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匹狼是這樣死的:眼睜睜看著一根鐵棍飛將過來,命中腦門後仆地斃命。
10月24日夜,六匹狼從寧波東錢湖野生動物園集體出逃。48小時內,其中三匹已被剿殺,30日記者抵達的當天,虛弱已極的第四匹狼又嗚呼哀哉。
還有兩匹狼在逃。
要捉!當地政府立場堅決。狼本性殘暴,豈容吃人的狼在逃逍遙。
要放!動物專家立場鮮明。動物園外8000 畝山林綿延,那裏有足夠的食物供它生存,既然狼已回“家”,又何必趕盡殺絕。
是放還是捉?兩種意見迥異。截至昨晚發稿前,記者從東錢湖野生動物園獲悉,“剿狼行動”未有新進展,兩匹逃狼依然逍遙。
新聞 第四匹,死得“窩囊”
記者眼前,是一張剛被剝下的狼皮,血肉模糊。同之前斃命的三匹狼一樣,它已被立即割肉剝皮,等著做成標本。
這匹狼死得有點“窩囊”。山中有的是飛禽走獸,可自小飯來張口的它無可奈何。餓極,啃光了一棵大杉樹三分之二的皮,終於被追剿者發現,狼與人四目相對。搏殺?還是逃跑?實在餓得腿軟眼花邁不了步啊,眼睜睜看著人手中的鐵棍飛過來,頭部遭擊,腦漿迸裂一命嗚呼。
儘管死法不同,但四匹狼都是為自由而亡。第一匹狼,逃離隔天下午,狙擊步槍百米外取了它的性命;第二匹狼,四小時之後,胸口中槍;第三匹狼,誤食毒餌命喪黃泉。
“狼行千里吃人”,野生動物園所在的東錢湖鎮黨委副書記李光良告訴記者,儘管動物園三面環山,但另一面毗鄰東錢湖風景區,環湖住著兩萬多居民,還有不少遊客出入,萬一狼傷了人,這個責任誰也負不起。再説,狼並非國家保護動物,殺了也就殺了。
現場 見狼,殺無赦
“剿狼行動”圈定最後兩隻狼!在當地政府和林業公安處,記者聽到了對今後行動的一致意見: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場。
真是天羅地網。動物園周圍,幾十位獵民持槍日夜伏擊狼的蹤影;山下小路上,拌了致命毒藥的誘餌等著狼的誤食;各個路口,張著鋒利大口的獵夾只待狼的失足;附近村莊裏,由民警和聯防隊員組成“防狼小組”24小時值班巡邏。見狼,殺無赦。
千方百計致狼于絕境,只為了消除“狼來了”的巨大恐慌,只為了防患于萬一。
狼來了!東錢湖野生動物園自10月25日早八點發現狼逃跑後就關園至今。這個由鎮政府、區旅遊局和上海客商三方投資的動物園佔地700 多畝,有山有水,是寧波市唯一的一個野生動物園,開業兩年,生意很好,僅一個“十一”黃金周,營業額就超過百萬元。如今,閉門謝客,獅子要喂,老虎要喂,門票卻一張不能售,“狼竄下山來,傷了遊客禍大了。”
狼來了!當地報紙上,赫然通告:“警方告誡居民外出防狼襲擊。”周邊學校裏,老師每天好幾遍交代:“小朋友不要一個人出門,野狼要吃人的!”聽説記者要去野生動物園,當地的導遊、小巴售票員七嘴八舌地勸:“別去了,狼還沒抓住呢”,“祥林嫂的兒子阿毛,記得吧”
……但沒有誰告誡狼:“人來了,要注意安全。”它們逃出了鐵籠,但籠外卻無一寸安生地。在人堅持不懈的追蹤下,狼,一隻只地倒下了。不知道,那兩隻至今倖存的狼,還能堅持多久。
回放 越獄之謎
説起來簡直匪夷所思———這次群狼的出逃,完全是有計劃、有預謀、有組織的集體越獄!
六匹,動物園的狼傾巢而逃。它們,是一次突破了狼籠的兩層鐵絲網。
兩層鐵絲網之間的距離,間隔將近二十米。
所以至今仍是謎:六匹狼怎麼可能鑽破相隔二十米的兩道鐵絲網?!動物園的周經理告訴記者,狼逃跑後,兩層鐵絲網上各留下籃球大的洞。事後檢查,兩網底部的焊接點經日曬風吹後確實都已鬆動,也不知什麼時候,人的這點疏忽,就入了狼眼。讓人叫絕的是,狼能發現自己籠內鐵絲網壞了也就罷了,又怎麼會知道二十米外的那道網也有隱患呢!難道,它們曾偷偷穿過狼籠鐵網,前往偵探?可飼養員喂食時從沒發現什麼網破的痕跡啊。要把兩層鐵絲網弄破,絕非一日之功。難道,它們每晚到第二道網掏洞後再回狼籠,還能不動聲色地把兩道鐵絲網的破洞掩飾好,瞞天過海?
可以想見,10月24日月黑風高的晚上,六匹狼,在早已“踩點”好的鐵絲鬆動處,用嘴拱,用爪挖,用頭頂,齊心協力下,終於將兩道鐵網衝破,把人類打造的牢籠遠遠拋在身後。
“太狡猾了!”周經理對不記養育之恩的六匹狼恨得牙癢癢。狼崽一隻3500 元買來,養了一年多,每匹價值起碼萬元,就這樣不聲不響地逃走了,損失慘重啊。
“別低估了狼的智商。”寧波市動物園一專家對狼的“集體越獄”並不驚訝,“它們是處心積慮、計劃良久了,且必有頭狼發號施令。”
觀點 何不放歸青山
寧波市生物學會、中國野生動物養殖委員會委員謝祖培
不要再追殺那兩隻還活著的狼了,讓它們回歸山林吧,那裏原來就是他們的家園呀。十幾年前,就在現在兩隻狼藏身的這一帶山林,每年還能從當地獵戶那裏收購到五六隻小狼崽,那時,浙江的許多山區都有狼的蹤跡。但隨著人口持續增長,城市不斷擴張,人類再也不能和狼共用青山。狼失去了它們的家園,在浙江,甚至是整個南方的野外,狼幾乎絕跡了。
這幾年,不光是狼,其他野生動物都在數量銳減。五十年代浙江還鬧過虎患,但現在全國的華南虎也幾近滅絕;黑熊在1995 年野生動物調查時浙江尚有百餘只,去年再調查發現少了一大半;就連水鄉最平常的蛙,每平方公里的密度也已由過去的近千隻降至現在的百餘只……絕不只是一個省的野生動物面臨困境,工業革命以來,由於人類活動的強烈干擾,全球物種的喪失速度比自然滅絕速度快1000 倍,比形成速度快100 萬倍,物種的喪失,從每天消亡1個種迅速加快到每小時消亡1個,到今天的每20分鐘消亡1個。一種並不誇張的形容:地球貼上了死亡標簽。
有人會説,狼要吃人,所以一定要趕盡殺絕。我考察過,東錢湖一帶山中野兔野雞松鼠等食物充足,狼何必冒著被獵殺的危險跑到山下吃人?何況只是兩匹不成群的“孤狼”,哪有與人為敵的膽量,聞到人的氣息就早跑得遠遠的了。
我願為狼請命,槍口留情。但願,那兩匹還活著的狼,早日在山林中安身立命。但願,人類多一份善待生命的情懷,與狼,與更多野生動物,和平共處,同在一個地球上。 (記者尤莼潔 實習生李瑤 )
《解放日報》 2002年11月0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