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談藝錄》説李賀的《劍子歌》、《猛虎行》似博士書券,通篇不見“驢”字,順手拉出北宋西崑體的代表人物楊億陪綁,説王船山譏其《漢武》詩是一“漢武謎”。遍檢《薑齋詩話·夕堂永日緒論內編》,王船山譏諷的並非楊億,而是唐人于季子的《咏漢高祖》。雖然《談藝錄》于冠楊戴,但楊億確實寫過《漢武》詩,其風格也確實像“漢武”謎:“蓬萊銀闕浪漫漫,弱水回風欲到難。光照竹宮勞夜拜,露漙金掌費朝餐。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待詔先生齒編貝,那教索米向長安。”
能寫這樣華麗佳謎的楊億,本是個神童。他是福建浦城人,據説出生不久就能説話,七歲就能寫文章。十一歲那年,宋太宗下令送他到宮中來面試,據參與測試的官員説,這位神童面對皇帝一點兒不緊張,讓做詩做賦,下筆頃刻就成。太宗很是賞識,授給他一個秘書省正字的頭銜,並特賜袍笏——這麼低齡的“朝廷命官”,當然得有特製的衣服、笏板。
十九歲時楊億被賜進士及第,升任光祿寺丞。宋人王辟之《澠水燕談錄》等記載,他擔任這個職位不久,有一天宋太宗在後苑宴請詞臣賞花,楊億沒資格參加,便寫了一首詩送給參加宴會諸人:“聞戴宮花滿鬢紅,上林絲筦侍重瞳。蓬萊咫尺無因到,始信仙凡迥不同。”眾人把這首明顯有怨氣的詩進呈太宗,太宗看了倒沒生氣,卻問為什麼不召楊億赴宴,左右回答説,因為他還沒有在館閣中挂職,按慣例不能參加這種級別的宴會,太宗立即下令楊億不用來謝恩,馬上參加晚宴。人們都覺得楊億很有面子。此後,他也能不時寫寫《後苑賞花應制》之類詩文了。
宋真宗即位後,對楊億也很賞識,朝廷不少文件都由他起草。他還參加了《太宗實錄》、《冊府元龜》等書的編撰,文名滿天下。楊億頗有才子習性,每次寫文章都是一邊和門人賓客飲博、投壺、下棋乃至説笑聊天,一邊打腹稿構思。構思好了便揮翰如飛,文不加點,寫完一張就命門人謄寫一張,數千言很快寫成,結果是抄文章的比寫文章的看起來更累。楊億又是個很較真的人,他曾告誡門人避免使用俗語,後來他在一篇表文裏寫:“伏惟陛下德邁九皇。”門人鄭戩和他開玩笑:“瞧您,連‘韭黃’都出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賣‘生菜’? ”楊億大笑,但當真換了這個詞。
楊億較真的脾氣與剛直不阿的稟性,使他和老友寇準一樣,在朝中沒什麼人緣。他跟善於趨附逢迎、官運亨通的同僚王欽若、丁謂等合不來,很多場合都故意不與王欽若一同露面。王欽若出知杭州,朝臣紛紛做詩相送,唯獨楊億不做,宋真宗下詔讓他做,他拖拖拉拉不交稿。大中祥符六年六月他替真宗起草答契丹書,有一句“鄰壤交歡”,真宗在“壤”字旁注了“朽壤”、“鼠壤”、“糞壤”等字和他開玩笑,哪知楊億脾氣上來了,馬上改為“鄰境”,第二天一早就以不稱職為由,提出辭職,真宗尷尬地對宰相説:“楊億這人不通商量,真有氣性。”真宗冊封劉皇后,打算讓楊億草制,對這事有看法的楊億卻不肯,丁謂勸他:“辦成這事,你就不愁富貴啊。”楊億答:“如此富貴,亦非所願也。”真宗沒辦法,只好找其他人起草。
剛勁寡合的脾氣最終讓楊億吃了大虧。他和劉筠寫了以前代掖庭之事為題材的《宣曲》詩,被人告發暴露宮中隱私,結果真宗訓斥他們不得再寫類似東西。某天夜裏,真宗突然在深宮一個小閣召見楊億,特別和氣地賜茶,並問候他各方面的情況,搞得楊億莫名其妙,過了好半天真宗才轉到正題,取出幾份文稿一一拿給楊億看:“楊卿你總認得我的筆跡吧 ?你看,這篇《太清樓聚書記》,這篇《朝拜諸陵因幸西京記》,還有這篇《西京內東門彈丸壁記》……雖然寫得不如你那麼好,但確實都是我親自起草的,沒有讓人代筆。”楊億這才明白,原來有人背後給他扣了這麼一個大黑鍋,他惶恐得不知説什麼才好,只好頓首再拜而出。真宗起了這樣大的疑心,楊億自然不能再安安穩穩當他的學士了,四十七歲即鬱鬱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