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的作品總有一些美麗而又意外的遭遇,這種遭遇多多少少有點喜劇的色彩。如果説它是一種誤會,那麼我希望這種誤會越多越好。吳承恩怎麼也不會想到他的《西遊記》深受兒童的喜愛,他本意並不是在給兒童創作。西班牙著名詩人希梅內斯的《小銀和我》同樣不是給兒童創作的,但它卻受到了世界不同膚色的孩子們的喜愛。這就是經典的魅力。經典陽光普照,一切生命均在它的照耀之中,光輝之中。
希梅內斯在本書的序中説:“我從來沒有給孩子們寫過什麼東西,將來也不會。因為我相信孩子們可以讀大人們讀的書,當然,我們也可以想得到,有一些書應該除外。另外,男人們和女人們看的書也是應該除外的,等等。”關於兒童讀物與兒童喜歡的讀物,我是這麼看的,作家們的寫作分為兩類,一類是有意識給兒童創作的,他們被稱為兒童文學作家,他們的作品就被稱為兒童文學作品。另一類是無意識的,他們的作品同樣可以被稱為兒童文學,但他們本人卻不能被稱為兒童文學作家。不過,他們的作品是有很大區別的,而且,我始終認為,後者的作品比前者要顯得大氣得多。
希梅內斯是無可比擬的,與其相似的僅有泰戈爾一人。《小銀和我》是一本散文書,亦可稱為散文詩集。他們都是詩人,都有一顆博大、仁慈的心靈。他們的語言都優美動人,富有樂感。細緻的差別在於:希梅內斯更具感性。若論及心靈,世界兒童文學作家無人配博大和仁慈的評語,儘管我們還有其他許多優美的形容詞。也許我們可以做那樣的假想:這是兒童文學的局限性。因為生、死、愛,諸如此類的問題對於兒童來説,遠不如刺激和趣味更能引起他們的關注。
《小銀和我》娓娓道來的是作者與一頭毛驢(小銀)齒唇相依的真摯的情感,這種情感的純度和濃度只能在宗教之中才能體會得到。小銀是作者的兄弟、朋友,或者孩子。他們親密無間。在作者眼裏,小銀:毛茸茸的小銀玲瓏而溫順,外表是那樣的柔軟,軟的通身像一腔純凈的棉絮,沒有一根骨頭。唯有一雙寶石般發亮的眼珠,才堅硬得像兩顆精美明凈的黑水晶的甲蟲……月樣的銀白,鋼樣的堅強。他們相依為命,一同走過美麗的原野、村莊、山崗、教堂、大街、小巷……走過詩人的故鄉——西班牙的韋爾瓦省的摩格爾,那也是詩人的最後的安息之地。這是一組西班牙南方的風情畫。也是獻給小銀的一首長長的抒情詩。希梅內斯一會兒喃喃低語,一會兒欣喜若狂。他注視小銀的目光那樣柔和、那樣深情、那樣迷戀、那樣寧靜……
希梅內斯説:在這本小小的書中,快樂和痛苦是孿生並存的,就像小銀的一對耳朵……但是,詩人的痛苦與快樂是明凈的,清澈的,一如微風拂過的湖面。小銀陪伴著詩人或者詩人陪伴著小銀已不重要,他們的心靈與血液已深深地融在一起。在閱讀《小銀和我》時,我們會忘記一個基本的事實:小銀是一頭毛驢,是一頭動物。希梅內斯賦予了小銀太多的人性化的東西。作家不是科學家、不是動物學家或植物學家,他沒有理由和責任承擔應該由科學家來承擔的責任,而且他們本身也承擔不了。吉卜林、傑克 倫敦……希梅內斯都給我們留下了不朽的動物形象。我們不是在客觀地揭示動物的那個世界,而是想主觀地親近動物的那個世界。實際上,我們是在展示人性的真實以及它的深度和廣度。
小銀死了,死在摩格爾的泥土裏,死在摩格爾的天空。它和詩人走過了一段美好的歲月。我想,這種死,是詩人所有的美的終結。因為,小銀是摩格爾的化身,是詩人深刻的眷戀。這本書最後的三章是:《獻給在摩格爾天上的小銀》、《硬紙板的小銀》、《給在泥土裏的小銀》。它們催人淚下,使人感傷不已。希梅內斯的一句“小銀啊……”,摩格爾一切的美就悄然隱遁。也許,那是詩人最後的輓歌。因為,所有的美都是脆弱的、易逝的,但,又是永恒的!
《中華讀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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