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興900億凈利潤的背後:為何捲入裁員、扣押年終獎爭議?

去年凈利潤900多億的科興,正捲入裁員、扣押年終獎、減少辭退賠償金的爭議


文 | 高翼 鄭潔

編輯 | 又一 方澍晨

去年凈利潤900多億的科興,正捲入裁員、扣押年終獎、減少辭退賠償金的爭議。

北京市公共法律服務網站顯示,有網友留言稱,自己被北京科興中維的人事“欺騙誘導簽了解除勞動合同”。

這名網友在留言中稱,北京科興中維在今年2月到4月陸續裁員,4月23日裁完最後一波人的兩天后,給留職人員發放了2021年年終獎。“科興為了降低賠償金額,惡意扣押2021年年終獎,惡意減少辭退賠償金。”

這一消息在網路引起巨大爭議,主要因為,這家公司並非虧損狀態,而是相反。科興近日發佈的2021年財報剛披露了其在過去一年的鉅額利潤:這家公司在過去一年總營收193.75億美元(約合1280.33億元),凈利潤144.58億美元(約合955.41億元)。其中主要貢獻,來自其生産的新冠滅活疫苗CoronaVac(克爾來福)。

與其他企業的同期凈利潤作對比,可以更清晰感知955.41億元凈利潤的概念。2021年,華為的凈利潤是1137億元,百度則是188億元。科興在去年的凈利潤,已是百度的好幾倍,快要趕上華為了。

離職員工是否該拿上一年年終獎,並無定論。不過,科興的裁員舉動,或許揭示了一個問題:下一步,新冠疫苗的市場還有多大?

科興和國藥這些起大早、又趕上早集的新冠疫苗生産企業,看起來無比幸運,每一步都踏在了點上。它們讓後來者、現在扎堆研發新冠疫苗的20余家企業垂涎無比。

國藥和中國生物的“強強聯合”取得的成功,尚在意料之中。但為什麼是科興?一家成立以來只專注“滅活”技術的民企,為什麼接住了這場不可複製的“幸運”?

科興曾抓住了怎樣的機會?如今又面臨怎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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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興曾抓住了怎樣的機會?

不是最早的,也不是最快的

2020年1月23日,庚子年除夕前一天,武漢封城。

很少有人知道,就在3天前,1月20日,北京市一個會議室裏,科興中維的技術骨幹們聚集在此,決定研發新冠疫苗。

在2020年1月20日當天,科興中維負責研發的副總帶著新冠病毒毒株坐火車回來,晚上8點進實驗室進行純化等工作,第二天淩晨4點多就出了樣本。3月,科興中維開始了動物試驗,4月中旬開始一期臨床試驗。

差不多前後腳的時間,中國疫苗企業正按照5種技術路線緊急研製新冠疫苗。

2020年,3月15日,康希諾生物與軍科院陳薇團隊合作研發的腺病毒載體新冠疫苗獲批開展一期臨床試驗;4月12日,國藥中生武生所的新冠滅活疫苗獲得一期臨床試驗許可;6月19日,智飛生物與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聯合研發的重組新冠疫苗獲批進行一期臨床試驗。

科興中維的疫苗並非第一個開始臨床試驗的新冠滅活疫苗,它後來居上,與其曾經研發SARS疫苗和甲流疫苗積累的經驗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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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企科興的“少年時期”

中國的疫苗産業化,基本都離不開六大生物製品研究所。

所謂六大所,即北京、成都、長春、武漢、蘭州以及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是新中國成立後,在國家統籌協調下建起的各地方級疫苗研究機構,一度是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疾控的主要力量之一。

改革開放後,衛生部將六大所統一整合,改名中國生物製品總公司,也就是我們現在常叫的“國藥中生集團”的前身。

七大所內人才,在改革開放釋放的市場活力之下,紛紛向外開枝散葉。比如華蘭生物董事長安康,出身於蘭州所;智飛董事長蔣仁生雖出自廣西防疫系統,但第一桶金是代理蘭州所的AC腦炎多糖疫苗所得;沃森董事長李雲春,是昆明所的老員工;康華生物董事長雖然是“皮鞋大王”王振濤,但核心技術人員蔡勇出自於成都所。

相比于這些根正苗紅的民營疫苗公司,科興董事長尹衛東是為數不多出身於草莽的疫苗企業家。從上世紀80年代起,以流行病醫生身份,從事甲肝的防治研究;1985年分離出第一株甲肝病毒,這些經歷為科興日後的滅活病毒研發埋下了伏筆。

1992年,尹衛東在河北唐山下海創業,目標是甲肝疫苗,但疫苗研發是個燒錢的活,直到2001年北大未名生物工程集團入局,尹衛東才把甲肝疫苗批量生産了出來,打破了四大疫苗巨頭(指默沙東、GSK、賽諾菲巴斯德和輝瑞)在國內的壟斷。直到如今,科興都是國內甲肝疫苗的領頭人。

在2003年非典暴發之後,科興也是最早SARS疫苗研發的企業之一。

彼時是科技部、衛生部以及國家食藥監局(今市場監督管理局)三部委聯合科興,一起主導的疫苗開發工作,在2004年5月開啟的臨床實驗,10月份正式落地。

不過,隨著2004年年底最後一位SARS患者宣告出院,非典在中國基本宣告結束。疫苗出來了,病人卻沒有了——科興的這次SARS疫苗研發,成了別人眼裏的“賠本生意“。

此後,2009年H1N1流感和2013年H7N9高致病性禽流感相繼在國內出現,科興拿到分離毒株,做滅活疫苗,推進三期臨床。後來的結果如大家所料:這兩次流感同樣很快消失,於是,SARS疫苗的劇情,原封不動地繼續上演。

科興沒賺到錢,但賺到了應對突發疫情的經驗。在短期內研製流行病疫苗,內部該如何分工、外部如何協作、該跟什麼研究機構合作、該怎樣獲得政府支援等……這些經驗全部在十年後派上了用場。

科興真正的轉捩點在於EV71(手足口病疫苗)的落地。這個項目在09年正式提上日程,2011年完成的一期、二期臨床,2013年做完三期,16年正式獲批。據安信證券測算,2017年EV71貢獻利潤接近1.5個億,基本上是科興的核心收入來源。

這使得科興這家公司的正常運營,並有資金繼續研發後續的幾款疫苗,包括肺炎、腮腺炎、流感,以及新冠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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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産新冠疫苗:前景未知,融資困境

提起科興,有一個繞不開的話題就是科興和未名集團潘愛華的紛爭。

潘愛華作為尹衛東的伯樂,在科興最黑暗的日子提供了資金支援,並且“北大未名集團”這個來自權威機構的背書,也給了當初初出茅廬的科興很大幫助。

後來,科興赴美上市,當私有化回歸時,二者對回歸後科興的歸屬各不相讓。矛盾最後愈演愈烈,甚至出現2018年4月份,潘愛華帶著一行人,去科興的辦公室搶公章的戲碼。

在科興進入新冠疫苗時,矛盾仍未解決,尹衛東把這個項目單獨裝進了另一個子公司科興中維,來承接這塊新蛋糕的開發。

但做新冠疫苗,要研發、要量産,還是需要大舉投入。北京市政府能提供廠房,資金依然是巨大的缺口,科興還是需要資金去做高投入的生物創新藥的研發。

事實上,彼時國內的疫苗研發融資情況都不樂觀。

一方面,剛剛經歷了“長春長生”事件的疫苗行業,監管一下子收嚴。2019年號稱“史上最嚴”的《疫苗管理法》出臺,更是給疫苗行業設立了極高的進入門檻,經歷過一輪供給側改革洗禮,願意參與進來的産業和資本玩家本就不多。要不是智飛的HPV和沃森的13價肺炎疫苗砸出點水花,這兩年幾乎沒有投資人碰疫苗領域。

其次,疫苗往往跟生物安全掛鉤,特別是滅活疫苗,生産過程涉及到高危的P3實驗室。作為産業投資的重要力量之一,很多地方政府並不是太願意碰這種有“生化危機”風險的項目。一個很現實的例子就是,大城市都很少有疫苗生産基地。

科興研發新冠疫苗,需要先從境外母公司借940萬美金,北京外匯管理部門半天就審批了外債申請——常規下這個流程是一週。也是在這個時刻,中國生物制藥,也就是正大天晴母公司,入股科興,也是唯一一家在那個時候有魄力增資科興中維的上市公司。

一些制藥界、投資領域的人表示,當時中國生物制藥在不知道新冠疫苗是否能成功的情況下就投,有眼光、有膽量。

幸運的是,過去的經驗派上了用場,經過SARS、甲流、禽流感等等疫苗的研發後,尹衛東對於這種突發公衛事件時的疫苗研發胸有成竹,他知道如何去協調資源、推動進度;二來,國家對新這場新冠疫情也足夠重視,作為抗疫主力軍,國家相關部門也幫了科興很多忙。

比如,過去對於疫苗生産,一條生産線獲批可能要幾年時間,而科興的新冠疫苗生産線,最快一兩個月就能通過審批。其次,臨床的申請和緊急獲批上市,過去都是幾年一款疫苗,如今半年就落地,速度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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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出海

前兩次,科興的SARS疫苗和禽流感疫苗,都遭遇了研發出産品但市場卻消失的尷尬。這一次,不管是科興還是國藥中生,在商業化尤其是出口領域,在疫情、政治環境等諸多複雜因素中驚險勝出。

2021年財報顯示,科興的新冠疫苗去年在中國大陸銷售額約109億美元,其他區域銷售額約85億美元。出口在其中的貢獻,已接近一半。

“市場可能在哪就在哪做臨床”,很可能是科興預先考慮的“打法”。2020年7月20日,科興中維在巴西聖保羅州的三期臨床試驗,當時巴西聖保羅州州長多利亞與巴西時任總統對新冠疫苗的政見不一,而這位想要競選總統的州長對中國疫苗的態度很歡迎。

當時,巴西逾8萬人死於新冠病毒,官方登記的感染人數超過210萬。由於感染人數和傳染率都居高不下,使巴西成了開展新冠疫苗研究的最佳選擇,來自5個州和巴西利亞聯邦區的醫務人員報名參加本次疫苗試驗,接種工作從聖保羅開始,其他地區的11個研究中心下個星期逐步加入。

巴西藥監局是國際公認的專業、嚴格的藥品管理機構,它的藥事管理系統參照美國FDA、歐盟、ICH和WHO等國際最規範嚴格的藥品管理體系制定。一般而言,産品如通過巴西藥監局的審批,在國際上就有了一定公信力。

如果沒有疫情,疫苗的臨床試驗在巴西的進展應該更快一些。在比常規時間延長幾個月的情況下,科興最終通過巴西藥監局的“緊急獲批”。

值得一提的是,一位業內人士介紹,當時巴西大規模的新冠三期臨床,受試組主要放在了奮戰在疫情一線的醫護人員,相比于普通人他們的感染率其實更高,這影響了科興在巴西的新冠疫苗保護數據。

科興和國藥中生最幸運的是,它們生産的新冠滅活疫苗,在2021年上半年被世界衛生組織(WHO)由列入WHO緊急使用清單(EUL)。WHO對中國疫苗的批准,也與當時的國際環境有關。當時被當地政府批准緊急使用的疫苗,除了中國的這兩款疫苗,還有美國的兩款mRNA疫苗。美國疫苗的産能有限,供應本國和歐洲本就供不應求。此外,前美國總統特朗普和WHO矛盾不斷,甚至在7月6日,矛盾激化,美國退出WHO。

新冠疫情依舊蔓延,廣大的第三世界國家急需大量疫苗。此前,WHO寄予厚望的印度,在疫苗研發上卻掉了鏈子。中國的兩款新冠疫苗,解了WHO的燃眉之急。WHO最終對新冠疫苗的需求,落到了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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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複製的900億

如今,新冠疫苗這條賽道擠進了多個後來者。目前,國內有近20家企業涉入。

其中,mRNA賽道已經十分擁擠。最早在國內獲批臨床的三家,行動最快的沃森/艾博生物在國內III期臨床的現場工作已基本結束,正在進行數據整理和持續血清檢測;艾美生物和斯微生物已在II/ III期臨床試驗中。今年4月,國家藥監局又扎堆批准了數家國産mRNA新冠疫苗的臨床試驗批件,涉及康希諾生物、石藥集團等多家企業。不少此前沒有疫苗生産經驗的老牌傳統藥企,也加入了進行臨床試驗的進程中。此外,嘉晨西海、歐林生物、天境、康泰……還有不少企業的mRNA疫苗處於臨床前階段。

兩三年前,當資本紛紛涌入創新藥領域時,疫苗領域是資本不願入局的荒蕪之地。而如今,一旦沾上“新冠疫苗”的概念,企業估值和融資立馬就能上去。

但如今研發的成本是否可控?商業化的市場是否還在?

新冠疫苗的三期臨床費用已水漲船高。以前對方政府組織,藥監機構牽頭,患者招募並且受試成本極低。而去年下半年,一位疫苗企業的人士介紹:當時做一個樣本臨床就需要至少3000美金,在海外做完三期臨床試驗的花費大約是10億人民幣。

此外,海外市場也面臨極大變數。

海外市場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全球新增新冠確診病例數和死亡病例數正在持續下降,甚至有一些國家已宣佈全面取消或放寬新冠疫情管控措施。同時,不少國家的三針接種率已經相當高,新冠疫苗的市場大為縮小。

美國疫苗企業諾瓦瓦克斯面臨的尷尬局面,即是這種大環境的寫照。這家公司針對新冠病毒研發的重組蛋白疫苗,臨床數據十分亮眼,一度與輝瑞/BNT和莫德納的mRNA疫苗並列,被國際社會寄予厚望。不過由於原材料和産能問題,這家企業“起大早趕晚集”,2021年年底才開始陸續在歐盟、加拿大、日韓等地獲批。不過,這款疫苗開始陸續獲批上市後,該公司股價卻一路下跌——由去年年底的236美元,近日一度跌到42美元。究其原因,除了美國FDA遲遲未批之外,更包括各國疫苗覆蓋率已相當高,投資者不看好其市場空間。

如今,輝瑞/BNT和莫德納的mRNA疫苗都已經美國FDA正式批准。而在2021年8月之前,所有新冠疫苗都是“緊急使用”狀態,只能由政府牽頭購買。科興中維和國藥中生的鉅額出口,目前都是在EUA(緊急使用授權)模式下達成。也就是説,科興和國藥的新冠疫苗在海外大賣,不是走的代理商途徑,而是各國政府。

而FDA正式批准的疫苗,可以通過以前出口疫苗的“正常方式”,在每個國家申請進口註冊,取得後就可通過當地代理商進口然後銷售,當地政府和醫院也可以直接向代理商採購。

在疫情期間,疫苗供應量減少時,很多國家會通過WHO聯盟採購。目前,只有科興中維和國藥兩款疫苗在WHO的採購名單內。如今,全球有逾百在研新冠疫苗,後續要進入WHO的緊急使用清單並不容易,地緣政治瞬息萬變,科興中維和國藥中生的成功難以複製。

現在新冠疫苗在海外的獲批,只能走正式註冊。而一旦涉及到正式註冊,那基本又需要新冠前數年批一款苗的情景,這其中不説別的成本,光時間成本就無法衡量。

因此,科興其實是搶到了最核心的先發優勢,而這种先發優勢,錯過了便不會再有,這也是科興的900億無法複製的重要原因。

而科興近日的裁員糾紛也揭示:疫情總會結束,900億會成為過去。

2020年底到2021年底,新冠疫苗大量生産期間,科興曾大量招聘新員工。而有員工表示,科興這輪裁員,裁的大多是車間員工。顯然,除了內部分配問題外,這與新冠疫苗市場飽和、下一步不再需要那麼多供給有直接關聯。

下一步,新冠疫苗的市場在哪?除了像流感疫苗那樣的年度加強接種,基於奧密克戎變異株研製的第二代新冠疫苗是眼前新的機會。近日,國家藥監局正式批准國藥集團中國生物和北京科興的兩款二代疫苗進入臨床研究。這兩款疫苗的臨床試驗于5月正式開始,將在三四個月內得出結果。不過幾乎可以肯定的是,針對變異株的新一代疫苗,也不可能再有過去那樣大的市場了。

在過去近三十年,老老實實做疫苗,走滅活路線,被人認為過於保守的科興,最終接住了這場險象環生的幸運。但後入局的這些企業,將會是何種命運?在這場疫苗市場爭奪戰中大賺900多億的科興,下一步又會如何?(2021年9月6日,深藍觀就科興新冠疫苗業務的國內和出口情況做過一次剖析,本文部分內容來自當時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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