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個標題才意識到,已經七年了,真是彈指一揮間。至今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北京時的情形,我坐在北京師範大學迎接新生的大巴士上,看著窗外,這個城市灰濛濛的,很堅硬的一種色調,馬路寬闊,樹木高大,感覺好極了。
嚴格地説,我不能算是“漂在北京”,前四年讀大學,在一個很大的俄式大院裏呆著,哪有什麼“漂的感覺”?青春熱烈而時光飛逝,一轉眼,便被生活拖下了水。而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我是那麼渴望畢業,渴望早日踏上社會,像一個成熟的男人那樣,穿著成熟的衣服,做一些成熟的事情。
我沒有什麼漂泊的經驗,在北京,也沒有吃過什麼苦頭,一開始住在一個只有幾平方的房子裏,月租費700大洋,室內爬滿蟑螂,但我覺得活得很滋潤,因為自由,因為還沒有感受到生活的壓力,也因為還沒有太多慾望。每天晚上,懶得出去吃飯,就到門口,切半斤熟牛肉,就著啤酒或牛奶啃嚼。吃完飯,看電視或者寫詩,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總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日子會越變越舒坦,誰知剛好相反。先是心血來潮的買了房子,原因特別簡單,一個朋友剛買新房,讓我去看,正好售樓小姐也在,問我覺得怎樣,我説好,啊,真不錯,可不是真不錯嘛,對於一個沒房子的人來説,什麼都好。那小姐又説,那你也買一套吧。我説好啊。她問,身上帶錢了嗎?要不先交2000元訂金吧,我身上正好帶了,麻利地就交了,回去一琢磨,後悔了,可沒轍,不能白扔2000元人民幣呀,於是便成了有房一族,每月要交2000元按揭。那時我在一個網站當內容主管,月薪挺高,正是最富的時候,以為會越來越富。誰知過不多久,那網站就幹不下去了,我正好也煩了,再也不想找工作,因為幹任何工作都要被人管著,而我實在是難以忍受被人管著的生活,從此呆在家小半年,彈盡糧絕。
得掙錢了,我對自己説。又不想被人管著,那就只有自己幹,跟朋友合搞了一個小公司,剛開始時,雄心壯志,以為半年之內必然發財,但現在一年過去了,一切還是照舊。這才備覺生活之嚴峻,壓力之大,掙錢之不易,以前一直覺得自己特別能幹,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一晃七年過去,我慢慢地竟也滋生了不少異鄉人的感覺。因為工作的關係,老去外地,特別是去南方,上海、成都、長沙、福州、昆明、南京,南方真是溫暖舒適,特別有那種世俗的市民生活的感覺,上海的風花雪月,成都的啤酒美食,福州的江邊海鮮,長沙的細雨連綿,南京的東郊美景,昆明的翠湖暮色……一切都是那麼滋潤和舒坦,令人樂不思京。我渴望的是策馬四方,或茶肆閒飲,或徒步千里。而在北京,重壓之下,使我減弱了激情,慢慢地,竟變成了一個不爽利的人。
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了。但不喜歡的事卻偏偏做了,身陷其中而不能出,我不知道這情形將陷我到什麼時候,沒準兒會是一輩子,誰知道呢?有時想來,不禁後脊麻涼。但畢竟,我在北京已經呆了七年,習慣了她的氣候和冬日徹骨的寒風,我甚至有時也搞不清楚,我是否真的離得開這座城市。南方固然宜人,但過於溫暖未免顯得曖昧。今年10月份在福州,吃膩了海鮮,喝膩了啤酒,抽膩了香煙之後,突然覺得一陣強烈的反胃,那時就特別想回北京,就像漂泊的人想回家一樣。事實上,儘管我不想承認,但北京已經就是我的家了,在這裡,我有自己的房子和一些最親密的朋友。
《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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