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腰部骨折,17歲的劉敏躺在內蒙古赤峰市醫院的病床上已經整整一個月了。夜裏,她幾次夢見房子倒了,砸在自己身上,大叫著醒來。
6月16日下午(星期六),劉敏所在的赤峰松山區三眼井鄉中學初三(1)班,正在按學校安排補習英語。下午4時30分左右,教室頂棚突然開始掉土,緊接著房頂塌下來。該班31名學生中的16名以及1名英語老師被倒塌的房頂砸傷,劉敏就是其中的一個。
僅僅過了半個月,松山區又發生一起學校教室倒塌事件。
7月1日下午3時30分(星期日),松山區牦牛營子鄉八台營子村小學三年級的學生正在上作文課。教室的屋頂開始往下掉土,緊接著頂棚塌了下來,全班28名小學生全被壓在土裏,27名受傷,1名死亡……
20天內連續發生兩起教室倒塌傷人事件,不由得令人對剛剛通過“兩基(基本普及九年義務教育、基本掃除青壯年文盲)”達標驗收的松山區憂心忡忡。7月12日,記者前往該區進行了調查。
房屋倒塌,全是老天惹的禍?
2000年底,經過內蒙古“兩基”評估驗收組的檢查驗收,松山區和自治區其他6個旗縣一起被認定為“兩基”達標合格區縣。檢查組曾到過的松山區三眼井鄉中學,漂亮的校園內如今少了兩棟教室———“6 16”事故後,倒塌教室的地方已被鏟為平地,校方説要在這裡蓋新樓。
“三眼井鄉中學初三(1)班教室倒塌,是由於檁木、屋架突然斷裂而引起的突發性房屋倒塌事件;而八台營子小學教室倒塌是由雷擊引起的,屬於不可抗拒的‘天災’”。松山區教育局局長吳文魁向記者介紹説。
對於這種結論意見,受傷學生的家長和老師均表示無法接受。“7月1日下午事發時,正下著小雨,根本沒有打雷。他們那麼説,就是為了推卸責任。”傷亡學生家長王旭東、葉友春對記者説。
記者在八台營子小學校長李存的辦公室翻看了學校《校舍管理領導小組校舍檢查記錄》,發現三年級倒塌的教室今年曾兩次出現“房頂脫落現象”,進行過維修。
被砸傷的三眼井鄉英語老師尹靜慧清楚地記得,初三(1)班教室的墻角和墻根原來就有裂縫,平時房頂也往下掉土,學生還自己動手勾縫兒、抹墻,“怎麼出了事兒就説不是危房了呢?”
三眼井中學距赤峰市區10多公里,開學以來,尹林會幾乎每週六、日都要騎車到校給學生補課。“國家三令五申不讓組織學生補習,周圍幾所中學都不辦補習班,可三眼井鄉中學就是不聽。那天要是不去上補習課,也不會砸傷人。”尹老師一臉遺憾地説。
這樣的遺憾,八台營子村小學死傷學生家長也有。據死亡學生家長葉友春、當地村民和部分學生反映,事故發生的時候,八台營子村三年級的班主任老師因中午飲酒過多,正趴在桌子上睡覺。發現房頂掉土,11歲的葉同學跑上去想推醒老師,“可老師睜開眼看了看又睡著了”。學生們按照平時的訓練紛紛往桌子底下鑽,結果全部被掉下來的屋頂壓在裏面。在送往醫院途中死亡的葉同學,是最後一個從土堆裏被找出來的……“如果不是老師飲酒睡覺,學生能夠得到及時疏散,我的女兒也許不會死。”葉友春哽咽著對記者説,“可現在,只説雷擊所致,卻不追究任何人的責任。”
松山區學校危房到底有多少
“兩基”達標,危房、輟學率和教室工資發放等都有指標規定。根據國家規定的標準,達標合格的地區,校舍危房面積必須控制在1%的範圍內。松山區校舍建築面積達47萬平方米,危房面積應該最多為4700平方米。
然而,松山區教育局提供的一份材料表明,據3月份統計,松山區有3.2萬平方米的危房,佔全區校舍面積的6%左右。“6 16”事故後,松山區對全區的校舍進行了全面抽查,結果發現全區校舍危房面積達7.9萬平方米,佔校舍總面積的17%左右。
“危房是動態的。”教育局吳局長説。
“怎麼那麼多好房子,不到半年時間就成了危房,這可能嗎?”一位鄉中學的老師説。
三眼井鄉總校教導處一位姓劉的主任堅持説鄉中學在達標的時候“沒有危房”,可是在事故發生後,有關部門卻檢查出2772平方米的危房,據説佔了學校總面積的80%。“驗收前,鄉里讓人們給中學拉沙子,説是要軟化操場,還定了任務。到最後,拉去的沙子堆在校門口,也沒怎麼用。”劉敏的母親給記者講述説,“驗收時,學校找我們村的李東傑去頂數,去一天頂一天的義務工,還給發一個畢業證。李東傑在初二的時候就輟學了。”
三眼井鄉黑溝門小學5棟教室粉刷一新,校園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遠遠看去,不亞於城裏學校。然而走近教室,卻發現教室內外墻壁到處是裂縫,門窗都已傾斜。“這些房子都有快20年的歷史了,如果三眼井鄉中學不出事,這都是好房子呢。”該校一位姓劉的老師説。
據黑溝門村村委會主任郭九民介紹,為了達標驗收,村裏去年投資了5萬元資金,用來粉刷房子、鋪墊路面、購買設備等。這些錢,全都是村裏幹部以個人名義向信用社貸的款。鄉中學發生“6 16”事故後,學校校舍全部被定為危房,決定重新蓋教學樓,計劃投資40多萬元。“農民連年遭災,一點錢都斂不上來,村裏只好拍賣一些荒山籌措資金,”郭九民嘆著氣説,“早知道是危房,去年就不達標了,還省5萬元錢呢。”
松山區不少中小學校都像黑溝門小學那樣,校園裏整潔漂亮,教室內滿是裂縫,成了危房。該區三眼井村小學一棟教室的頂棚被掀翻了準備翻修,記者注意到,房樑在墻孔上僅僅搭了一個邊,看上去隨時會掉下來;支撐檁木的一根杈手即將斷裂,用兩根鐵絲綁著;墻磚根本不是用水泥砌的,而是泥漿……
據松山區政府的統計,類似三眼井村小學這樣結構的校舍,在松山區有近30萬平方米的面積。這些均為1997年以前修建的校舍,大都“無設計、無監工、無驗收”,是學校安全最大的隱患。但在達標驗收的時候,它們大多被視為“好房子”。
7月16日,松山區召集所有鄉鎮、村委會和學校的領導召開了一個教育安全工作會議,出臺了一系列校舍檢查、翻修的措施。松山區副區長趙利未號召全區掀起一個消滅危房的大會戰。會上,趙區長説:“7.9萬平方米的危房,是我們抽查後得到的數字。要是全面排查,還不知道會查出多少危房呢。”
《中國青年報》2001年7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