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黑土地鑲在大山間,貼在小溪旁。它們被青山綠水切割成一方方,一塊塊,一框框,看上去就像色彩斑斕的地圖,把大山粧點得豐富燦爛、多姿多彩。在我們眼裏,它不僅有畫般的美麗,詩樣的意境,更有山一樣的厚實,天一樣的高遠,魂一樣的鮮活。它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就是我們的精神支柱!然而這些黑土地卻是樸實的,它們沒有光輝燦爛的名字,僅僅因為地形的不同,而被冠以不同的名字。這些名字的作用也僅僅是與其他田塊加以區分。山民們就根據地形、土質、水份、陽光等等不同而安排種了不同的作物。比如挂坡田,因為陽光充足,但土質較差,特別怕旱,就被安排種上了小豆、黃豆、蠶豆、高粱、粟谷等等耐旱的腳糧食。花岩田雖然土質好,但因不好耕作也同樣安排種上了腳糧食。陰坡田雖然不怕旱,但缺少陽光,就安排種了魔芋等喜陰的作物。那些現陽的陽坡田、學大寨時改的梯田被稱為當家田,自然就被安排種了苞谷、洋芋等主糧。這些名字不求詩意,不求浪漫,不求虛榮,它們講求的是實在,是勤勞,是付出,是生命的自然法則!你付出了,你按照自然法則辦事了,它就會在秋天到來的時候,把實實在在的豐收呈現在你的面前!
這些黑土地卻又是挑剔的。它排斥沾沾自喜,夜郎自大,講求謙虛謹慎,一步一個腳印!它討厭固步自封、溫飽即足,講求上下求索,不斷進取!多少個世紀以來,依附於黑土地的故鄉人,他們為了讀懂弄懂黑土地,該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啊!然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們擺脫了剝削和壓迫,戰勝了天災和人禍之後,臉朝黃土背朝天地付出,換來的卻還是雜草一樣瘋長的貧困。故鄉人滯呆的目光苦苦地盯著黑土地,盯著牛脊,盯著禾苗的株距,苦苦地思索,甚至捧一把黑土問蒼天:“這是為什麼啊?”然後黑土地卻是沉默的,它不會親口告訴你準確答案!你得用你的辛勤勞動和聰明才智尋找真理!直到理性的光輝照耀整塊土地,整個山巒,整個世界!
這些黑土地卻又是幸運的。當一代代後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斷求索,當黑土地知道“科學”、“改良”、“雜交”等等新名詞的時候,黑土地和它身邊的世界終於煥發了勃勃生機。山民們除了在土地上種出糧食外,還根據氣候的不同種出了多种經濟,從此黑土地的命運被改寫,隨著一批批糧食和農副産品走出大山,它的芳香便瀰漫了整個世界!隨著山民們在種出糧食和多种經濟的同時,又種植出煙囪和工廠,我們聽到了黑土地呵呵的笑聲。
那是怎樣的一種笑聲喲,陽光下,那張笑臉從山腳到山巔,從山裏向山外,從大地到藍天,我們都看到它的笑臉,聽到它的笑聲!這個時候,當你透過漂亮的水泥樓房和密密麻麻的電視天線,透過山民從老實巴交的農民轉變成精明強幹的農工,看到黑土地的那張笑臉,你不覺得質樸的黑土地也如同少女一樣亮麗嗎?!
無數次讀過故鄉的黑土地,我終於知道了,它是大地的皮膚,是祖先用血肉織成的。隨便抓一把泥土,就有祖先的魂靈。因而我們在上面播種和收穫,只能永存感恩之心,進取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