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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外説”:在文人的余暉裏一步跨入當代

發佈時間:2022-08-12 09:53:16 丨 來源:北京青年報 丨 責任編輯:高彬


◎張獻

因杭州,更因江南,我將王音潔這些年以談話形式開展的對話沙龍“場外説”稱為“文人劇場”。

自2016年以來舉辦的“場外説”,迄今已有四十余場,每每以藝術事件、社會議題在城市的公共空間內展開討論。“場外説”沒有固定的地點,遍佈杭州全城,偶爾會去上海、北京。昨日幻景漫漶融入近年來往返滬杭間的城際高鐵上,飛速流動的窗框看不清眼前,惟虛浮遠方不動的山水歷歷在目。在音潔的“場外説”,紛至遝來的新人新事,每令我重復回到初醒杭州街邊花臺的一幕。

從前我去杭州住不起旅館,多在三個地方寄宿:浙江美院、杭州話劇團和武林門外棄之無人的朋友家。這三處羈旅映襯錢塘山水人文的歷史殘像,曾令我大失所望,直到音潔的“場外説”,還我竹月篩窗的慰藉,開始修補記憶:我憑吊的不是七百年前亡于蒙古鐵蹄的皇朝,不是世界上造詣最高的藝術家君主,而是唐宋之變後的文化社會、遍地詩文,以及江南戲劇的狂飆人物。

音潔將古都的綿長文脈提挈至當代公共活動的現場,激活古往今來一脈相承的真人本人“文人表演”。她創作了《遊園·今夢》《韓非與李斯》《羅曼·馮·恩琴》等文學性劇場作品,四十多場對話廣邀專家學者、技藝達人、性情男女,散漫討論社會事件、藝術創作、性別、倫理、思潮、生活方式,直言歌抒而情理交融,條分縷析又無邊無際,不是死文本辯對,是真人在場。

戲劇是行動的藝術,但不必一定是摹倣性的行動,人類學家視各種民族風俗儀式為文化的戲劇表達,多為非摹倣性的集體行動。古代行吟詩人傳頌的史詩人物或可稱再現性表達,但他們口頭敘事的現場卻是真人本人的表演,屬於詩人一貫的直接行動,是後來“石制劇場”中摹倣性和非摹倣性行動戲劇的根源,伴隨詩人展示行動的圍觀參與,便是最初的劇場。是故,歐洲古代文獻將文人們在一個私人或公開的場合中的直言、陳情、朗誦、辯駁、討論及觀演互動稱為劇場,與圓形大劇場(amphi-theatron)同名,順理成章,今日中文學界譯為“文人劇場”,也是十分妥當。君不見,中國傳統中的隨地戶外演出、勾欄瓦舍無隔離的市集環境、私人家園的堂會以及民間招之即來的文人雅聚,不是比歐洲更當得起一個“文人劇場”?

我對文人詩文的興趣遠不及對文人行動的興趣。我説杭州是座“最對不起戲劇的城市”,是對比她昔日的明星熠熠:李漁的《閒情偶寄》重要,他開設家班巡演各地也很重要;洪升的《長生殿》重要,他的功名被革,浪跡江南民間社會,醉酒烏鎮落水而亡更為重要;王鐘聲首創燈光舞美重要,春陽社政治戲劇重要,革命失敗被殺犧牲更重要;詩人林逋的詩文不重要,他的不婚主義,梅妻鶴子的終身行為更重要;李叔同的音樂美術戲劇重要,他的剃度為僧更重要……

明白這些,有助理解“越人務實”背後價值邏輯的可愛。已是一個和尚,太虛竟在僧團體制內提倡“人生佛教”,推行宗教改革;已是一個留歐的學人,蔡元培卻終身活動在北京大學、中央博物院、文化界救亡協會等機構組織中;已是一個電機權威發明專家、禪史作家和教育官僚,顧毓秀還要寫十幾部話劇,推動“國劇運動”,在上海建立戲劇學校;已是一個文學大家,戲劇的門外漢魯迅竟能超越西方戲劇的百年嬗遞,寫出極簡主義劇本;已是一個赴死的刺客,秋瑾仍不忘乘坐四輪馬車闖入北京的戲院,破禁成為中國劇場的第一個女性……

我對文人行動的興趣,更聚焦女性:秋瑾被殺,女詩人徐自華如安提戈涅,冒死為她收屍建墳,尹維峻往返滬杭,短槍炸彈為她復仇;滿女惠興籌辦女子學堂,被人拖欠尾款,自殺討回;“南社”唯一女社員林宗雪,鼓動女性離家從軍,功成後女軍解散有家不回,辦學校開公司養她們,女子股份制企業首創……都是“有文化的女性”以身示範。明白這些,恍然大悟,以文學思辨和説話見長的“場外説”為什麼不屑從“話劇”開始,而是從“後宋都”民間社會未盡的余暉一步跨入當代。

音潔欣賞比利時導演米羅·勞《根特宣言》所提出的劇場創作和運營準則,“不僅要描繪世界,更需要去改變它”,她介入社會的方式是談話。她以藝術史專業所受的哲學訓練和思辨興趣,安排組織的相當一部分主題呈示本具哲學和理論特質,但她聲明,她力圖呈現的是知識平面,而不是沉醉用“深度語言”引發理論幻覺,將大多數人排斥在外。也就是説,當人們置身“場外説”,不是來到分工為哲學家的福柯、德勒茲的專業領域,而是來到未被分工為哲學家的“傑出市民”身邊,如蘇格拉底街頭一對一詰問、柏拉圖學園師生邊走邊聊。

這樣的區分我非常喜歡。我們之所以需要“劇場”,是因為它不再是學院課堂和著述空間,據此,我更樂意稱音潔的“場外説”為“文人劇場”。

這就對了——即便在古代,“文人”也不能“見文不見人”,“文”,端是藝文技術合一的整體,“人”,卻是文化身體的日常,“文人”是生活有機性的社會存在。繞是貴族,周代六藝通俗,騎馬駕駛穿衣打扮無所不包;宋元後漁樵耕讀身份流動,撇開文人相認的物范,俗人百姓行街入市辨識“文人”,恐怕相貌身韻舉止談吐上,很難將文人與藝人伶人匠人乃至漁人樵人甚至僧人道人相區別,這一點,古今一同。所不同處,今日職業的分工,讓文人更容易以學院、機關、單位、會議等來區分,而變為“職人”。“文人劇場”因此是蟬蛻哲學家、科學家、政治家、法學家、美學家、物理學家、藝術家的職業外衣,還原自己文化身體舞動不息的再生之地。

“場外説”偶爾也是“女權劇場”,但來客大多年輕,不談婚嫁生育,少涉私人感情,理論架構高屋建瓴,男權招架不住。女性空間天生富於生活的氣息,我看音潔的主持,相容並蓄,主題龐雜無不統一于生活界面,來來往往順暢無礙,難道無關性別風格?音潔時而編劇,時而導演,時而劇構,時而策展,時而演員,時而學者,當然更多是公關總務、後勤總管,她的大多數工作是一種從理論到現場的“排演”。

當我試圖以“文人劇場”觀察命名音潔的“場外説”時,發覺同類空間許許多多,但細究之下,大多數仍禁囿在原有體制內,少有這樣一個以“劇場行動者”的方式行事建成的面向未來的“異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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