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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夜市:槳聲燈影中笙歌徹曉聞

發佈時間:2019-08-29 09:16:52 丨 來源:解放日報 丨 責任編輯:楊海乾


江南夜市:槳聲燈影中笙歌徹曉聞

夜市由市發展而來。《周禮·司市》記載:“大市,日而市,百族為主;朝市朝時而市,商賈為主;夕市夕時而市;販夫販婦為主。”可以看出當時已經出現了一日三合的市場制度,且各有所專;其中“夕時而市”的“夕市”,在部分研究者眼中已然是夜市的雛形。

時至漢朝,部分地區已經出現了“一日四合”的現象。《後漢書·孔奮傳》載“時天下擾亂,唯河西獨安,而姑臧……市日四合”,清人惠士奇在《禮説》中更考據説,“古者為市,一日三合,而河西姑臧,市日四合,扶風美陽,俗以夜市,則司市之法,不行于天下矣”,將多出來的“一合”定為夜市。除西北外,《藝文類聚》《太平禦覽》《南州異物志》也提及嶺南一帶存在“常夜為市”“晝夜作市”的部族。

不同古籍對夜市的描述,讓後世學者對中國古代夜市的起源有了不同看法。不過,江南夜市星星之火,尚要在盛唐的浸透下,徐徐燃燒起來。

唐朝:春船載綺羅,千燈夜市喧

與後人眼中的盛唐氣象大異其趣,在唐朝近三百年歲月裏,絕大多數夜晚是與宵禁緊緊聯繫在一起的。

宵禁乃古制,早在《周禮·司寇》中便有“司寤氏掌夜時,以星分夜,以詔夜士夜禁。禦晨行者,禁宵行者,夜遊者”的記載。秦漢兩朝歷設宿衛郎官、執金吾等官職“呵夜行者”“以禁夜行”,甚至連李廣這樣的名將也不得通融,在進入宵禁時間後只能“宿于亭下”。《三國志·田豫傳》更以此作比,提到“年過七十而以居位,譬猶鐘鳴漏盡而夜行不休,是罪人也”——從中不難體會,宵禁制度在古人心中留下了怎樣深刻的印記。

然而,在距離政治中心較遠而同樣繁華的南方,尤其是人口不斷增長、商品交換日趨活躍的江南,情況就變得不一樣了。至開元、天寶年間,揚州民商相錯的十里長街已經形成,其繁華從唐人林林總總的詩句中便可見一斑,如杜荀鶴的“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夜市橋邊火,春風寺外船”,張喬的“夜火山頭市,春江樹杪船”,或是盧綸的“沿溜入閶門,千燈夜市喧”……其中尤值一提的是王建的《夜看揚州市》:“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如今不似時平日,猶自笙歌徹曉聞。”

“如今不似時平日”,指的是安史之亂後的唐王朝已然國勢中衰,卻依舊“笙歌徹曉聞”,由此不難推測出揚州夜市全盛時的景象。詩人歌咏固不能與正史記載相比,但詩句如此集中並能傳世,晚唐江南夜市的規模不言而喻。

當然,無論唐朝江南夜市有多興盛,囿於時廢時興的宵禁制度,夜市畢竟處於“禁而不罰”的尷尬境遇,從律法上為夜市“正名”的任務,尚要由後世完成。

兩宋:燈火如晝明,十里吹市聲

唐末以降,雖然社會再度陷入動蕩,但商人階層卻逆勢崛起,直至北宋乾德三年,宋太祖趙匡胤終於下詔“京城夜市,至三鼓以來,不得禁止”,很快造就了汴梁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如耍鬧去處,通宵不絕”的景象。

宋室南遷後,江南一帶經濟發達,民風尚奢,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江南地區孕育出了盛況空前的夜市,尤其是南宋都城臨安,更是一派車馬駢闐、燈燭輝煌。正如陸游在《夜歸塼街巷書事》所寫的“近坊燈火如晝明,十里東風吹市聲”,臨安夜市遍佈大街小巷,尤其是錢塘江邊的碼頭與城北大運河商埠的夜市更為興盛,堪稱盛景。

與唐朝夜市在詩句中的驚鴻一瞥不同,宋朝夜市景象在眾多書籍中有詳細記載。吳自牧《夢粱錄》中稱臨安“買賣晝夜不絕”,遊人至“交三四鼓”方漸稀少,店舖更是多種多樣:有經營“直至三更”的“雜嚼店舖”,有“每日自五更市合”的潘樓酒店,有“三更開行上市至曉方罷市”的分茶、豝鲊店,還有“白晝通夜”“通宵買賣,交曉不絕”的瓦市、麵食店。

在交通運輸的發展下,南宋夜市的商戶已經能夠根據季節的變化隨時更新所賣食物,《夢粱錄》載:“四時景物,預行撲賣,以為賞心樂事之需耳。”在傳統的餐飲業之外,賣文、賣畫、賣糖、賣藥者也不一而足,其中別具特色更有賣卦。夜市上的賣卦者起著如“玉壺五星”“鑒三星”等神秘名號,同時喊著“時運來時,買莊田,娶老婆”這般接地氣的“宣傳語”,亦是頗有時代風景的一幕畫卷。

平時已然如此,節日裏的夜市便更為蔚為大觀。重商立國的宋廷極為重視“假日經濟”,不僅節假日達到了“七十有六日”,部分節日還“賜休假三日”,並在元旦、元宵、冬至等重大節日期間減免賃屋錢,進一步推動了夜市的繁華。

不難看出,此時的江南夜市已是實至名歸的“購物天堂”。除了商業本身的張力外,江南夜市繁華的背後也有更深的文化政治背景。一方面,江南工商業從業者增多,民風競奢,居民對市場依賴性因此變強,正如蔡襄詩云:“錢塘風俗本誇奢,上商射利尤加勇。”另一方面,市民階層進一步演變,手工業者、僕役走卒、倡優浪子、落魄文人等社會“小人物”崛起,在特定的消費力與審美面前,以勾欄瓦舍為代表的娛樂業異軍突起,成為宋朝市場上一抹亮色——《三國演義》的前身《三國志平話》等三國歷史題材話本,正是由這些活躍于瓦捨得“説話人”口中娓娓道來。

明清:富貴風流地,喧闐如晝日

元朝商業發展難與兩宋齊平,但杭州北關夜市依然躋身於元朝“錢塘八景”之一,可見臨安夜市所具有的強大慣性。明清兩朝,中國古代商品經濟發展趨於頂峰,夜市再次繁榮,而江南夜市也在這一時期獨領風騷。

明清兩朝都城夜市少了些鋪張,但夜市廣泛分佈于州府,尤以江南為盛,在地域分佈上遠甚于兩宋。大量以“夜市”為名的集市出現,部分大城市甚至演化為全方位開放的夜市。

明清時期,杭州雖不復為都城,但其市場依然晝夜不停地運轉,最為繁華的則是北關夜市。高得旸《北關夜市》詩云:“北城晚集市如林,上國流傳直到今;青苧受風搖月影,絳紗籠火照春陰。樓前飲伴聯遊袂,湖上婦人散醉襟;阛阓喧闐如晝日,禁鐘未動夜將深。”杭州夜市之盛,溢於言表。

高得旸為洪武年間詩人,可見杭州夜市風光未被戰火驚擾太多。萬曆年間,山東鹽運使制官汪珂玉入杭州,依然一派“燈火盈街,夜市如晝”的景象。清朝之後,杭州夜市愈見繁華,《西湖志》中如“檣帆卸泊,百貨登市”“篝火燭照,如同白日”等語句比比皆是,一幅太平盛世景象。

杭州夜市如此,蘇州也不讓分毫。唐寅在其《閶門即事》中對蘇州極盡溢美之詞,其中便有夜市之功:“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更擅雄。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西東。五更市賣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同。若使畫師描作畫,畫師應道畫難工。”北宋汴梁夜市不過“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而明朝的蘇州已然“五更市賣何曾絕”。

曾在晚唐獨領夜市風騷的揚州,亦是一派“歌吹竹西多夜市,幾人曾到玉勾天”的畫卷。明清時期的揚州不再是鑄鏡業和造船業的中心,也喪失了國際大港的地位,但其夜市依然璀璨,以至於揚州富貴家形成了“好晝眠,每自旦寢,至暮始興,燃燭治家事,飲食燕樂,達旦而罷,復寢以終日”的夜間消費風潮。清朝的揚州,夜晚泡澡之風盛行,《邗江三百吟》中説,當時揚州的澡堂“城內外數以百計”,又是此地夜市的非常風景。

相較于前朝夜市,明清江南夜市又以遊船為一絕。洪武年間秦淮河南岸建富樂院,為倡優樂妓聚集之所,後漸漸發展為演劇唱曲的繁華區域。明末諸院紛紛在秦淮河畔構建河房露臺表演,於是秦淮河上“火龍蜿蜒,光耀天地,揚槌擊鼓,踏頓波心”;河畔“雕欄畫檻,綺窗絲障,十里珠簾”。其文化印記直到百年之後依然影響著後世文人,朱自清與友人俞平伯書寫的名篇《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之中,依然有一番對明清夜市風情的嚮往之心。

中國夜市萌芽于漢,問世于唐,發展于兩宋,普及于明清,用華麗的筆觸書寫了一部中國千年商業史,而江南夜市,則是這部史書中最耀眼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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