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一位紅軍烈士代寫的“自述”

■江 子

  

我曾經是湖南桃江縣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年,一個在南方的水田裏奔跑玩耍的男孩。

我有一個任過湖南江道區司令官的父親,這也許是我與其他農村孩子不一樣的地方。他是中國革命同盟會成員,曾經參加過辛亥革命和護國、護法戰爭。我承認我小時候對他所知甚少,甚至經常因無法記起他的長相而惆悵不已,因為我平時很難與他見上一面,即使見面也是匆匆分別,似乎有天大的事情在等著他。他總是顯得神色疲憊行蹤詭秘,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因病死於1917年,那時我才15歲,可他對我的影響有一生那麼長。

我長大後理所當然地選擇了從軍這條路,來報效我的祖國。我曾經考入湖南講武堂,畢業後參加了反軍閥的鬥爭,卻步步受挫。直到後來,我找到了我的組織,中國共産黨。

那年我二十齣頭,考入了黃埔軍校一期。沒等畢業,我就到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做了一名學員,和毛澤東成為師生。我沒有想到,我們將成為生死與共的戰友。

憑藉引人注目的軍校雙文憑和不錯的軍事才能,我連升軍職。坦白地説,我對功名並不十分熱衷。我出生於農村,我認為中國共産黨把農民當做革命的同盟軍無比正確。中國的苦難太重,只有把最底層的無産者都動員起來,才會有雲開霧散的一天。正是基於這樣的認識,我毅然加入到這個當時還很弱小的陣營,成為一名中國共産黨黨員。

1927年9月,我參加了毛澤東領導的湘贛邊界秋收起義。在這次戰鬥中,我當上了工農革命軍第3團第1營營長。我們根據命令于9月11日在江西銅鼓操起傢夥開始動手,並迅速佔領了瀏陽的白沙鎮、東門市,一度勢如破竹。我打仗稱得上是一把好手,指揮起來氣定神閒,我的戰士們也都非常勇敢,可是,國民黨軍隊太過強大,我們失利了。

我們離開文家市向南退卻。路上我們又一次次地遭到國民黨兵的追殺,我的老團長、起義總指揮盧德銘在蘆溪犧牲,這真是非常遺憾的事情。疲憊不堪的我們在永新三灣進行了改編。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羅霄山脈中段的井岡山。若干年後,這裡被稱為中國革命的搖籃和聖地。

在井岡山,我們有了難得的休養生息的機會。為了開闢和擴大根據地,我們四處出擊。10月的一個早晨,我們正在遂川大汾宿營,突然遭到了一股強大的武裝襲擊。我們對地形不熟、彈藥不足,對方顯然熟門熟路、火力很猛。我們的隊伍被打成了首尾不顧的兩截。我們後來知道了,那是當地大地主肖家璧的私人武裝。

在匆忙中,我率領的部隊與主力部隊失散。我指揮戰士們邊打邊退,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山鄉野村轉圈圈,完全辨不清方向。我們來到了一個縣城,當地人告訴我們,這裡是湖南桂東。在那裏,我們有幸遇到藏身在滇軍范石生軍營裏的南昌起義部隊。朱德與范石生是雲南講武堂的同學,他們關係要好,朱德率領的南昌起義軍余部才有了容身之所,我們也因此在桂東取得了合法的身份。就這樣我們在桂東過了一個多月,傳來了井岡山部隊佔領茶陵的消息,我於是率領隊伍告別了桂東匆匆趕往茶陵。正遇湘軍圍困茶陵,我率部從週邊殺入,這段時間的休整和訓練讓我們的戰鬥力倍增,圍城敵軍頓時潰退。

很快,我重新回到了井岡山。井岡山到處紅旗獵獵,墻上寫滿了宣傳工農革命軍政策的標語。我對井岡山其實一無所知,可我就像遊子回到了故鄉那麼親切。

從1928年1月到3月,我和我的戰士們日日枕戈待旦,我都不記得打過多少次仗。我經常在戰壕裏看著太陽升起,月亮缺又圓。我們身上的灰色軍裝經常臟兮兮濕漉漉的,有時候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水。我的戰士是好樣的。井岡山寒冷異常,生活條件艱苦,他們依然是單衣單褲,吃紅米飯、南瓜湯、幹辣椒,睡稻草鋪,兜裏都只有幾角錢,可是打起仗來,個個都是不要命的好漢。

我們大多數時間是在路上行軍、打仗,隨處都是陣地,隨時都準備迎接新的戰鬥。我已經熟悉了井岡山區茅草的氣味、植被的氣味,因為我們經常和它們為伴。我的耳朵天天響徹著衝鋒號聲,槍栓拉動的聲音,子彈的啾啾之聲,以及手榴彈的爆炸聲。我們始終是井岡山的前沿部隊,是井岡山根據地的尖刀和屏障。為了接應朱德、陳毅率領的南昌起義軍余部和湘南農軍上井岡山,1928年4月我去了湘南。這次,我們遇上了對手——湘軍集3個團的兵力搶佔湖南酃縣,企圖卡住朱德部隊上山的咽喉。兩軍交戰勇者勝,我指揮全團沉著應戰,先後打退過敵人的十多次衝鋒。有一個叫湘山寺的地方屬於戰略高地,我們相互爭奪,拉鋸般地得而復失、失而復得。最後我採取了正面吸引、迂迴突襲的戰術,總算消滅了湘山寺的守敵,完全控制了這一戰略要地。戰鬥,因此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然而,有兩顆機槍子彈打中了我左腳。我頓時痛得暈死了過去。

朱德、陳毅的部隊與毛澤東領導的秋收起義部隊在井岡山勝利會師。正是初夏,井岡山萬物蔥蘢,植被豐茂。會師後的井岡山有與這個季節相得益彰的生機勃勃。可我不幸成了一名傷員。

昔日的我生龍活虎,可在兩軍的會師大會上,我被迫躺在擔架上被戰士抬著進了會場。所有的人為我歡呼,因為我是為兩軍會師出生入死的勇士,其中聲音最大的肯定是我的戰友。我在擔架上欠了欠身向他們揮手致意,可是我的腳傷讓我痛得咧開了嘴。

紅四軍成立後,我擔任了第11師師長兼第31團團長。在稍後召開的湘贛邊界的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上,我又被選為特委委員。可是這些職務對我不過是一種名譽。我無法履行我的職責。我幾乎所有時間都躺在醫院裏,工作都是由別人代幹。

我住進了紅軍醫院。我以為自己的槍傷並不嚴重,傷在腳踝部位,並不是要害。我要醫生把子彈取出來。我想取出子彈之後再養一陣就可以重上戰場。當時醫院條件非常簡陋,不要説沒有消毒的西藥,就連做手術的麻藥也沒有。可為了能上前線,我要醫生在沒有任何麻藥的情況下切開我的腳板。可是醫生切開我的腳板後,用竹片製成的粗糙無比的鑷子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那兩粒彈頭。

我的血流了一地。讓我很不滿意的是,它們不是鮮紅的,而是呈黑紫色,並且有難聞的腥臭味。我的肌體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

我以為命運只是取消我行走的權利。我想我頂多會成為一名殘廢,可是我料不到那反覆切開的傷口已經住進了死神。

我的臉越來越瘦,越來越蒼白,而我的腿腫得越來越粗,顏色在加深,仿佛是一件銅鑄的雕塑那樣金光閃閃。最後,甚至腫到了小腹。我的身子變得無比難看。那條腫脹的腿,是任何寬大的褲管都容不下的,我索性剪開褲子,讓腫腿裸在外面。那是該打著綁腿走在行軍路上強健有力的腿,可是現在,它只能待在病房裏。

與傷病作戰是一場更為殘酷的戰鬥。

我終於要説到鹽了。

在井岡山,鹽這種尋常人家五味盒裏再普通不過的東西,成了無比珍貴的晶體。國民黨在通往井岡山的路上設置了重重關卡,他們叫囂,即使把一粒鹽綁在鳥腿上,他們都要把它打落在封鎖區以外。即使是秋天的霜、冬天的雪,他們都要嘗嘗是不是鹹的。他們妄圖用對鹽和藥品進行封鎖的方式,把紅軍困死在井岡山。

部隊有不少戰士因為很久吃不到鹽已經全身浮腫,行動乏力。我聽説,在行軍途中,有的戰士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了。而更多的戰士,他們行軍濕透軍衣的汗水裏,也沒有一點鹹味兒了。鹽也是在沒有消炎藥的情況下殺菌防感染、清洗傷口的替代藥品。我親眼看到,有很多傷員,他們的槍傷因為沒有鹽的清洗,已經開始大面積潰爛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説,我們在井岡山進行的革命,其實就是一場與國民黨軍隊的鹽的戰爭。

為了打贏這場戰爭,井岡山軍民個個都成了捍衛鹽的戰士。大家一起動手用陳年老墻的泥土熬製硝鹽,代替食用的鹽。這種方法熬出來的硝鹽味道不太好,很苦,但總算可解一時之急了。也有同志冒著生命危險,想方設法從國民黨控制區偷偷向根據地運送食鹽。他們把鹽藏在竹筒內、貨郎擔裏、籃子底下、雙層底的水桶底內等,但最後都被國民黨兵發現了。有一個叫聶槐粧的井岡山婦女,辦法更為絕妙。她把食鹽溶化在鍋裏,把棉衣浸泡其中,待棉衣把鹽水全部吸入,然後烘乾穿在身上,外面罩上一件外衫,趁天黑後通過封鎖線,爬山過坳找到紅軍駐地,脫下棉衣用水稀釋、燒幹,一次可以得到不少鹽呢。可是最終,她和其他許多同志一樣,引起了國民黨士兵的懷疑而被捕,犧牲時年僅21歲。

我這個醫院裏的老病號,也有機會加入到這個戰鬥中來了。

第31團的戰士們前來看望他們的老團長。他們給我帶來了一小包鹽作為禮物。我本來再三謝絕,這麼珍貴的東西應該獻給在前線殺敵的戰士,或者醫院裏其他的傷病員,而不應該給我這個躺在病床上的廢人。可盛情難卻,最後我還是留下了這一小包鹽。

我的舌尖,多麼想嘗嘗這久違了的讓人饞涎欲滴的鹹味呀。

我的傷口,多麼想享受一次痛快淋漓的清洗呀。

可是我沒有用它。在我眼裏,那已經不是鹽,那是一箱足可以讓整個部隊提高一倍戰鬥力的重型武器。

不久,這包鹽派上了用場。醫院裏已經斷了鹽,有一個星期沒有給傷員用鹽水洗傷口,野地裏採的金銀花熬的水並沒有什麼作用。我把這一小包鹽從枕頭下拿出來,我希望醫院裏所有的輕重傷員都能痊癒,到前線為保衛井岡山根據地奮勇殺敵。

我的腳腫得越來越厲害。雖然我在醫院裏經常和傷員們一起大聲説笑和唱歌,事實上,我經常發著高燒,痛得徹夜不眠。為免得影響大家的休息,我咬緊牙關,絕對不喊出聲來。

可我又一次得到了提拔。1929年初,湘贛兩省調集重兵進攻井岡山,紅四軍決定將主力引向贛南,紅五軍留守井岡山。而我,一個只適合躺在擔架上的傷員,一個很長時間只與自己的槍傷作戰的戰士,被留下來擔任紅五軍的參謀長,與紅五軍一起守山,用我的所學,制定作戰方案。

但不久,井岡山失守了。紅五軍突圍出山,我被當地百姓護送到深山的石洞裏。

我躲在荒無人煙的山洞裏。除了一點幹豆和竹筍,沒有糧食。我衣衫單薄。我又冷又餓。

我經常在洞口看著雪漫天飛舞。我會大聲問:有人嗎?可是只有風在呼嘯,只有雪撲撲地從樹上落。

望著滿山的雪,我會出現幻覺。這是上天撒下的來拯救我們隊伍的鹽嗎?有了這些鹽,我們800多名傷病員如決堤的傷口就可以堵住合攏,我們的士兵就可以非常強健地去衝鋒戰鬥了。我也可以得救,重新威武地站在我的士兵面前。

我在進行我一個人的戰爭。我是我的戰友,我也是我的敵人。我的身體裏有兩個我,一個是被寒冷、饑餓、傷病、孤獨糾纏不休的我,一個是在槍林彈雨中無所畏懼的充滿了求生願望的不屈的我。

許多天后,當地方上的同志把我找到時,我骨瘦如柴、鬍鬚拉碴、神志不清,差不多奄奄一息了。

可我知道,我贏了。

山洞裏的折磨徹底摧垮了我的身體。我看到我身體的戰壕裏一片狼藉,我生命的城池隨時會被攻陷。每到夜裏,我就仿佛聽見我的傷口響徹死神的嚎叫。我經常被燒得神志不清。

我被轉移到永新縣一座叫蕉林寺的寺廟裏。我看著寺廟裏的佛像,他們端坐在自己的蓮花寶座上,佛像前有供人朝拜的蒲團。而我心中也有一個祭壇,那是我信仰的關乎民族和民生的主義。而我,要和無數的死難者一起,把自己毫無保留地獻給這個祭壇。

我的眼前經常一陣模糊。有時候,我似乎看到了我的父親。他一身戎裝,威風凜凜。我與他走了一條不同的路,我也有赫赫戰功,我不知道我今天的樣子是否讓他滿意。

我把自己使用多年的一支勃朗寧手槍交給了守在一旁的戰友——這意味著我已經準備向命運繳械。我曾經希望槍管裏的吼叫喚醒更多中國人的血性,而現在,我希望我的槍,依然能發出我的吼叫,依然葆有我生前的血性。

我叫張子清,小時候叫過一段時間張濤。我生於1902年,屬虎,死於1930年5月。

我是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守門人。我是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全部苦難、悲壯與抗爭的一個象徵。

不,我其實就是一粒鹽,一粒普通的鹽,一粒經過戰火冶煉的鹽,要消失在時間的水裏。

一粒穿灰色軍裝的鹽,要融化在中國革命的血管裏,成為摧毀黑暗、腐舊世界的一切勇氣、血性的源泉,成為讓舊中國的巨大創口迅速癒合的良藥。

我很早就知道,只有無數的鹽融化于中國的血管,才能把那顆跳動了五千年的衰老不堪的心臟重新激活,才能讓全身乏力、兩腿虛弱的中國站直了身軀。

為了讓中國站立,我抱著融化之決心。我死而無憾。

江 子 本名曾清生,江西吉水人。江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在《人民文學》《十月》等刊物發表文學作品200多萬字,出版有長篇散文《青花帝國》、散文集《去林芝看桃花》《蒼山如海——井岡山往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