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説二連浩特鐵路口岸亂收費現象非常嚴重,記者于6月底7月初扮作木材販子,暗訪了這個口岸。所見所聞,令人震驚。
每車皮收費上千元
我國從俄羅斯、蒙古國進口的原木,要進入二連浩特口岸換裝國內火車皮運往各地。6月24日,記者隨一對來自吉林省的下崗夫婦買了3車進口原木,當天辦理了所有的過境手續和運費。一切順利,單等裝車發運了。
二連浩特火車站有5個倉儲和裝卸作業區,分別是鐵路車站機械區、多經營業服務公司(又稱技協)、呼和浩特鐵路局對外經濟技術合作公司二連浩特分公司(又稱木四)、泰達公司、二連浩特市進出口貨物倉儲庫(又稱化工廠)。
我們選擇了從“機械區”換裝國內車皮。這對夫婦説:“鐵路最近搞整頓,説是不用找代辦,咱這回試一試吧。”可等了5天,與我們的3節車前後緊挨的車都被拉到了裝車最快的“機械區”轉運線,只有我們的3節車被甩到了壓車時間最長的“木四”作業區。我們找到車站值班副站長,副站長説,這車報的是機械區,應該進機械區裝車,於是給“木四”方面打電話,要求拉到機械區換裝。對方回答説,他們已經把這3車貨卸了。我們跑到“木四”一看,貨並沒有卸。沒辦法,這對夫婦花600元找了一位與鐵路關係很“鐵”的人出面疏通,這才把車拽到了機械區。
等到6月29日下午,這3車原木終於可以換裝了。這對夫婦按照慣例拿出800元給了裝卸組組長,這位組長接過錢後,便招呼正在裝車的4位工人:“弟兄們,好好裝!”記者順便與這位組長攀談起來。他坦言:“錢是貨主私下給的,以前比現在還多呢!給小費已經形成習慣了,不給還不行呢!要不給你墊一根粗木頭,無形中就少裝了。還可以把木頭碼得亂一點,再給你鋸長出的原木,鋸一根10元,鋸一車300元。”記者裝作初做木材生意,向他請教還有什麼要注意的,他“熱情”地指點:“你點兒背,車一進來,你買上貨啦,沒看住,給你拖到‘木四’或‘化工廠’裏(另一個積壓貨物時間長的作業區),你想往出掏也掏不出來。但只要花錢就能掏出來。”“花錢找哪?”“貨運、調度,現官不如現管,找找他們,比站長的話還好使。”
算下來,這3車原木總共花了代辦費600元,裝車小費1200元(每車400元,另一個班組裝了一車),檢尺費600元,總共2400元才將貨發走。夫妻倆慶倖:因為副站長幫忙説了話,這錢花得算少的。如果在“木四”裏頭換裝,至少還得花千兒八百的。
一位來自四川的中年婦女提起在二連浩特鐵路口岸的經歷,禁不住傷心痛哭:“今年2月,我的一車貨被拖到了‘木四’,經人介紹我找到了‘木四’的一位貨運員,他説給1000元第二天就能找車皮裝走,可第二天別人分到了車皮,就是沒有我的。我去問這位貨運員,他説人家給1100元,你給1000元,給得多的當然先裝。又等了七八天,還沒有我的車,我就去找站長,好説歹説,站長給打了個電話,可還是不頂用。這車貨足足等了59天才發走,本來可以賺錢,因為耽誤得太久,運回去後賠了5000多元。”
沒收據的費用有六七項
暗訪一星期後,記者基本摸清了這個口岸原木轉運環節中亂收費的情況:
“代辦費”:“木頭要出站,花錢找代辦。”代辦多數是車站貨運、運轉車間的主任、區長、值班員和貨場的貨運員,或是與車站管事的人有密切關係的人。原木進入二連浩特站後,木材商必須立即花200-400元請代辦,代辦負責將車皮調到換裝速度較快的作業區換裝,否則進口原木將直接拉入“木四”或“化工廠”作業區內。木材商最怕進口的原木被拖入這兩個作業區,他們稱“木四”是“太平間”,“化工廠”是“火葬廠”,如果貨物落入這兩個作業區後再找代辦,代辦費就漲到800-1200元。
“檢尺費”:按照商檢法實施條例中的有關規定,原木檢尺(對原木數量和品質的檢驗)應由檢驗檢疫部門進行,不準收取檢尺費。而在二連浩特口岸,今年4月1日以前,原木檢尺大都由買賣雙方找共同信任的人員進行,一車皮檢尺費100元。4月1日後,站區除“機械區”之外的各作業區將檢尺權“承包”給自己認可的檢尺公司,每車皮原木收取檢尺費小材200元、大材100元,且不開收費票據。貨主對作業區指定檢尺員的檢驗結果不放心,在交了檢尺費後,往往自己再花100元雇檢尺員重檢。
“裝車小費”:木材換裝除了交足正常的換裝費外,還要給裝卸的班組工人交小費。裝車小費的數額是每車皮至少300元,要裝好得多加100元。如遇到平板車要多給50元,遇到死底車皮(車底和車框固定死的車皮)要多給100元。如果原木超出長度要鋸掉,按根交“鋸木費”。
“加裝費”:儘管俄羅斯和蒙古國的車皮比國內車皮稍大一些,但裝卸班組如果認真裝,基本上可以裝完。而現在裝卸班組在裝車時故意留有餘地,木材商想多裝就得給小費,多加1-2根原木交小費50-100元,還要給監督裝卸的貨運員100元左右。一個裝卸班組每天約裝3-5個車皮,收小費千元左右。
“倉儲費”:客商在辦理了轉運手續後,等待車皮期間本不該收取倉儲費,可“木四”和“化工廠”從今年開始收取貨物倉儲費。貨物落地超過24小時後,5天之內每車收倉儲費150元,10天之內收300元,10天之外收500元。泰達公司對沒有運走的貨物超過一個月的還要收取移垛費每垛300元。
除上述沒有收據的收費項目外,客商們對有收據的滯留費和加固費也不理解。按照中蒙俄三國聯運的協議,對方國家的車皮進來後,允許在二連浩特站停留72小時,超過這一時間後收取滯留費,可二連浩特站對所有的進站車皮都收滯留費,一天之內收取120元,5天之內收取240元,10天之內收取480元。加固費是指對原木超出車廂的部分用碼桿、鐵絲、繩子加固的費用,本來加固所用材料多數是俄、蒙兩國原車皮所用材料,這些材料的費用已由發貨方支付,二連浩特站新購買的樺木桿、繩子不到所用材料的十分之一,但實際每根碼桿收費15-18元,每車收取加固費900多元,至少多收了三分之二。
文明車站難掩管理混亂
就二連浩特鐵路口岸在轉運原木過程中的亂收費問題,記者走訪了二連浩特市外經委、口岸辦、火車站等部門的負責人。
二連浩特鐵路口岸地方不大,卻有15個鐵路系統的單位,這些單位各有各的隸屬關係,有的屬呼鐵局賽汗段,有的屬集寧分局,有的直屬呼鐵局,其中不少是“三産”和大集體,很難統一協調。比如貨車多拉快跑,車站和路段可以多得利,但有關作業區或貨場的倉儲費就少了。現在就連倉儲也是各自為政:從事貨物裝卸倉儲業務的5個單位,各自都有不同的隸屬關係。對於不屬於車站管理的貨場,車站只負責分配車皮數量,至於哪個車皮先走,車站也管不著。二連浩特鐵路口岸過去有一個黨工委,負責協調各有關單位,後來黨工委被取消了,只保留一個協調小組,由車站站長兼任組長,但協調能力有限,有的小單位連人都找不著。
二連浩特車站是多年的文明車站,“全國先進基層黨組織”稱號獲得者,從1984年到2001年榮獲上級部門授予的各類榮譽98項,最近又獲得了鐵道部“火車頭”獎,但這些光環難以掩蓋由亂收費所暴露出來的車站內部的管理混亂。
由二連浩特車站開出的“到付運費雜費收費項目”及其他有收據的項目有16項之多,包括運費、換裝、加固、驗關、變更、滯留、轉机、基金、電化、新路、貨車佔用、鐵路護路聯防等。這其中的大部分項目,客商並不清楚其收費依據和標準。二連浩特車站站長説,車站已將所有的收費項目及其依據和標準,在口岸報關廳內公開上墻,但記者找遍報關廳的角角落落,並沒有發現有這樣的資訊。
車站在車皮的調度和分配上遠未做到公開、公正和透明。一位來自福建的木材商告訴記者:“我們買貨、接貨後,除了收錢的門開著,其他的門都是關的。貨買了,不知道落哪個線;車來了,不知道進哪個線。車站本可以將有關車皮進站、排隊的資訊一天一次公開上墻,但他們就是不這麼做,我們只好花錢請代辦。”
二連浩特車站負責人介紹,他們去年成立了一個車站代辦公司,以杜絕個人收好處費的行為,但沒想到貨主不幹,公司剛運作3天,就遭到60多位貨主的集體抗議,被迫解散。當時帶頭抵制這個代辦公司的一位東北客商説:“車站成立代辦公司,只是多收了一道錢,交200元,給你發票上蓋個戳,根本不頂用,實際上還得私下再花錢請代辦的人,車皮才能先走。”
二連浩特車站負責人説,對於鐵路口岸存在的亂收費問題,他們也有所耳聞,但苦於抓不到證據。為暢通路風監督渠道,他們已建立了路風監督員隊伍。但記者在“車站路風監督員名單”上看到,所聘的5位路風監督員分別是鐵路內部客運、貨運、多經、裝卸、運轉等5個車間的值班員、貨運員或者主任、副主任。這種自己監督自己的辦法,自然“苦於抓不到證據”了。
新華社 2002年08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