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敦邦繪水滸一百零八將圖中,最費筆墨的大概就是九紋龍史進,因為他“刺著一身青龍”,且肩臂胸膛共有九條之多。南韓電影《我的老婆是大佬》裏女主角的丈夫看到她背上刺一條青龍,登時震住,刺九條青龍,效果可想而知,有人比喻:整個兒一扇會走路的九龍壁。
文身或者刺青,唐宋時期又稱扎青、鏤身、花繡、錦體等。梁山好漢文身的不少,由綽號看得出來的就有三個,九紋龍之外,魯智深“因他脊樑上有花繡,江湖上都呼他做花和尚魯智深”,花項虎龔旺因“渾身上刺著虎斑,脖項上吞著虎頭”而得名。此外,阮小五胸前也刺著“青鬱鬱一個豹子”,解寶“兩隻腿上刺著飛天夜叉”。楊雄雖然粗疏,時髦風習倒一樣不落,不但“鬢邊愛插翠芙蓉”,而且還有“藍靛般一身花繡”。最精美的文身要推浪子燕青:“為見他一身雪練也似白肉,盧員外叫一個高手匠人,與他刺了這身遍體花繡,卻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若賽錦體,由你是誰,都輸與他。”
這身漂亮刺青成了燕青的標誌。第62回他偷襲楊雄、石秀未遂,楊雄把他的手一拖,看到手腕上花繡,忙問道:“你不是盧員外家甚麼浪子燕青?”金聖嘆批語道:“燕青自通姓名既不可,那漢自曉姓名又不可,良工苦心,忽算到花繡上來,奇妙不可言。”石秀精細而楊雄粗疏,已是公論,但猜出燕青身份的偏偏是楊雄而不是石秀,是不是因為楊雄自己有“藍靛般一身花繡”,所以對這個比較敏感呢?
第74回智撲擎天柱任原,更如一場燕青文身的表演秀。他出發時特意“打扮得村村樸樸,將一身花繡把納襖包得不見”,等到上臺放對時把布衫脫掉,吐個架子,成千上萬看客登時“如攪海翻江相似,迭頭價喝采,眾人都呆了”,一下鎮住了全場,任原看了他這身花繡,心裏也怯了五分,泰安太守更是馬上就想把他抬舉在身邊。尚未動手,燕青已在氣勢上壓倒對手,簡直把天齊廟獻臺變成了自己的主場。這回開篇有一首古風曰:“中有一人名燕青,花繡遍身光閃爍。鳳凰踏碎玉玲瓏,孔雀斜穿花錯落。”詩不佳,但道出了燕青遍身刺青那種有魔力的美。
第81回燕青去打李師師的關節,這位花魁娘子也對他的文身很著迷:“聞知哥哥好身文繡,願求一觀如何?”燕青百般推辭,然而李師師根本不理這一套:“錦體社家子弟,那裏去問揎衣裸體!” 錦體社是宋代刺青者的組織,燕青是該組織中的頂尖人物,即第74回古風所説“錦體社內奪頭籌”。燕青架不住李師師三回五次定要討看,只得脫膊下來,“李師師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要務在身的小乙哥費了不少心思才擺脫她的糾纏。
宋代文身風氣很盛,在武人和街市浮浪少年之中尤其流行。徽宗時候,腿上有刺青的惡少們在東京大街上騎馬追逐妓女,人們稱之為“花腿馬”。南宋初,大將張俊選少壯高大的士卒為他在杭州營造太平樓酒肆,為防止其逃亡,讓軍士“自臀而下文刺至足,謂之花腿”,這自然不可能如燕青、史進那樣找高手匠人進行,“既苦楚,又有費用,人皆怨之”,“花腿”們編了一首歌諷刺張俊:“張家寨裏沒來由,使他花腳抬石頭。二聖猶自救不得,行在蓋起太平樓。”
《三遂平妖傳》和《喻世明言·宋四公大鬧禁魂張》中寫宋代人的文身,有個説法叫“一身錦片也似文字”。據唐段成式《酉陽雜俎》記載,王力奴讓人在胸腹上刺青,山川、亭院、池榭、草木、鳥獸悉具,宋元素身上則扎了71處,左臂上刺的是首詩:“昔日已前家未貧,千金不惜結交親。及至恓惶覓知己,行盡關山無一人。”右膊上扎個帶人頭的葫蘆,縣吏問他是什麼東西,答説是葫蘆精。最出奇的是葛清,他在身上扎白居易的詩歌30多首,而且圖文並茂,弄得體無完膚,有人稱他為“白舍人行詩圖”。這身文繡,比燕青、史進們更有資格稱“一身錦片也似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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