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紅彬是河南許昌市鄢陵縣彭店鄉人,在彭店鄉大街上經營一家小賣部。

2002年4月20日淩晨2點多,曹紅彬的妻子在自己門店睡覺時遭襲,曹紅彬後被指控因婚外情慾離婚,而襲擊了她。

曹紅彬最初被指控故意殺人,後罪名變更為故意傷害。2006年7月18日,案子經過多次重審後,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曹紅彬因故意傷害罪獲刑15年。

在服刑期間,他堅持申訴,從不認罪,導致15年刑期一天未減。2017年出獄後,曹紅彬繼續申訴。

2019年5月13日,禹州中院重審認為,原審被告人曹紅彬故意傷害被害人的事實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原公訴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不能成立。改判曹紅彬無罪。

已服刑15年出獄的曹紅彬(中)13日下午在禹州法院領到無罪判決。左一為其辯護人之一張旭華。 受訪者供圖

已服刑15年出獄的曹紅彬(中)13日下午在禹州法院領到無罪判決。左一為其辯護人之一張旭華。 受訪者供圖

曹紅彬被控淩晨用石頭砸妻

許昌中院2002年的一審判決書顯示,2002年4月20日淩晨2點,曹紅彬駕車回家,先把車停到家後面的稅務所院內,然後步行回家,到家後發現妻子滿臉鮮血倒在地上,驚恐之下喊鄰居一起將妻子送往醫院搶救,並打電話報警。

公安機關經過偵查,發現作案兇器是一塊石頭,兇手抱起石頭砸向睡夢中的被害人,被害人雖然被搶救過來,但構成重傷。

同時曹紅彬家中失竊,兩個錢箱被拋棄在案發現場附近。曹紅彬提到當晚自己把車停好後,發現路上有一男子推著摩托車,形跡可疑,曹紅彬大聲問是誰,對方聽到後駕車離開。

公安機關擴大偵查範圍,展開走訪無果,但同時發現曹紅彬和另一女性有私情,且案發當日與該女性有數次電話聯繫,曹紅彬最後一次和該女性通話是案發日淩晨2點09分。

通過詢問相關證人,公安機關初步懷疑曹紅彬具有殺妻後和該女性結婚之動機,屬於自己作案後偽造現場。曹紅彬隨即被監視居住,4天后曹紅彬作出了認罪供述,隨後曹紅彬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刑事拘留,2002年5月10日,以故意殺人罪被批准逮捕。

案件曾陷屢次發回重審“迴圈圈”

2002年10月29日,曹紅彬的罪名變更為故意傷害,由許昌市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曹紅彬在檢察院提審時翻供,且在以後的多年訴訟中,始終不認罪。

2002年12月10日,曹紅彬一審被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以故意傷害罪判處死刑,曹紅彬上訴。

2003年10月22日,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撤銷原判,發回重審。2004年8月4日,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重審後改判15年有期徒刑,曹紅彬繼續上訴。

2004年12月24日,河南省高院再次發回重審,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沒有再次審理,而是將案件降級至鄢陵縣人民法院管轄審理。

2005年5月10日,鄢陵縣人民檢察院向鄢陵縣人民法院提起公訴。2005年10月14日,鄢陵縣人民檢察院以事實、證據有變化為由決定撤回起訴,同日鄢陵縣人民法院裁定准許鄢陵縣人民檢察院撤回起訴。

2005年11月11日,鄢陵縣人民檢察院重新提起公訴。2005年12月2日,鄢陵縣人民法院認定曹紅彬故意傷害罪成立,判處有期徒刑15年。曹紅彬繼續上訴。

2006年7月18日,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至此,案件定案。

曹紅彬開始服刑,在服刑期間,堅持申訴,從不認罪,導致刑期一天未減,服滿了15年。

2017年4月20日曹紅彬出獄後繼續申訴。

2019年5月13日下午,禹州市人民法院公開宣判,禹州法院認為,原審被告人曹紅彬故意傷害被害人的事實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原公訴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不能成立,辯護人關於本案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意見,均予以採納。

最終,禹州法院認定曹紅彬故意傷害罪不成立,改判無罪。此時,距離2002年4月21日曹紅彬被採取強制措施,已經過去了17年。

河南省禹州市人民法院13日下午宣判曹紅彬無罪。 受訪者供圖

河南省禹州市人民法院13日下午宣判曹紅彬無罪。 受訪者供圖

疑點

作案兇器石頭的形狀差距甚遠

原審判決:曹紅彬案件定案是在2006年7月18日,許昌中院駁回了他的上訴,維持了鄢陵縣法院的一審判決。鄢陵縣法院的一審卷宗中,曹紅彬在其供述中對於石頭的描述為:“直徑有十釐米以下,七八釐米大,不太圓。”

無罪判決:禹州法院的刑事判決書指出,關於作案工具,曹紅彬的供述與現場提取的石頭明顯不一樣,且公安機關對現場提取的石頭也未進行檢驗。

針對該點,曹紅彬的辯護人向新京報記者解釋稱,根據現場勘查及現場照片可知,作案用的石頭呈不規則的矩形,重5.9公斤,對比現場細目照片,長度在27cm左右,“曹紅彬本人供述和現場勘查情況相差太遠。”

供述和被害人傷情鑒定矛盾

原審判決:鄢陵縣法院一審判決認定,曹紅彬來到自己的糖煙酒批發部門前,見其妻子在門前的小床上熟睡,便舉起石塊向其妻子頭部猛砸數下……根據曹紅彬的供述,他當時站在床東側動手,被害人當時是“頭朝南臉向西側著身”,右側臉暴露在外。

無罪判決:禹州法院判決認定,曹紅彬妻子的受傷部位與曹紅彬的有罪供述不一致。

根據2002年5月31日出具的《許昌市公安局刑事技術鑒定書》,鑒定人員于2002年5月14日在許昌市中心醫院,對被害人進行了損傷程度檢驗。

辯護人指出,從該檢驗情況並結合被害人的傷情照片,可以看出,被害人受傷部位集中于頭部左側和嘴部,“若曹紅彬的有罪供述成立,那麼被害人受傷的部位理應是頭部右側。”

血跡形成鑒定出現矛盾

原審判決:鄢陵縣法院一審判決書顯示,“曹紅彬作案時,其身上留下的迸濺血跡為佐證”,被法院認定證據確鑿,可以認定,是全案唯一指向犯罪嫌疑人的物證。

無罪判決:禹州法院認為,鑒定結論之間存在矛盾。禹州法院判決書顯示,鄢陵縣公安局的檢驗意見書認定曹紅彬衣服上發現的點狀血跡為“迸濺血跡”,而公安部檢驗意見書認定,夾克衫上濺落、甩濺形成的暗紅色斑跡。

“曹紅彬存在搶救被害人的行為,到底搶救過程中是否能夠形成該血跡,成為爭議焦點”,曹紅彬辯護人認為,公安部檢驗意見書認定和鄢陵縣公安局的相關鑒定直接矛盾:後者認定為迸濺痕跡,前者認定為濺落、甩濺痕跡,“從鑒定水準角度出發,公安部的檢驗意見應當更加權威、準確。”

關鍵證人推翻自己的證言

辯護人提供給新京報記者的辯護詞指出,關鍵證人M,2004年3月11日主動前往鄢陵縣公安局舉報,其向公安機關作證稱:曹紅彬在看守所羈押期間,告訴了他(當時與曹紅彬被羈押在同一看守所)作案經過。M的證言,也是原審判裁判認定曹紅彬構成犯罪的重要依據。

不過,此案的卷宗卻顯示,在許昌中院復查此案期間,作為原審重要定罪證據之一的M證言,他本人後來推翻了自己的證言,稱“只是通過聊天懷疑是曹紅彬幹的。”

當年的市場批發部,案發時,曹紅彬的妻子正睡在屋外小床看管貨。受訪者供圖

當年的市場批發部,案發時,曹紅彬的妻子正睡在屋外小床看管貨。受訪者供圖

對話曹紅彬:“希望生活可以回到正軌”

5月13日下午,曹紅彬在禹州法院拿到無罪判決時,他與姐姐和姑姑在現場激動地大聲哭泣,並緊緊抱在一起。14日下午,曹紅彬在情緒稍微平復後,就判決結果及未來打算接受了新京報記者專訪。

“會申請國家賠償,這是我該拿的”

新京報:拿到禹州法院關於自己無罪的判決結果時,你心情如何?

曹紅彬:當時的心情可以説既平靜又激動。平靜是因為這個判決(無罪的結果)本來就是屬於我的,從最開始我被判處死刑,到後來改判15年有期徒刑,我一直都在等著這個結果,我是無辜的。

説激動是因為這些年為這個結果,經歷了不少曲折,在國家法治大好環境下,拿到了無罪結果,我非常激動。檢察官、法官跟律師都做了很多工作,我對他們是非常感激的。

新京報:判決書中寫道,你在服刑期間堅持申訴,從不認罪,導致15年刑期一天未減,坐滿了15年?

曹紅彬:是的。我開始申訴那年從死刑改判15年,後來有相關領導來做我工作,讓我認罪爭取減刑,但我堅持不認罪,不要減刑,我就是無辜的。

我當時就想,我在監獄裏申訴不了,我就出去申。因為我是無辜的,真兇沒有抓到,太冤了,我絕對不會放棄,這就是動力來源吧。

新京報:你的辯護人告訴我此案或另有真兇,對此,你有什麼期望嗎?

曹紅彬:啥事都可以忘了,就是這個不能忘。禹州法院在刑事判決書中也説了,當時那個人影就在我眼前沒的。事發時,我把車放在院子裏,出大門的時候,看到不遠處有一個騎摩托車的人,我喊了聲“誰啊?”,當時他就跑了,車燈還關了。我還納悶為啥不開燈,然後進屋一看,老婆在床上受傷、被害了,我覺得有重大關係。

當時公安機關把我帶去偵查,我説了這個情況,沒人信我,覺得我是在瞎説。

新京報:現在拿到無罪判決,下一步是否會考慮申請國家賠償?

曹紅彬:13日下午拿到無罪判決結果,我心情複雜,手機都關了,回想我這17年的曲折經歷,感覺很難受。現在坐在家裏,剛打開手機。

現在我的小孩不種地了,四處打工漂泊,我自己也有病纏身,打工也沒有人要。現在生活很苦,看個病都得向村裏人借錢。下一步的話,我會依法向有關部門申請國家賠償,這是我應該拿的。因為判決結果剛出來,需要經過10天的上訴期才能申請國家賠償,所以目前就是等待10天后判決生效。

曹紅彬哭訴稱,事發時,他是在救妻子。受訪者供圖

曹紅彬哭訴稱,事發時,他是在救妻子。受訪者供圖

“只要不買東西,我都不出門”

新京報:宣判後的現場視頻中,有位中年婦女在法院門口又哭又跳,她是你什麼人?

曹紅彬:那個應該是我大姐。這些年,我大姐一直在為我伸冤而奔波,當聽到無罪判決的時候,她立馬抱住了我大哭。一個是因為這些年伸冤,我終於被改判無罪了,一個是因為她這些年也經歷了不少煎熬、曲折。

當時我姑也在現場。因為我的案子,我姑成天不回家,忙這個事情,還導致了她跟我姑父離婚。我得承認,她們倆都很難,都很難。

新京報:你妻子目前身體狀況如何?

曹紅彬:她跟我孩子在一起,生活可以自理,能做飯、吃飯。你要問她當時發生的事,她説睡著了,記不住當時事發時發生了啥。她不會使用手機,家裏人告訴她了判決結果,她很激動,一直哭。

新京報: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曹紅彬:我希望生活可以回到正常的軌道。我覺得現在的生活不是一個正常的狀態,我出獄後不敢回家,即使回家了,也老是戴個口罩,我怕見人,我怕別人説我是殺人犯,怕別人説我是坐過牢的人,抬不起頭。只要不買東西,我都不出門,怕見人。

拿到無罪判決結果之後還沒回老家,這兩天在妹妹家,5月13日晚上還激動得睡不著,此刻我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我妹已經跟家裏人通過電話,他們都知道判決結果了。我這個案子在當地轟動很大,家鄉的人也知道了。(李一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