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同學的一位舅舅,三十歲出頭吧,長得英俊沉穩,很有種成熟男人的魅力。大家都問,怎麼會有這麼年輕的舅舅?其實很簡單,她舅舅是家中最小的兒子,兩個姐姐比他大上十來歲。可他臉上總有種説不出的落寞。同學説,舅舅二十來歲的時候,愛上一個已婚女子,他不顧一切地和她在一起,那頭離婚,這頭結婚。十來年過了,感情去了困頓來了,除了兒子,他幾乎可説是一無所有。可是有那麼一天,我們坐在一起吃飯,我彎腰下去拾鑰匙的時候,看見他腳上的襪子———雪白的襪子。
是絕對雪白的襪子,讓人覺得不可能穿在這樣一個大男人腳上的白襪子。他的妻子離開他已經一年了,兒子判給他,他穿自己買、自己洗的白襪子。突然就對身邊這個男人有了分打心裏的尊重,尊重他對生活的態度,尊重他對生活的每一個細節。相形之下,我這麼個單身女孩倒是多年沒有穿過白襪子了,理由只有一個,白襪子難洗。
從聚會上出來,和同學説起她舅舅的白襪子。同學也沉默著,半晌才説,他是應該這樣的,他的兒子今年上小學三年級。作為父親,他有責任。心有所繫的人,無論如何都是不會放棄的,無論生活還是他自己。
每一種方式每一種原則都是從細節開始的,好像亦舒説過,女人的墮落首先從高跟鞋開始,因為不方便擠公家車,便打上了有私家車男人的主意。回家看看我住的地方,不由得想,這麼些年總是喜歡和朋友夜夜笙歌,和這個亂亂的窩也不無關係。這麼地亂,電話響了要四處找。滿地的雜誌,哪兒哪兒都是。總説是沒心思收拾,可心思又放在哪兒了?
幾個同學裏小珊過得還不錯,嫁了個愛她疼她的人,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小子。小珊以前是我們這幾個裏最愛美的一個,可是現在,她才不管臉上有沒有化粧,也不管衣服什麼樣,她全心全意看著她的孩子,孩子就是她眼中的最美。為了孩子,她可以放下做大小姐時的身段。
她勸我們這些人早點結婚。因為,結婚可以讓人變得富有責任。生活不是拿來混的,很多樂趣都來自責任。因為重視,才會有美好的細節。她那胖小子的腳上,同樣穿著一雙小小的、繡著花的白襪子。圓如嫩藕的腳亂動,雪白的襪子有些鬆動,是一種春光般的、讓人覺得不想動的鬆懈,看著小孩腳上的白襪子,你仿佛看到春天。
小珊也説,在以前,她是不會買白襪子的,單身的女孩子,十個有九個是懶懶的吧。白襪子好看難洗,只隨便搓搓,穿一兩回就不鮮亮了。戀愛中那種“想念你白色襪子”的味道,是絕對的浪漫,也是絕對的考驗,有幾個女孩可以送給戀人一打雪白的襪子,再在洗衣池邊,慢慢地洗?永遠都買新的,那我們也太奢侈。
所有的感情都像白襪子的故事,有買它的勇氣,有送它的勇氣,可是不一定有洗它的勇氣。為深愛的人洗一雙白襪子,洗出來的是一生,一世。而像同學的舅舅這樣,為自己洗白襪子,洗出來的卻是對生活的堅持,對自己的堅持。
由愛到堅持,由感性到理性,由浪漫到平實,絕大多數的人都在這麼地過。我們常常羨慕人家過得怎麼怎麼,看見的全是人家的成果,沒看見人家的付出。有句話怎麼説來著,漫漫人生路,點點滴滴都是辛苦。幸福的感覺,往往只來自那點點滴滴的辛苦。
《中國青年報》2002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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