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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薪伊:用戲劇解碼生命

發佈時間:2022-01-18 09:04:34 丨 來源:北京日報 丨 責任編輯:高彬



伊玚

傳奇,作為一種小説題材,在字典裏有兩重定義標準:一是情節離奇;二是人物不同尋常。如果按照這樣的標準,放眼國內戲劇領域,就再沒有比導演陳薪伊,更適合作為傳奇小説主角的人了。

2021年10月29日,話劇《商鞅》在25年前首演的上海雲峰劇場再次拉開了大幕,故事從一個即將被丟進湍急河水的嬰兒的啼哭開始,講述了戰國時期大改革家商鞅的一生:如何從草芥一般的罪奴之子,成長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變革者、執法者,再如何因為銳意改革成為眾矢之的,遭酷刑慘死。

戲劇終了,一手成就了這部生命傳奇的總導演、83歲的陳薪伊女士登臺謝幕,和絕大多數人印象中的老藝術家如此不同,她穿著亮眼的寬鬆過膝白裙,內搭貼身黑打底,姜黃色踝靴,肩上還配了條藕色黑波點圍巾,時尚達人一枚。

握上話筒,總導演的氣魄立馬展現,從25年前的創排講起,她一句一個故事地介紹初創團隊,再叫臺上新版本的演員到後臺將前輩們一個個接出來,乾脆爽利,滴水不漏。

“你們一個個出來哦,別露餡了。”主持控場的節奏,一點兒不掉。

回憶悉數道來,她再輕快地點一句商鞅的主題:“人一定要珍視自己生命的力量,像我83歲了,剛剛做完癌症手術,就是要告訴大家把握好自己的生命。”短暫的停頓之後,觀眾席發出鼓掌尖叫。落幕,人群散場的余韻還是驚嘆。

從事舞臺劇創作的70年來,陳薪伊創作的作品超過150部,14度獲得“文華獎”(專業舞臺藝術政府最高獎),而《商鞅》始終在其中佔據著敘事中特別的一頁,她與他的生命故事,像是同一輪月亮穿越古今的兩處投影,在歷史被折疊的瞬間重合,再被我們重新翻開。

話劇《商鞅》工作照攝影潘建東

1.有關嬰兒啼哭的三種回想

“這次的《商鞅》是25年以來最好的版本。”

陳導自己評價,經過了數輪演出,此番回到最初的劇場,也終於有足夠長的時間可以將歷史版本中被多方修改的細節重新推敲準確,再加入自己25年來對劇本新的反省和認識,是謂回歸初心。

《商鞅》的劇本完成于1986年,彼時儘管劇本情節跌宕,人物鮮明,文辭洗練,卻仍因為一些原因而被各大劇團擱置,直到1996年,上海人藝與上海青年話劇團合併,剛剛成立的上海話劇藝術中心開幕,同樣年輕果敢的文藝創作團隊決心將故事搬上舞臺。

25年前,陳薪伊來上海排戲,在上海的最後一天,她的學生周小倩來探班,隨身帶著的就是話劇《商鞅》的劇本。她向隔天就要返京的老師極力推薦,請她一定要當晚就讀完劇本。陳薪伊心想,這麼厚一本,怎麼讀完,沒想到傍晚回到旅館翻開,就放不下了。

第二天,她帶著接下這部戲的決心回京,一面做案頭工作,一面期待著外孫的降生,她的女兒王筱頔,就要做媽媽了。同是導演的女兒為了體驗孩子在腹中陣痛、脫胎而出的過程,生産過程持續了七天七夜,醫生説再等下去,嬰兒臍帶繞頸,會有窒息的風險。最終,焦灼的陳薪伊隔著病房門,聽到外孫第一聲啼哭。

那一刻她忽然在想,如果沒有商鞅呱呱墜地,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歷史又會如何書寫?

於是就有了《商鞅》全劇開場,那一聲清脆的啼哭。

“這次排練,我特意讓設計在哭聲的基礎上,加上了河流的聲效,那一刻,要麼拋到大河死掉,要麼活下去。這一活不要緊,就活了52年。然後秦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所以我的主題就定在生命上。一個人的生命很有意思,你自己要珍視它,要重視它,要把它處理好。”

故事到這裡,情節尚且算不得傳奇,讓我們把時鐘撥回到1968年的陜西西安,同樣的哭聲,也曾改變過生命的結局。

還是在那段特殊的歷史時期,由於舊時父親是國民黨官員,迫於出身問題,陳薪伊不能報考心儀的學校,導演夢想被迫中斷,日復一日地外界折磨讓她不堪重負,原本和丈夫説好不再要孩子的她,提出“我們生個娃娃吧,至少我可以十個月不去遊行,十個月不被批鬥”。就這樣,出於生存的戰略,女兒王筱頔降生,她出生十五天后,陳薪伊又因為哺乳期的乳腺炎不得不動手術,身體極度虛弱,剛剛出滿月,造反派的人就找到府來,告訴陳薪伊,第二天就要恢復此前的一切批鬥活動。

“我渾身發抖,當晚就決定死了。”

那天夜裏,她穿著棉襖棉褲,出了劇院的門,一直往南跑,經過翠華路往南山方向跑,有一棵歪脖樹旁邊沒有人,她把係棉褲的布帶子都解下來拴在樹上了,突然就聽到筱頔哭了。其實隔著那麼遠的路,怎麼可能聽得到呢?

“我一想我死了女兒咋辦?轉回頭就跑回家了,褲帶都沒有係,因為剛剛生完肚子也泡泡的,褲子也不會掉,跑回家了,這就等於又撿了一條命,對吧?如果我死了,筱頔會是什麼樣子?那世界至少戲劇界是不是另外一個樣子?所以生命非常重要,而且非常短暫,你最好活100歲,前30年是無可作為,認識自我的階段,後30年是養老的階段,真正能幹事的就30年,能做些什麼?所以要抓緊做你想做的事。”

1977年底,陳薪伊的朋友從北京給她寄了一份中央戲劇學院的招生簡章到西安,招生要求只有短短的一行:不拘一格,擇優錄取,年齡40歲以下。那年,她39歲。

衛鞅經過了漫長蟄伏和等待,等到了一個面見秦王的機會,那一年,憑藉著巨大的隱忍和勇氣,陳薪伊等到了自己生命中的那個機會。

老電影《碧空銀花》劇照,右一為陳薪伊

2.無巧不成書:商鞅和陳薪伊的“尋媽記”

做戲的人常説,情節,是性格發展的歷史。

《商鞅》的故事裏,另一個用鮮明的性格驅動故事的人物,是商鞅的母親,姬娘。

商鞅還在襁褓之中的時候,由於聽信巫師的讒言,商鞅的父親命人將他母子二人拋入河中,幾年後,商鞅卻與姬娘相依為命地活了下來。商鞅懂事後,姬娘告訴他,他的母親拋下他走了,一天,他正在大聲斥罵牛的奴性時,被經過的秦國的景監和魏國的公叔痤看到。景監感到這個少年非等閒之輩,很是賞識,想帶他走,但公叔痤執意要把他留在魏國做自己的家臣。為了割斷衛鞅與姬娘的血肉聯繫,公叔痤賜姬娘速死。最後姬娘自己剜去了雙目,來達成與孩子“永不相見”的誓言。

在《商鞅》文學本中,姬娘對衛鞅説:“因為我是奴隸,一個臉上刻了字的罪奴……我不甘心你一輩子和我一樣為牛為馬,我希望你哪怕上山為寇、入海為盜,也要去做一個自由之人。”寥寥幾個字,盡顯了姬娘的超凡膽識和剛烈個性。而姬娘到底是不是商鞅的生身母親,也是劇本的另一個謎題。

劇中,商鞅在秦國變法成效初顯,又因戰功顯赫官至大良造。姬娘流浪至秦國,母子相聚。歷史演出版本中,姬娘與商鞅一見,兩人百感交集,哭作一團。在最新的版本中,陳薪伊將姬娘登場的戲劇任務設計為“討債”,追問商鞅,你都已經是大良造了,為什麼還不來與我相認,“點出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的命運判詞。

這樣一改,原來的情緒性情節,轉變為了刻畫人物性格的關鍵性情節,而在得知按照新法,母親的身份會連累商鞅政治生命的時候,姬娘忍痛説出“我不是大良造的親娘”,彰顯了性格中極端的剛烈和極盡的智慧。

命運的齒輪相互耦合,和商鞅一樣,陳薪伊自己的身世故事,也在她的命運中,留下了艱深的一筆。

“我在11歲以前不知道我不是我媽生的,我一直覺得是我的親娘的一個人,叫劉書秀,她是中國第一批女大學生,畢業于河南女子師範大學。”

那是陳薪伊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個傍晚,睡前,她躲在房間裏看閒書,《福爾摩斯探案集》,一面心猿意馬地聽著隔壁大人們的閒談,一面回想著白天在刀把衚同偶然撞見的場景,父親在和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聊天,還對她介紹自己“這就是我女兒陳毓萍(陳薪伊當時的名字)”,思緒漫遊間,那句在往後余生無數次被回憶起的臺詞就這樣撞進她的耳膜:“小聲點,毓萍還不知道那是她的親媽……”

彼時是1948年的年末,身為國民黨高官的父親,即將隨大部隊取道香港轉往台灣,機票只買了三張,除她父親和三姨太外,還有一張便是買給陳薪伊的,剩下留守的家眷,包括陳薪伊的養母在內,則分到了內地的家産用以安身。

偶然得知了自己身世的陳薪伊,並未多言語,只是在臨行前堅定地拒絕了和父親同行,浪費了一張機票,留在了內地。

先是跟隨著父親的二太太在南京生活,在遭遇寄人籬下的冷遇之後,少女陳薪伊選擇離家出走,獨自去西安尋母,身上只有三個同學湊來的早餐錢,車費不夠直達西安,只夠到蕪湖去投靠她的幹爸爸。沒想到父親離開內地後,往日舊友也是人走茶涼,幹爸爸只招待她在貯藏糧食的倉庫住下,再聯繫親戚將她帶回南京,看拗她不過,才最終同意放她回到西安。自此,她在兒時故鄉,再次紮根。

一個小小的孩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勇氣,這麼篤定的主意呢?

陳薪伊自己也説不上來,這份絕不將就的個性和極強的行動力,究竟是來自那個生在舊社會,卻奮力反抗拒絕裹腳,最終因為是大腳得以正常接受高校教育的養母呢?還是來自那個為愛逃婚生下她,又不堪社會壓力簽下一紙契約,永遠不來見她,到北京去追求演藝生涯的生母?抑或是來自黃土高原,這片生她養她的水土呢?

反正她心裏有一個念頭,就務必要去實現,決定好的事情,就不會在猶豫和自我懷疑中患得患失。從小到大,她都堅定地要做自己生命的指揮,珍惜老天分給自己的美麗和能量,時間總是不夠用的,要抓緊。

直到陳薪伊參加工作,憑著自己的本事也能給養母養老了,命運又給她埋下了小小的彩蛋。

話説當年生母從西安到北京考上了中央戲劇學院前身——熊佛西學院。1958年她作為演員支援西影廠,“那個時候我們單位是陜西人藝,但是和西影廠共挂兩個牌子,她就被分到西影演員劇團,分配我倆住一間房子,是不是無巧不成書?就是老天爺也得給我製造一點喜劇性的人生,讓我高興。”

採訪的下午,和筆者一起聽故事聽到入神的,還有陳薪伊的工作助理劉昱楊和生活助理。和他們一樣年輕的工作夥伴們稱陳導為“奶奶”。昱楊研究生從英國東十五戲劇學院畢業,機緣巧合下來到奶奶身邊工作,到今天三年有餘,進組前期整理劇本,進組後做執行導演,閒暇時候協助對接採訪,甚至出行時代奶奶開車(雖然陳薪伊本人也在65歲那年取得了駕照,在70歲那年買了車,但出於安全考慮,近幾年還是很少開車了)都是他的日常工作。陳導精力旺盛,經常在淩晨發來導演的靈感和跟進的工作,和年輕人一起工作。

採訪進行著,我們圍坐在一起,吃著甜食、喝著奶奶特調的普洱茶,我注意到在奶奶家中餐桌上的茶海裏,年輕的工作夥伴也有專用的茶杯擺在裏面。大家説起話來,帶著家人般的鬆弛。

話劇《商鞅》劇照攝影潘建東

3.戲劇的責任就是給人的精神注入良品

“商鞅之法不可不行,商鞅之人不可不除。”

在故事的尾聲,姬娘終於等到了和兒子相會的那一天,而這時,商鞅也已經被他所拯救過的人民永遠地放逐了。史書上寫,商鞅生命的終點是五馬分屍的酷刑。

舞美設計最初的構想,是在原本當作背景的巨型木頭商鞅人像背面做一個木頭人,有胳膊有腿,再做一個機械裝置,伴隨著音樂響起,前景的五匹馬把這些肢體撕掉,呈現一個冷酷而殘忍的結局。

但陳薪伊並不同意,她認為商鞅的慘痛與悲哀,不在刑法的形式,而在於姬娘最後的吶喊:你們這些愚民,他就是讓你們秦國強盛的商鞅,就是我的兒子商鞅,為你們秦國變法的商鞅,你們為他説句公道話吧。四下卻無人響應。

“最悲哀的事情就在於當你處在逆境的時候,沒有人為你説話,這是我自己有過很多次的生命感受的。比如説當我11歲逃到乾媽家裏,讓我住在糧倉裏,再比如‘文革’時期的那些痛苦,我認為戲劇應該挖掘人性中這些脆弱的東西,然後教化於人。”

於是我們看到,在姬娘痛徹心扉的嘶吼中,四下無人前來,而從他們母子的身後,成百上千支冷箭從黑暗中齊發,商君卒于五馬分屍,但真正的痛苦,是被守護過的愚民們背叛後的萬箭穿心之痛。

此後,大幕,徐徐落下。

幕再啟,在五匹馬掩映之下,所有的演員悉數登場,他們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歡快地對著觀眾們鞠躬揮手致意,而是莊重而沉默地立於臺前,配合著低沉的音樂。每場到了這個時候,觀眾們都不太敢鼓掌。

“我對商鞅的謝幕設計是所有人都在商鞅的面具下,轉過去,做深刻的反省,其實每天在演出中間的時候,也會有人鼓掌,我想我未來的戲可能要像交響樂那樣,樂章間不許鼓掌,就好好思考。”

“你説我明天謝幕的時候就説這個,好不好?”陳導向劉昱楊尋求來自年輕人的意見,然後轉向筆者,臉上恢復了打趣的微笑,“或者你這篇文章的標題就叫‘陳薪伊的戲幕間不許鼓掌’,好不好?”

《商鞅》25週年了,為什麼現在人們還是喜歡看,樂於看?在網際網路的發展將大眾娛樂的影響力催化到無以復加的今天,在文化藝術的人文主義精神逐漸式微的今天,是什麼還能讓年輕的觀眾走進劇場,端坐上兩個半小時,讓心情隨著一齣萬箭穿心的悲劇而起伏呢?

這是筆者的問題,卻被陳老反問了回來:

“如果有一天,年輕的觀眾們真的不要看這樣的戲了,那我才會問一問為什麼?”

“因為戲劇是要有宗教精神的,它真的是要跟觀眾來共同探討人生,探討生命,探討歷史,甚至有的時候探討一種觀點。做戲劇做到今天,我認為我有一份責任,這份責任就是給人的精神注入良品。”

尾聲

三年前,陳薪伊藝術中心落戶上海人民大舞臺。這裡是不少優秀劇目首演的舞臺,就連京劇名角梅蘭芳、程硯秋也曾在此大展風采。關於“舞臺”,陳薪伊有自己的見解:它是為歷史人物塑造形象化的“生命檔案”的最佳環境。

2021年12月底,開心麻花、陳薪伊藝術中心、上海大劇院聯合製作的話劇《威尼斯商人》建組。與她之前執導的大多數作品為經典正劇不同,這一次,他們將打造一個“踩滑板的歡樂版本”。

就像當年60歲退休,她回應有人質疑“她還能幹多久”時所説“我準備再幹50年”,沒人知道她的下一部戲是什麼,但我們依然心懷期待。

原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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