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春,郭大力在家人的陪同下,親自乘車把已校好的《資本論》第三卷的清樣送交人民出版社。這時,郭大力的身體狀況更加惡化,連在室內活動都有一定困難,本來應該好好休整一下。但是,他沒有休息,又開始了《剩餘價值學説史》的重譯工作。
1949年出版的《剩餘價值學説史》中譯本,是根據考茨基編輯的德文版翻譯的。恩格斯逝世後,在德國社會民主黨的支援下,考茨基謄清、研究了馬克思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的歷史部分,進行了材料選編、章節劃分、標題擬定等工作。經過15年的努力,這部分手稿以《剩餘價值學説史》為書名出版了。郭大力一直認為考茨基在編輯、出版《剩餘價值學説史》這件工作上功勞是很大的;把馬克思的這部分手稿作為“史論”部分來編輯,也符合馬克思和恩格斯原來的設想;至於沒有作為《資本論》第四卷,而是把它編成與前三卷並行的獨立著作,主要是為了便於出版。因此,對於考茨基編的這個版本,郭大力是基本肯定的,認為不能因為考茨基後來政治觀點的變化而對他編輯出版的《剩餘價值學説史》全盤否定。正是基於這種看法,郭大力一直堅持沿用《剩餘價值學説史》的書名。儘管如此,郭大力還是認為有必要重新翻譯《剩餘價值學説史》。一方面,1949年出版的《剩餘價值學説史》中譯本,是在條件極差的情況下翻譯的,存在不少缺點甚至錯誤,他有義務糾正這些毛病,使譯文更加完善;另一方面,60年代蘇聯按照馬克思手稿重新編輯的《剩餘價值學説史》(蘇聯用的是《剩餘價值理論》的書名)出版了,他認為應該把這個新的版本介紹給中國讀者。因此,他下定決心,拼死拼活也要把《剩餘價值學説史》重新翻譯一遍。
沒有料想,這項工作剛剛進行,“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大浩劫中,林彪、“四人幫’利用手中竊取的權力對廣大幹部、知識分子進行殘酷的打擊和迫害。郭大力自然也不能倖免。他同其他一些知名學者一樣,被戴上了“資産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等帽子。儘管郭大力已半身癱瘓,連生活都難以自理,但“造反派”還是揪住不放,不時對他進行批判鬥爭,逼迫他寫所謂“交待材料”,並勒令他停止正在進行的翻譯工作。更使人難以接受的是,某些人竟然説郭大力翻譯《資本論》是為名為利,提出“為什麼能在國民黨的統治下平安無事的活著?!”這類可笑的問題。
嚴酷的現實,並沒有動搖郭大力重譯《剩餘價值學説史》的決心。相反,他清楚地意識到,屬於他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加快工作進度,把初稿搶譯出來。於是,他偷偷地在一個小房間裏安排一桌一椅,把能夠利用的一點一滴的時間,全部用在重譯工作上。他于1967年8月30日在譯稿的空白處寫道:“改在書上的那一部分,今天重抄一遍完了。本書第一遍修改的工作,到此可以告一段落。大概要停一個時期。一有可能,就要把整理工作再拿起來。先把譯稿清理一下,把文句弄清楚,把空白填滿。然後再按原文對照看一遍。”他所説的:“大概要停一個時期”,是因為當時造反派對他看管很緊,不時對他“提審”、批鬥;他所説的“一有可能,就要把整理工作再拿起”,表明他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對革命事業極端負責的赤誠之心。無論是在批鬥他的空隙,還是下放河南“五七幹校”的期間,他都從來沒有間斷過這項工作。
由於過度勞累,他幾次昏倒過去,不省人事,並突發過心肌梗塞。但是,郭大力憑著他堅強的意志和驚人的毅力,克服常人難以想像的種種困難,硬是把120多萬字的《剩餘價值學説史》按照德文新版全部重譯出來,井進行多次校訂。1975年3月24日,他寫道:“第一卷修改稿,已于1973年交到出版社,現已排好,但尚未印出。第二卷第二遍修改工作已於今日弄完。要謄清,要再看兩三遍,然後交流。第三卷已經搞好一半。”1975年12月,《剩餘價值學説史》重譯本第一卷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他欣喜萬分,準備對第二卷、第三卷的譯文做進一步修琢、潤色、謄清後,交出版社付印。
1976年4月9日,他像往常一樣,天還沒有大亮就起床,開始工作。午飯後不久,他的心臟病突然發作。萬萬沒有想到,他竟這樣匆匆地永遠離開了我們!他沒有能夠看到《剩餘價值學説史》重譯本第二卷、第三卷的出版(這兩卷後來由他女兒整理、謄清後,于1978年由人民出版社出版)。
郭大力生前曾計劃在完成《剩餘價值學説史》的重譯工作之後,以自己學習心得體會的形式,寫一部論述《資本論》和《剩餘價值學説史》的專著,以幫助理論工作者和黨政幹部學習這部著作;他還準備進一步研究中國經濟思想史,寫一本與《西洋經濟思想》一書形式類似的《中國經濟思想》,並早在50年代就收集了有關書籍和資料—一他還有多少想做的事啊!但是,他的這些願望還沒有實現,就離開了人世。
郭大力雖然離開了我們,但他給後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這就是:一部比較完善的《資本論》中譯本和他在完成這個神聖使命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革命獻身精神。
包括《剩餘價值學説史》在內的《資本論》,不僅其篇幅之巨,字數之多,令人望而卻步,而且內容博大精深,涉及的領域,除去經濟學和經濟史外,還包括自然科學、工藝學、文學、歷史等各個方面,堪稱一部“百科全書”。馬克思為撰寫這部巨著,花了40多年的精力,閱讀了1500多種書籍,在《資本論》中直接引用的就約有800多種。把這樣一部巨著從頭到尾翻譯成中文,是一個巨大的工程。中國的一些有志之士,曾作過各種嘗試,但由於種種原因,都未能完成。然而,郭大力在1928年那白色恐怖、血雨腥風的日子裏,卻毅然決定要肩負起這個巨任——全文翻譯《資本論》。他一經下定決心,便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終生不渝。不管風雲如何變幻和條件怎樣艱苦,他都始終如一,堅持不懈。貧困、戰亂動搖不了他的意志,病痛、迫害削弱不了他的信念。翻譯過程中遇到的種種困難,都被他一個一個地克服了。有志者事竟成。他用了48年的時間,終於完成了包括《剩餘價值學説史》在內的《資本論》全文的翻譯工作,並且多次修改、校訂和重譯,使之不斷完善。郭大力在這方面所表現出來的崇高的共産主義信念和頑強的革命精神,受到了世人的敬佩和稱讚,實屬受之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