種全部通過河北省農作物品種審定委員會審定,品種涵蓋了節水高産、優質強筋、優質專用等類型。河北大地種業有限公司總經理武金燚説,馬蘭1號經14個示範點測試,最高畝産可達838.8公斤。馬蘭6號、7號優質強筋麥新品種,産量高、品質好。

“搞育種,農民説好才是硬道理。農業科技人員必須放得下身段、耐得住寂寞,才能培育出農民歡迎的好種子。”郭進考説。

在郭進考的帶領下,石家莊市農科院小麥研究中心已形成24人、包括6名博士的研究團隊,並培育出一支農民技術員隊伍。這群“麥田裏的奮鬥者”,將繼續紮根鄉村沃土,不斷把創新的金種子播撒向各地。(記者齊雷傑、鞏志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