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快中午時發生了一點意外,一個初一的男生食指被鐵門掩住,流了一些血。好在情況並不嚴重,為安全起見,老師將他送去了醫院。
中午時分,一個瘦弱的初一女生在同學的陪同下走進了諮詢室。她雙眉緊鎖,面色有些蒼白。她是那個男生的同學夏悄然,她是班幹部,屬於乖巧、文靜一類的女孩,平時非常惹人喜愛。
“老師,她中午沒吃飯。”
“她看到血就害怕!”
……
同學們七嘴八舌,幫悄然作陳述。我理解他們的熱心,但現在悄然需要安靜……孩子們終於走了,只剩下瘦小的女孩坐在我面前。
“你現在有什麼感覺?”我輕聲問她。
“想哭又哭不出來。”她的聲音有些微弱。
我知道,悄然的腦海裏還經受著那件意外所帶來的衝擊,情感被堵住了,她內心深處還拒絕著意外的發生。在這個時候,也許只有勇敢地面對現實,她的心情才能慢慢舒展。於是,我做了件“殘忍”的事情———在悄然耳邊描述那男孩受傷的過程,以及他在醫院診治的經過。我看到,悄然閉上了眼睛,臉上顯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想到了什麼?”
“那個同學不能參加下午的表彰會了,也不能上臺領獎……看到班裏的空座位,我就難受!”悄然的情緒開始變得有些激動。
“我總是遇到一些不高興的事。昨天,媽媽把我的小鴨子送人了。現在,我特別不願回家,看到那個空紙箱子……”悄然的淚水奪眶而出。
“空座位”、“空紙箱子”,隱隱地,我感到一種孤獨。
“是啊,媽媽不知道它們是你的朋友!”
悄然點點頭:“我總是聽到小鴨子的叫聲,總覺得它們還在我身邊……”她哽咽著,説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感受著她的心靈悸動。
終於,悄然又開始傾訴:“我從來不在家裏哭,爸爸媽媽會擔心的。所以,我在家總是裝出一副笑臉。”沒想到這樣一個13歲女孩會為家人而背負重任,我心中不禁有點酸楚。“爸爸媽媽總是説大人的事情,從來不關心我的感受。他們談話,我也想加入表達自己的意見,但每次他們都説‘大人説話,小孩別插嘴’。”悄然的語氣裏帶著委屈。
“在家的時候,你一定感到孤單。”我望著她充滿淚水的眼睛。
“我不喜歡回家,我喜歡上學,可現在同學們都會笑我膽小了……”悄然的淚又流了下來。
“那會怎麼樣呢?”
“……我會失去朋友。”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她會如此在乎那個意外,在乎那個空位置,那是因為她在乎這個班級,這是她惟一的快樂。她是如此害怕它被破壞掉,害怕到她在意其中的每一個人。悄然説:“我總怕他們不接受我,總是迎合著他們,他們裏的一些人就説我不真實。”
“迎合”,多麼委曲求全的一個詞彙。從一個正值青春飛揚年齡的少女口中講出來,讓人沉重得幾乎喘不過氣。我真想説,其實你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你和他們一樣優秀。但我也知道,那沒有用。這女孩對孤單的恐懼早已超過了對自己的信任。
課前的預備鈴突然響起,此時的悄然似乎絕望了。“我不想回教室去,我怕看到同學們的眼神!我還是回家吧!”在身處“絕境”的時候,悄然還是想到了回家,回到她的孤單中去。
“你回家之後,同學又會怎麼想呢?”
“比現在回去更嚴重!”
“那你怎麼辦?”
悄然沉默了,她的臉上分明地演示著內心的矛盾和變化:恐懼、不捨、疑慮……
終於,她抬起頭,似乎下定了決心,“我回教室去!”
我把悄然送到樓梯口,並許諾她,表彰會的時候,我會站在一個明顯的位置上,以給她心理上的支援。
悄然匆匆地跑了,而我的心卻依然沉浸在她所帶來的孤寂裏。孩子的心永遠是那麼敏感、善良而又脆弱,他們強烈地呼喚著關注、理解和交流。然而,又有多少成人能夠看到孩子的心願呢?忙碌的爸爸、媽媽們,多為孩子留一點駐足的時間,看看成長中的他們每天在承受著什麼,渴望著什麼,有時候,一點關注足矣……
(本文未成年人為化名)
《中國青年報 》2003年4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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