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辦單位:

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研究會博物館文化專業委員會

中央民族大學多元文化研究所

時間:4月20日

地點:中央民族大學文華樓西區904

主持人:潘守永教授

外方學者: 


Luisa Schein(路易莎), Rutgers University人類學系/婦女與性別研究係副教授


Morgan Perkins(溥摩根), SUNY-Potsdam人類學系/藝術系副教授


中方學者嘉賓:


韋榮慧,中國民族博物館原副館長,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研究會博專委主任


潘守永,中央民族大學教授


石茂明,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


宋武,貴州西江千戶苗寨村民,西江千戶苗寨文化旅遊公司總經理


呂保利,中國扶貧志願者協會副秘書長,博專委志願者部主任


胡良友,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研究會博專委副秘書長



對話會前,來自貴州西江當地的蘆笙演奏,將與會學者嘉賓帶到千里之外的西江千戶苗寨。


一、西江文化的核心(分享記憶•探討當下)


潘守永(主持人):路易莎算是回娘家了。這是路易莎在西江千戶苗寨的田野調查為基礎撰寫的一部人類學著作《少數的法則:中國文化政治裏的苗族和女性》(Minority Rules: The Miao and the Feminine in China's Cultural Politics,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0)。這本中國人類學的入門書(中國民族志)參考書目第三本文獻作者就是路易莎。

我與西江的關係是什麼?我是將林耀華先生之《貴州苗蠻》從英文翻譯成中文的人;我因與韋榮慧館長的相識而與西江結緣,與韋館長接觸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西江設立中國民族博物館西江苗寨分館。韋館長説“西江苗寨是我們其他地方的苗族人心中的巴黎和紐約”,這句話令我印象深刻;王軍傑的這篇關於西江的碩士論文是我和韋館長共同指導的。在西江發展的過程中,當時北京有個設計院,開發方案中設計了與西江民族文化不協調的洗浴中心和酒吧一條街,被韋館堅決否定!韋館長帶著我們梳理出西江苗寨三大寶,把吊腳樓、刺繡、銀飾作為發展旅遊業的優勢資源。期間經歷了3任縣領導班子,能有今天的發展成就,很了不起!


宋  武:感謝各位專家對西江苗寨過去、現在與未來發展,持續的關心和關注。西江千戶苗寨,到貴陽機場180公里,到凱里機場80公里,交通比較方便。80年代有1200多戶,現在有1432戶,近6000村民,苗族人口占總人口的99.5%,是世界最大的苗族聚落。有國家級非遺吊腳樓營造技藝,鼓藏節、蘆笙舞等。2008年旅遊開發之前,主要是傳統農耕,95%的青壯年外出打工,現在95%的外出人員回來了,沒回來的5%在外有自己的産業。西江千戶苗寨是4A景區,門票收入的18%作為文物保護費,回饋給村民,去年就有3000萬元發給村民。最高的補貼可以拿到6萬元。目前有農家樂300多家,老百姓的每人平均收入從2005年的每人平均不足千元,到2017年每人平均1.8萬元。西江苗寨還是一個露天博物館,家庭博物館有12家,有文化的展示展演,去年有750萬遊客,帶動了經濟發展和文化保護,體現了鄉村振興戰略。


Morgan Perkins(溥摩根)

  我沒去過(西江),我的研究領域是博物館人類學、藝術人類學。我有幾個問題。潛意識中為本次對話之最終分享/回饋/和諧之西江特質內核奠定了基調。一是當地傳統的物質文化與非物質文化如何與當代前衛實驗性藝術相處;二是博物館建立後的文化展演空間,以及當地與中國其他地方及海外的文化交流,當地苗族藝術工作者同非苗族藝術工作者的互動等,對西江千戶苗寨産生了何種影響?


韋榮慧:我們去年年底在西江做了近50天的實地田野調查,發現西江民族文化資源在開發利用中,地方政府聯合西江原住民把房子保留維護得很好,雖然有的村寨吊腳樓已經變成磚房,但西江規定新建吊腳樓的保持11.6米高度,保護很有力度;西江人也意識到不保護好自己的房子不行。西江的傳統銀飾藝術在與現代藝術的結合得到發展,比如銀匠李光雄開了7家銀飾連鎖店。西江苗族文化曾經去過巴黎、西班牙、日本、新加坡、義大利、美國的紐約、華盛頓、馬利蘭等國家和地區文化交流,所到之處都受到很高的評價。特別是2011年,在馬利蘭的交流中,有400個當地學生同時向臺上的苗族演員互動學習吹蘆笙,場面很感動。同時也增強了苗族演員的文化自信與文化自覺。


 潘守永(主持人):去年博專委與“時尚•北京”合作,主辦了雷山縣與丹寨縣的苗族服飾展演,民族服飾與時尚元素結合;今年是綜合性展示,主辦了民族時尚館。西江旅遊公司帶著西江傳統元素與時尚結合的産品在北京展覽館銷售,很受觀眾喜歡。


 韋榮慧:我大學畢業後於中央民族大學工作之時認識Louisa Schein(路易莎)。1982年Louisa Schein(路易莎)剛大學畢業來中國,到中央民族學院學習。她也是第一個住到西江苗寨的外國學者,1988年,她到西江住了一年,進行田野調查,跟我們許多苗族交朋友,我們也是她的訪談對象,她做研究很執著。

隨著時間的沉澱,我同Louisa Schein(路易莎)成為無所不談之“姐妹”,亦或Louisa Schein自己所稱的“雙胞胎姐妹”,我們共同關注西江千戶苗寨,關心當地發展變化,為當地未來建言獻策、傾其所能。


Luisa Schein(路易莎):1988年,我是整個黔東南第一個外國人,住在(西江)老百姓家裏,(政府)同意我與本地人交流,不要與外地人交流。(當時西江苗寨)小車很少見,每天有兩班車,這裡是班車終點站。從貴陽坐4個小時的車到縣城,縣城到西江還要兩個小時,下雪時進不去(西江苗寨)。住苗寨有時沒有水,經常停電,沒法洗澡,最長一次3個星期沒法洗澡。(指著圖片)這裡是小學、蘆笙場、雷公山。我會走路翻山去周圍的寨子,出寨子需要省裏同意。

西江是我的第二故鄉,在西江有親切的感覺。我1988年之後回家寫碩士論文,生第一個孩子。1988-1993年沒有什麼發展,什麼都沒有變。6年前回去過一次。現在是全國發達的旅遊景區。

(博士畢業後,Louisa Schein開啟了她的苗族婦女課題研究)苗族婦女到外面去,有三種途徑:打工、表演文化、嫁到外面去。我調研過上海、浙江的外嫁苗族婦女,來反對偏見、誤會,那些認為苗族婦女是落後的,發展不起來的偏見。告知世人有很多優秀的苗族婦女,全世界苗族婦女很能幹。發展不僅是經濟發展,同樣是文化發展、社會發展。


石茂明:田野民族志研究對象之匿名化處理,于當今訊息傳播之快情境,如何建構與研究對象的良性關係值得深入考量;少數民族的研究,人類學家與研究對象達成一個理解很重要。她(Louisa Schein)每次來北京,都要叫我聯繫一下在京工作的幾位苗族老師,她很專心與這幾個人的關係,很重視舊情,就像老朋友一樣,把研究對象朋友化了,她很惦記這些人,她對研究對象有感情,資助過西江的孩子。她與研究對象有很好的良性互動。但西方人的行為和處事特點,相互間也會有不理解。

(對於民族傳統文化)我們會期待她沒變,西江5年沒變,她(Louisa Schein)感到很遺憾,希望這地方發展變化。必須要變,但要看怎麼變,是傳統基礎上的變化,不變是不可能的。當地旅遊發展公司、當地苗族人民、政府和專家學者四雙眼睛,如何同心協力、共商未來,需要合力相助、平等發聲;學者往往批評少數民族的變化,朝哪個方向變的問題,有不同的看法,外來遊客,知識分子、精英對少數民族村落的看法不一樣,本地人的聲音很重要。

西江為什麼會形成這麼大一個聚落?當然與苗族居住習俗和各家族之間的凝聚力有關。由一個村落髮展為一個鎮,到全國聚焦的超大規模村寨。西江對現在雷山、黔東南來説是一個經濟中心,周邊人去西江打工,有經濟中心的作用,潛力還有很大。

Louisa Schein苗族研究初衷是為世界苗族架起溝通橋梁。希望與會學者師生可從Louisa Schein學術歷程經驗中有所受益,有所啟迪。


面對“西江千戶苗寨之凝聚力到底是什麼?”之追問

韋榮慧回應説:和諧是西江苗族文化的核心,評價西江發展中的文化保護,應該以此作為標準。任何關於對西江發展的主觀評判都缺乏客觀性,應該傾聽來自文化的擁有者西江人的聲音。在我們的調研中,絕大多數村民都感謝黨和政府的旅遊開發,反對的是極個別人。考慮到西江的協調發展,西江千戶苗寨旅遊公司發展同時,正在投資周邊地區,以起帶動作用,形成集群效應;西江是苗族第5次遷徙聚集的地方。據92歲高齡的侯昌德老人回憶,西江從沒有發生過流血事件,最大的爭議就是爭田水。有違反村規民約,會處罰“四個一百”(100斤米酒,100斤豬肉,100斤米,100斤菜。)

田野的深度訪談後,愈發深刻體認到當地苗族人民自我決定意識、自我意願表達施行之當地主體價值評判標準,是對我們簡單的批評西江千戶苗寨發展模式之聲音作出反饋。


Luisa Schein(路易莎):我研究西江苗族,中國苗族,全世界的苗族,讓他自己了解自己的祖先,了解中國的苗族,我是橋梁。80年代,美國苗族,他們很想了解中國。我回去,與美國苗族介紹中國苗族。中國苗族支系、方言、服飾很多,很複雜,資料帶回美國,美國苗族不相信,認為雲南方言的苗族才是,他們不是。我慢慢介紹中國苗族,他們的服飾、遷徙分佈、變遷,西部苗族、東部苗族語言不一樣。


呂保利:我是扶貧志願者,作為雷山縣的榮譽村民,因扶貧結緣(雷山)達地鄉開工路,對第二故鄉有感情。感謝Louisa Schein對西江千戶苗寨所做大量調研,架起世界苗族研究之橋梁,助益當地苗族人民經濟、社會、文化發展,期待Louisa Schein對西江千戶苗寨之未來發展提出有建設性的發展建議或思考。


Luisa Schein(路易莎):我第一次聽到説,西江的核心是和諧。這個很重要!我們不要反對當地商業化和老百姓經濟上的好處;贊同韋館長所言“經濟基礎等條件發展後的當地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外出打工、外嫁,造成家庭親人分離,西江發展後,外出移民回鄉,消除背井離鄉之思鄉之苦,緩解因老幼因留守而無法全家團圓之痛;對西江千戶苗寨之未來,充滿信心。



二、西江的未來與借鑒意義


Luisa Schein(路易莎):我想知道你們説的文化發展是什麼意思,誰來發展呢?


呂保利:路易莎的這個問題很重要,我認為(文化發展)是繼承傳統文化基礎上的創新。


胡良友:關於文化發展的主體,主要有四個層次的發展主體——當地人、專家學者、企業和地方政府。當然,還有志願者。這些主體是西江千戶苗寨發展之合力群體。當地人是文化的主人和文化的擁有者,應有文化自覺,承擔起文化主人的責任。


韋榮慧:讓遊客把西江帶回家,在分享中持續。

文化發展離不開政府主導以及文化主人在自覺中的繼續。費孝通先生關於文化自覺已經講得很清楚。就是要對自己的文化“自知之明”。

未來的西江,應該還是在路上。

但是我們充滿信心,充滿期待。西江不應該滿足於現狀的750萬遊客,應該思考怎麼樣讓750萬人把西江帶回家。分享才是發展的可持續。把西江的文創産品做足,積極拓展文化交流,將西江文化分享給世界。這是旅遊公司未來應該面對的工作主題。

這是一次很及時、很必要的學術討論,感謝潘老師及其團隊的支援,在民大的這次學術討論會不僅僅對西江,對其他少數民族地區的發展有很大的借鑒意義。少數民族文化怎樣進行保護與開發?怎樣在脫貧攻堅戰中發揮作用?怎樣將文化資源轉化為優勢,西江做出了很好的示範。


潘守永:鄉村資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鄉村資源優勢的轉化是鄉村發展的必由之路。今天我們參與對話的各方交流都非常坦誠,西江的發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專家學者作好觀察者,繼而做好參與者。對我個人而言,文化自覺就像是個人解放,但卻有兩面性。西江的未來會走向何方?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